城里有塊玉米地

城里的土地原來如此肥沃，吳駝子真的沒想到。

暖暖的春陽里，吳駝子瞇縫著雙眼，從一堆浮土中穿過，松軟的浮土讓吳駝子找回了鄉村的感覺。吳駝子在水泥包裹的城市里突然醒悟過來，他下意識地蹲下身子，攥了一把泥土在手上。松軟黝黑的泥土像柔軟的面團，在太陽下閃著光澤。這肥土都快流油了！吳駝子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如此豐腴肥沃的土地閑置著不種莊稼，圍著只長雜草，真不知是誰的罪過。吳駝子聞著手里這把泥土的氣息，就像聞到了女人的體香，眼睛突然發亮，精神無比亢奮。這樣的上等好地撂著不種，就像村里豐乳肥臀的徐寡婦，閑置著不用，那真是一種浪費。

一年前吳駝子到城里打工，被招來建筑工地看守材料。當時這塊地是拆除城中村整理出來的一塊空地，一些外地進城的農民工偶然發現這塊空地，于是買來了種子，種上了白菜、南瓜、黃瓜、豆角、辣椒、茄子。春天過后，出土的菜苗長勢喜人，一場雨水過后，滿眼翠綠。瓜秧日漸變長，順著爛木料往上攀爬，不久開始有了花萼。粉蝶和蜜蜂像群密探，在花間盤旋，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長得有模有樣了。

一天突然涌來一大幫人，鐵鏟、鋤鎬咣當作響，幾位肥頭闊耳，腆著大肚子的“將軍”從锃亮的龜殼里鉆出來，大手一揮，碧綠的菜苗便風卷殘云般被擄走了。青翠欲滴的瓜苗帶著一身的花蕾和青果，像個滿懷希望的孕婦，突遭橫禍，喪命于瞬間。一輩子以耕作為業的吳駝子十分難受。

卡車拉來了磚塊，山一樣的圍墻豎了起來，好大一塊地被高高的圍墻包裹。圍墻不僅用水泥沙漿勾了縫，而且外墻還抹了上等的白灰，白灰上噴著鮮紅大字：百年大計，質量第一！科學規劃，精心施工！安全重于泰山，隱患勝于明火！乍一看還真像個爭分奪秒的工地，可是誰知從建好圍墻的那一天起，這個風風火火的工地便沉寂下來，沉寂了足足一年，沒有任何動靜。

看場的吳駝子無事可干，寂寞得像個守墳人。他看到草尖從春天拱出土面，到了夏秋便是滿園雜草，冬天萬木蕭瑟，草葉枯黃。

開始工頭隔三岔五會過來一趟，后來十天半月也難見一次了。好不容易遇上一次，吳駝子就會抓住機會，纏著難得一見的包工頭，問他工地何時動工？工頭開始總是說快了，快了，后來吳駝子三番五次地盤問，工頭就開始煩了。有幾回朝吳駝子大聲嚷嚷：死駝子，你只管守好這場，拿到工錢就得了！開不開工，關你屁事！

工頭像吃了槍藥，吳駝子被嗆著了，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工頭的眼里火星四濺，嘴中唾沫橫飛。他不明白，自己也就隨便問問，為啥會如此激怒工頭？滿臉絡腮胡子的工頭竟像發狂的雄獅，好像想一口把吳駝子吞下去。

吳駝子被工頭嚇著了，自那往后他再也沒有過問工地的事了，只求每月能領到一點可憐的工錢。

吳駝子守在兩間狹小的屋子里，每天自己生火做飯。圍墻里沒有人來，有時候十天半月也找不到談話的對象，場院內唯一的活物就是幾只老鼠。老鼠安家在草叢的土洞中，清晨或者夜晚它們會從土洞里鉆出來，越過一道土坡，然后從窗戶上爬進吳駝子的居室中溜達。

饑餓的老鼠在洗碗池內轉悠，尋找星星點點的飯粒，可大部分時間老鼠都是一無所獲。吳駝子在生活上特別節省，幾乎沒有浪費的飯菜，于是餓慌了的老鼠在池子下面急得團團轉，在池子下忙活半天，還是撈不到一點油水。老鼠恨得牙癢癢的，只好找別的地方撒氣。老鼠咬爛了吳駝子的塑料盆、塑料桶，還咬爛了他一件最好的衣服。

吳駝子每天等到黃昏之后才去市場上買菜，他知道那個時候大家都在收拾攤子，一些被人挑剩的歪瓜裂棗就會廉價處理，一塊錢一堆的土豆，一塊錢一堆的蘿卜和青椒特別合算。吳駝子只需花一兩塊錢，便能吃上兩三天。

只要聽到鍋鏟在響，老鼠就豎了耳朵在聽，等到涮鍋的時候，那只肥胖的母老鼠會帶著她的小鼠們溜進廚房，各自守著一個崗位。自從咬破了吳駝子盆桶之后，老鼠不敢在吳駝子面前招搖了。吳駝子看著盆桶上洞穿的窟窿，心疼了好久，他到市場買菜時看到地攤前特效鼠藥的招牌，趕緊摸出兩枚硬幣，在老鼠藥前蹲了下來。拿起一包鼠藥，看見白色的包裝上畫著兩只碩大的老鼠，一只四腳朝天，倒在地上。吳駝子突然感覺眼睛晃蕩了一下，印在紙上的兩只老鼠便齜著牙動了起來，老鼠雙目賊亮地盯著吳駝子……

吳駝子下意識地松了手，鼠藥被扔回了原處，他搖搖頭，直起雙腿，攤主一臉不解地望著吳駝子，看到他把兩枚硬幣塞回了褲兜。

每天早晚一次，老鼠與吳駝子準時會面，雖然人鼠無法用語言交流，但時間一長，彼此都很熟悉了，就像天天串門的鄰居。老鼠能從吳駝子的眼神和動作中獲得信息，根據所獲信息再確定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老鼠剛咬壞盆桶時，覺察到吳駝子身上充滿了殺氣，為免遭毒手，好多天老鼠都沒有出現。過了一段時間老鼠試探著進屋，進屋后老鼠樂壞了，洗碗池中落了滿滿一層的飯粒，夜色里，每粒飯都散發著珍珠一樣的光澤。老鼠第一次見到這個場面，沒有急著下嘴，而是在水池邊停留了好一會，然后才開始享受豐盛的晚餐。吃飽喝足的老鼠不知道那是吳駝子有意留在那兒的。

后來老鼠也習慣了這種方式，每天都按時到來，每次不會撲空。漸漸老鼠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吳駝子每天也都希望見到它們，這是唯一與他做伴的活物。

吳駝子的工作顯得很乏味，每天繞著圍墻巡視幾圈，看看那些用剩的河沙碎石、磚塊木板等最基礎的建筑材料。其實這樣爛賤的東西沒人會動心思，可吳駝子作為看守人，就得守住場內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雖然在泥水里撲騰慣了的吳駝子，守著一塊長草的空地，感覺是在浪費生命，但他仍舊盡心盡責，不敢有半點馬虎。

那些曾被毀壞了瓜菜的民工偶爾會經過這里，在這個流過汗水的地方，他們會作短暫的停留。看著這個毫無進展的工地，長滿了雜草，他們忍不住用外人聽不懂的方言一通臭罵，誰也不知道民工們罵了些什么。

上年開春時節，吳駝子一步三回頭離開了老家。吳駝子心里實在不想離開，可是現實又逼著他不得不離開。豬腳嶺山高水寒，土地貧瘠，種的莊稼像發育不良的娃兒，面黃肌瘦，老不長個兒。田是冷水田，莊稼總是病懨懨的樣子，大半個季節過去，仍是癩痢頭一樣稀稀拉拉，收成一直不好。

吳駝子倒是少有的勤懇，十二分賣力，但在這樣的瘦田薄土上仍然種不出上好的莊稼。村里的青壯年對這個窮鄉僻壤已不抱希望了，紛紛逃離似地涌向山外。開始是去溫州，溫州找工的門檻較低，五花八門的小作坊遍地開花，村民在小作坊作雜工，活兒雖然辛苦，但收入比種地強多了。后來有點文化的村民便大著膽子進上海，下廣州，闖深圳，哪里好賺錢就往哪里跑。

山里的青壯年大都跑光了，吳駝子還是心無旁騖，依然固守陣地，披星戴月，揮汗如雨。可是在貧瘠的高寒山區，再好的莊稼把式，種田的收入也就那么回事，頂多解決個溫飽，誰也別指望從地里刨出個金娃娃來。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外出打工的漢子掙了錢，回來推倒了世居的老屋，建起了嶄新的樓房。婆娘開始坐不穩了，同樣是一個村的人，別人出去幾年，搖身大變，自家男人卻死死守著幾丘瘦田薄土，不肯挪窩，整天低頭干些不痛不癢的農活，過著不死不活的日子。吳駝子不知道這日子婆娘早過膩味了，這年代，再閉塞的山寨也變得不安分了，誰都盼著往高處走。在鄉村，一個家庭有沒有實力，成不成功就看他家住的房子，如果蓋了像城里一樣的樓房，那就算有臉面了。吳駝子從不去攀比，他懂得人比人，氣死人，他學會了平靜如水，心無雜念。

可是婆娘著急，不過婆娘著急也不是眼紅別人，主要是看著兩個孩子都逐年大了，一個在縣城上高中，讀書還不賴，興許能考上個不錯的大學；另外一個快初中畢業了。她嫁過來二十多年，家里仍住著四壁漏風的泥屋，指望種幾畝薄地來蓋房子，恐怕等到下輩子都無望。

女人內心焦急，一急心情就不好了，緊接著好像更年期也提前到來。特別是看著吳駝子一鋤頭向天，一鋤頭朝地，不急不躁，撲向泥土，女人心里幾乎都要冒煙著火了。吳駝子知道女人在埋怨他，但他就是扔不下這些莊稼，眼望著熟悉的山山峁峁，溝溝壑壑，他不想走。鄉土就像父母；莊稼就像娃兒，扔下就會心疼。女人只想他去外頭撈點錢，可又不知道怎樣才能逼他出去。

突然有一天女人找到了原因，那一刻她既欣喜又憤怒，女人終于可以下手了。她去摘西瓜，路過九畝丘發現吳駝子借著一片玉米地作掩護，正偷偷地幫村里的徐寡婦耕地。

有了這事兒，女人就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原來男人是另有貪圖，趁村里的漢子扎堆外出，母的多，公的少，他便趁機沾女人的便宜。誰知這么一說，吳駝子就沉不住氣了，臉色刷的就難看起來，像廟里的大神，青面獠牙，兇神惡煞，從來不敢動婆娘一個指頭的他，這次倒是發瘋般地與婆娘干了一仗，然后心腸一狠，甩手出門，走了。

婆娘盡管被弄得鼻青臉腫，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總算達到目的了。其實外面并不是撿金子，哪有想象的那么好賺錢，但婆娘相信別人都能掙錢，自家男人怎就不行？

吳駝子來到城里受了太多的折騰，在大小工地上找活，工頭見他像只煮熟的蝦子，彎腰駝背，沒有一個拿正眼瞧他的。吳駝子像受了莫大的污辱，他真想立馬就回去，可是心里還慪著氣，男人無法面對婆娘。于是他勒緊褲帶，東覓西尋，最后總算有個地方收留了他，也就是現在這個看守工地的差事。

吳駝子被安放在這塊空地上，無所事事，心里悶得發慌，閑得發毛。世上閑人最痛苦，一個勞作慣了的莊稼漢，整天窩著不動，身子骨就很不舒坦，渾身酸痛，胃口也不好，日子覺得特別冗長，特別難以打發。好久沒有流汗了，筋骨酸痛，肢體麻木，關節像銹蝕的機器，需要晶亮的油脂來潤滑。

吳駝子實在憋不住了，一個種莊稼的行家里手，看著偌大一塊上等好地，守著人頭高的雜草，虛度光光陰，那真叫痛苦，就像讓貓兒守著一堆肥魚，難受死了。清閑的吳駝子簡直度日如年，他決定找點活兒干，不能讓地與人一起荒蕪。

至于干什么，吳駝子似乎已經想好了，那天他在屋子里收拾東西，偶然間從蛇皮袋中翻出了一包種子。那是一包隔年的種子，上年春上吳駝子搭乘農用班車進城，在車上拾到一包別人落下的種子，那是一包玉米種，包裝袋上綠色的玉米無邊無際，中間立著一根壯實的玉米棒子，頂端是藍天白云。吳駝子看了一眼包裝，立馬就喜歡上了，于是他根本就沒去問是誰落下的種子，而是順手把種子塞進了紅白相間的蛇皮袋中……

吳駝子專程到郊區鐵匠鋪買來了鋤頭、田刨以及耙耬等農具，開始動手干活了。吳駝子在山寨中是個種玉米的能手，在瘦田薄土上能種出上等的玉米。

吳駝子對玉米有著很深的感情，在所有的農作物中他最喜歡玉米和土豆：土豆是地下的碩果；苞谷是地上的珍珠。在貧瘠的山村，玉米是鄉土上的精華，無論貧窮和富有，玉米都是最好的美糈。吳駝子與玉米有著戀人般的感情，他聞著玉米的氣息就像聞著女人的體香。老家人稱玉米為苞谷，大塊連小塊的苞谷地是鄉村艷情故事的發源地，苞谷地里常常會傳來放蕩的呻吟和纏綿的歌聲：

天上起云云起花，苞谷林里種豆莢。

豆莢纏壞苞谷樹，嬌妹纏壞后生家。

嬌家門前一重坡，別人走少郎走多。

鐵打草鞋穿爛了，不是為你為哪個？

鄉村因為擁有莊稼的修飾才顯得那樣生動，那樣含情脈脈，那樣讓漢子們牽腸掛肚。季節催促著吳駝子，不能再有半點遲疑和耽擱，說干就干，他拉開架式，一個地地道道的莊稼把式在鋼筋水泥包裹的都市里一展身手。

為了確保土地的墑情，他先把大塊的地分成小塊，每一小塊再挖出分行的壟溝，縱向和橫向的排水溝像身上的血管一樣，縱橫有序。雜草被剔除殆盡，蚯蚓鉆出了地面，翻墾過后的黑土散發著久違的芬芳。吳駝子確實是一把干農活的好手，只一兩天功夫就把地塊整得有模有樣了。

吳駝子匍匐于鄉間幾十年，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是如此適合耕種勞作，先天給他畸形的身體，好像帶來的不是缺陷，而是便利。朝前彎曲的身體似乎就是為了讓他便于在泥土間耕種勞作。他為了侍弄莊稼，一生低頭俯首，向泥土擺出親吻的姿態，他的生命像根須一樣向下生長，頭頂之上的事物極少去關注。那些蹤影飄忽的浮云，那些高遠虛幻的星空，他一生也難得有幾次欣賞的機會。躬身泥土，讓他得到了一種安靜，身體的缺憾，從另一種角度獲得了彌補。

閑置的土地在鋤頭的翻墾下像個懷春的少婦，裸露出溫潤的胴體，吳駝子在泥土中有了微醺的感覺。面對土地吳駝子就像一條躍過淺灘的魚，正歡快地往深水中游去；又像一個運動員進入了向往已久的賽場。

腳板踩著泥土，仿佛踩著春天的韻律，放松的身體已完全打開，心變得踏實溫暖起來，找到了一種回家的感覺。他手中鋤頭一起一落，像指揮家手中的指揮棒，讓陽光、雨露、汗水在土地上交匯成一場盛大的合唱。

被閑散慵懶腐蝕的身體享受了一次流汗的經歷，吳駝子獲得了淋漓的暢快！這是一個勤勞者最好的肢體享受和心靈盛宴。

翻墾、平土、整行、上壟、點穴。吳駝子開始下種了，他每放下一粒種子，就像種下一縷陽光，種下一粒希望，種下一片溫暖。手里拿著種子，吳駝子不知不覺笑了起來，藏在心里的笑聲逗引著土里的爬蟲，小爬蟲翹起尾巴，不停奔跑，吳駝子在汗水里聞到了玉米熟悉的香氣。

種下玉米，吳駝子的心情完全不同了，像個懷胎的女人，心里開始有了一種牽掛。每天他要在玉米地來回走幾十趟，每一趟都看得十分仔細。有時走累了他會找塊石頭坐下來，摸出煙卷，很陶醉地吸起來。

玉米發芽了，玉米出苗了，玉米需要澆水了，他天天忙碌，天天快樂，日子不僅不再覺得它冗長，而是開始埋怨它流逝得太快。望著畦垅里青青的玉米苗，看到了生長的奇跡。說不清土地與種子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種子只要一挨著土地，它就有了生命，就立刻活泛起來。

轉眼五月來臨，墨綠的玉米苗開始茁壯起來，初夏的熱風一吹，葉子窸窣作響，地壟旁盛開的野花點綴出一條花邊，花枝上露水猶泫。如果遇上一場小雨，細密的雨滴沙沙地灑落在寬大的玉米葉上，發出一種很滋潤的聲音，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自從在這塊地種出莊稼后，吳駝子覺得日子變得豐富而生動起來，鄉村與城市的距離因為這些碧綠的枝葉逐漸消解。吳駝子感覺又回到了遙遠的山村，玉米、水稻、大豆、甘蔗，就像守望家園的衛士，在向他頻頻招手，一個沉甸甸的鄉村在吳駝子心里驟然復活……

看著長勢喜人的玉米，吳駝子一天比一天變得自戀和自樂起來，他忘記了喧鬧的都市與他只有一墻之隔，那些綠色的生命在訴說成長的過程。

陽光灼熱的時候，為了減少水分蒸發，吳駝子用一些干草鋪墊在玉米溝垅里，覆蓋住玉米的根部。他找個陰涼處躺下來，讓寬大的玉米葉子摩挲著臉頰，一種像嬰兒小手抓撓的癢癢感電流一樣遍布全身，這種感覺一下就激活了吳駝子的神經末梢，把他的萬千思緒捎帶到了遠方，牽引著心底的欲望自由飛翔。

吳駝子閉上眼睛，那些曾發生在玉米林里的艷事，像放電影一樣清晰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吳駝子因為身體的劣勢，在鄉村幸遇的艷事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多，有限的幾次也只是發生在同一個女人身上，這個女人就是徐寡婦。徐寡婦的褲腰帶并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樣松，她平時掖得緊緊的，吳駝子真正扒下她的褲子還頗費了一番周折。

吳駝子一沒相貌，二沒家底，徐寡婦眼里吳駝子顯然不屬于勾引之列。吳駝子努力了好久，一直沒能得手。有一次吳駝子收工很晚，夜色里在苞谷地里遇上了兩個光身子。走近一瞧，原來是村民組長張老三摟著徐寡婦在顛鸞倒鳳，張老三只顧在上頭吭哧吭哧地用勁，根本沒注意有人從壟溝里過來。待吳駝子走近了，兩人已經措手不及，無處躲藏了。

由于張老三的婆娘是只母老虎，徐寡婦知道不好對付，于是后來主動把吳駝子拉倒在她身上，當時吳駝子就跟做夢一樣，云里霧里折騰了一番，后來便隔三岔五地貓一次。村里的漢子們有時會拉著吳駝子尋個開心，問他平時如何進入？彎腰駝背，只能從后面進入吧！吳駝子被漢子們弄得哭笑不得。

不過從內心來說，與自家的瘦婆娘比，吳駝子感覺徐寡婦就是一塊流油的肥地，要想長期耕作徐寡婦那塊肥地，就得先幫她弄好莊稼地，因此平時不管是農忙還是農閑，只要有地里的活，吳駝子都會偷偷摸摸幫她把活干好。幫她耕地、耨草、間苗、施肥，還要外加幾張紅版鈔票……

吳駝子的思緒還在飄飛，他離開家有些時候了，現在安逸地躺在玉米地里，回味著徐寡婦肉嘟嘟水靈靈的身子，胯下那玩意兒不知不覺就像打鳴的公雞一樣，把頭高高地昂了起來。那些快活的往事讓他有點兒恍惚，墻外汽車的轟鳴，嘈雜的市聲也因為有了這玉米地的招喚，變得遙遠起來。但墻內并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不久玉米苗竄過了圍墻，春光外泄，滿園春色關不住，一片玉米出墻來。墻外的行人發現了這個生長在都市里的秘密。

那一天的早晨，吳駝子踩著露水，在玉米地里發現了不少蘑菇，潔白的蘑菇露著壯實的身體，從土層中拱出頭來。這一刻吳駝子發現城市土地的復雜性，俗話說：人毒生癤，地毒生菇。城市的土地不僅是肥沃的，而且還夾雜了不少其他的有毒元素。吳駝子這個時候抬起頭來，他看到一位皮膚黝黑，身體結實的老人騎著自行車找上門來了。對于老人的突然來訪，開始吳駝子嚇了一跳，他擔心老人是上面派來干涉他種玉米的，因為城里畢竟不是種莊稼的地方，這一點吳駝子比誰都明白。這是一塊有待開發的建筑工地，這是一塊被人苦心經營的地盤，莊稼不該在此處生長。吳駝子心里有點發虛，因為自己的工資還捏在別人手上，他故意磨蹭著，遲遲不愿開門。老人倒是一臉的憨笑，他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地站在門外，執意要進入圍墻內。吳駝子好像從老人臉上看到了某種真誠和善意，從膚色、眼神中判斷，覺得眼前這個老人非常有農民味，簡直就是同村的老哥。于是盡管有點遲疑不決，但最后還是開門讓他進來了。門一拉開，老人感到一股田野清風撲面吹來，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著微醺步子，像個歸家的老熟人，一頭鉆進了玉米地。老人進入玉米地就像遇見了老情人，喜形于色，孩子一樣開心起來。老人看到玉米棒子有模有樣了，頂尖露出的玉米顆粒如琇石一樣光潔，他臉上更加興奮起來，禁不住伸手在玉米棒子的苞衣上輕輕地撫摸著。回頭滿是歆羨地對吳駝子說，這個時候最好要施點鉀肥，利于玉米壯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開了。末了像兩個老伙計，在玉米地里一同蹲了下來，手上不停地比劃著什么。老人掏出一包香煙，遞給吳駝子一支；吳駝子也掏出一支，塞給老人，兩人爭來搶去的，最后吳駝子還是接過了老人的煙。兩人各點燃一支煙，身子靠得更近了，像是一對久別的兄弟，開始了推心置腹的長談。

很久以后，老人才依依不舍地站起來，吳駝子將老人送出了門。然后彼此揮了揮手，好像是說明天再見。

果然第二天老人騎著自行車早早來了，而且不知在哪弄來了一包鉀肥，同時還背來了一個噴霧器。老人把鉀肥放在水桶中，按比例溶解稀釋，然后裝進噴霧器中，對著玉米枝葉熟練地噴灑起來。老人和農民是一個陣營的人，中午就和吳駝子一塊吃飯，像老農一樣樸實得沒有一點客套。菜是地里種的，有黃瓜，四季豆。老人吃得很香，吃完了還不停叭嘰著嘴，好像還想回味一下。

老人一連來了十幾天，每天都要在玉米地里轉悠半天，以玉米作話題和吳駝子談點什么，然后騎上自行車很滿足地離去。

老人再一次來到玉米地時，情況卻發生了變化，這個時候離玉米采收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這一次老人進來后，后面跟著進來了一大幫人，門外停著好幾輛高級轎車，吳駝子心里咯噔一下，覺得事情不妙了。扛著攝像機的是電視臺記者，這個吳駝子知道，他在電視上見過。后面幾個身材高大，氣質不俗，穿著闊綽的男人，一看就能猜著，準是一個不小的官人。這些人圍在一塊說了一通話，然后前前后后拍了一遍才離開。

這天晚上老人沒有走，他留在了吳駝子的玉米地里。他告訴吳駝子，剛才來察看玉米地的人是他兒子，也就是這個城市國土資源管理局局長。今天是老人指定要兒子過來，老人知道這事歸兒子管，兒子是從縣里面一步步走上來的，原來在縣里面對農業是非常重視的，對農民是很有感情的，可現在當了局長，一年到頭也聽不到他談論有關農村和農民的只言片語，眼里盯著的只是樓盤、房價、開發商。老人曾在報紙上看過一篇報道，說現在土地是政府的取款機，兒子和眾多的官員一樣，整天死盯著這臺取款機。

三年前老伴去世，兒子把他從縣里面接來。老人開始高低不肯來，后來許多人都過來做工作，最后還是來了。來到城里他實在過不慣這里的生活，在縣里他是一個高級農藝師，一生中大半時間在農村的田頭地角度過，他對良種繁育，對病蟲害防治有著豐富的經驗，幾年里他做夢都想回到莊稼地里去……

晚上電視臺播出了建筑工地種玉米的新聞，記者詳細地報道了這個工地一年多沒有動工，一邊是房價上漲，土地緊缺；另一邊是將有限的城市土地長期閑置，這其中究竟有何深層次原因，本臺將對事情展開調查……

次日清晨，一支浩浩蕩蕩的工程隊開進了工地，還是當初那臺鏟土機，張牙舞爪開始對這片玉米動武了。一向膽小怕事的吳駝子不知何時躲藏起來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種點玉米會招惹這么大的麻煩，施工隊的包工頭在找吳駝子要向他動粗。鏟土機加大馬力向玉米地步步進逼，老人在這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站了出來，他像個鐵塔一樣立在鏟土機前面，一動不動，鏟土機只好停了下來。操作鏟土機的小伙子，從高高的窗口上伸出頭來正要罵人，只見包工頭露著笑臉迎了過去。包工頭關系網在，見多識廣，他認識這位老人，他知道老人是局長大人的父親，于是命令鏟土機熄火，退出了玉米地。老人對包工頭說，這塊地閑置了一年多，一直沒有動工，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誰都知道這是典型的圈地行為，囤積居奇，等到地皮價格炒到最高點，及時拋出，從中牟取暴利。別的我不管，無論怎樣十萬火急，無論是真開發，還是假開發，這片玉米不收完你甭想動工！我不能容忍別人暴殄天物，我要讓漠視勞動、侵占土地的房產商尊重一下農民的勞動成果，親眼目睹糧食豐收的過程！

在玉米離采收期不到半個月的一天夜里，吳駝子聞著濃郁的玉米香味剛剛入睡，一臺大功率的鏟土機，正向這塊玉米地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片玉米連根拔走了。

吳駝子當晚就像瘋了一樣，他在圈地里像一頭困獸，狂奔亂撞。當震耳欲聾的鏟土機張牙舞爪地走遠之后，吳駝子蹲在地上如喪考妣，抱頭痛哭。吳駝子現在是有家不能回，因為在這兒干了快一年，除了每月發兩百多元生活費，其余的工錢包工頭說要年底一次性結算。當初是賭氣出來的，現在如若兩手空空地回去，打死吳駝子也做不到。

午夜時分，吳駝子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搖搖晃晃地走上了大街，手里握著一個酒瓶一樣的物什，踉踉蹌蹌，對這樣一個人誰也沒有太在意他。拂曉前，吳駝子在一個路口被一個貪杯的貨車司機一頭撞飛，吳駝子被撞離路面好幾米，當即昏死過去。工友們聞訊后趕到現場報了警，但是肇事司機早已逃匿。把吳駝子送進醫院，經搶救，命總算保住了，但雙腿已經殘廢。從未出過遠門的婆娘，帶著兒子眼淚汪汪地趕來了。婆娘拉著吳駝子的手，無比愧疚地說，都怪我，是我害了你！你心里不痛快，從不喝酒的人怎么一個人偷偷地喝上了？吳駝子面對婆娘輕輕地搖了搖頭，伸手從緊貼胸口的衣服內摸出一根捂得溫熱的玉米棒子，指著它說，誰也不怪，我沒有喝酒，我手里只攥著這根玉米棒子，要怪就只怪它，全是它惹的禍……

一年后，吳駝子再次被人送進了城里，好心的律師費盡周折，幫他打贏了官司，獲得了一筆賠償。從法院出來后，吳駝子要兒子用輪椅推他去看看原來那片玉米地。兒子路不熟，問了不少人，七拐八彎，過了好幾條大街，終于到達了目的地。吳駝子坐在輪椅上，瞇縫著雙眼，仰頭望去，發現那片土地上已經蓋起了幾幢摩天大樓，門前站著兩名腰桿筆挺的保安，兩根銀白色的旗桿上飄揚著外國的國旗，顯然這是一家外資機構，自動旋轉的豪華大門里不時有衣著光鮮的男女自由進出，觀光電梯像一頭張開大嘴的怪獸，一會兒吞進一些人，一會兒又吐出一些人。吳駝子從地面把目光一點一點抬高，一直抬高到樓頂那灰蒙蒙接近虛無的高空，吳駝子仰視了好一陣，直至頸椎酸疼，雙眼困倦，這才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然后盯著身邊被水泥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地面，他突然感到這個曾經很熟悉的地方變得異常陌生了，吳駝子想，城里就是城里，這片肥沃的泥土上可以長出外國的公司，卻無法種出鄉村的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