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漢代挽歌
一
劉小吉站公路上朝著桐樹溝喊趙衛東,他手里舉個便攜式喇叭,先是喊一聲,噢,接著肚子朝前一拱,喊趙衛東。王石凹的人呼喊人都是這樣的,先是一聲噢,像是種地打底肥一樣的,為的是讓后面一句更響亮。
劉小吉就那樣喊,喊一聲歇一下,接著又喊。沒人應聲,只是山學他的聲音回一句,噢———趙衛東。
喊著喊著,太陽就從鷹嘴崖落下去了,他心想著得親自跑一趟,一個聲音應了,么事哎?
劉小吉聽出來是趙保的聲音,立刻笑罵起來,老庚哪,還在啊?天沒黑就準備著聽墻根哪。溝里也傳出了笑罵聲,現在不哭嘴了吧?
這一來一回,兩人都快活地笑起來。
趙保的大兒子衛東從溝口跑了出來,說,表伯,害得你老老跑腿。說著一手把兩塊錢朝劉小吉的手上塞,一手把喇叭接過來提著。劉小吉不要,說我有規矩的,我都記著呢,找你們屋場的,我免費嘛。趙衛東還要塞,他把拳頭捏得緊緊的,口里直說,二回給,二回給。
趙衛東將喇叭夾在胳肢窩里,從懷里掏出煙包子,捏了一撮煙末子遞過來。劉小吉這才松開手接了,放在煙鍋兒里,點了,吃奶似地咂巴著,猛地長吸一口。煙鍋忽地一紅,接著一暗,濃煙從口鼻噴出來,著了火一般。然后長嘆一口氣說,你屋老頭這一輩子,干成了三件事,歌子唱得好,腳下人好,旱煙興得好。

趙衛東呵呵地笑了,忽然想起來他是去接電話的,就問不是小丹打來的電話吧?劉小吉說是老三衛民。趙衛東說,我想著也是他,我爹快過生了。劉小吉扳著手指頭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了一通,問今兒幾啊?趙衛東說,初九。劉小吉一拍腦袋說,對對,前天老水坪逢集嘛。你屋老頭五月十二生人,快六十了?趙衛東點頭說是。劉小吉說,沒咋的也要過六十大壽了,那天我得親自上你屋場陪你爹喝一肚子酒!趙衛東說,那是表伯給我們臉盆大個臉嘛。
劉小吉說,你屋老頭命好,每年過生都能吃上新麥子,有一年冷得很,麥子黃得遲些,你奶硬是把青穗子弄回去,搓出麥顆顆放在石磨里磨,給你爹做火燒吃。說完笑了,又說,你爹人事省得早,舍不得吃,偷著給你娘吃。你娘那時還小,才十四歲,你爹也不嫌丑,站在你外公屋后喊,春英,春英,來吃火燒,你外公抽個樹條子要打他咧。說完,小孩兒一樣笑了。
劉小吉又說,你們老四是不是跟吳家秀水好上了?好上了也是喜事嘛,姻緣都是天造就下來的。古書有一出叫賣油郎獨占花魁,你可能也曉得。別人說秀水在西安城當、當小姐,哪個看見了?看著吳大福蓋了樓眼紅嘛,吳大福這些年看風水錢也沒少掙。
趙衛東不好接話,這事年前鬧騰得太厲害了,他爹跑到吳大福門前罵老四,說老四丟了老先人的臉,如果他硬要跟秀水在一起,就滾得遠遠的,就不是我的兒。老四從屋里出來,他爹上去就是一巴掌。這把老四氣瘋了,說是要學哪吒剔骨還父!老四過年就待在吳大福家里,出外搞副業走時都沒回來……
趙衛東另起話頭,他指著路邊一塊麥地說,表伯,今年麥子好咧。劉小吉當下明白不該說老四的事情,家丑嘛。他蹲下來,扯一個麥穗放在手里搓了,放一顆在嘴里嚼,點點頭,像是確認了他的話,然后,把剩下的麥粒放在衣裳口袋里。
趙衛東說,前些時小丹回來說,在縣上遇到了劉光老表,老表叫她屋里吃飯,滿桌滿碗的,哎呀,把劉光老表給害了。
劉小吉笑著擺擺手說,應該的,一個地方的人嘛,我聽說小丹念性好得很,也懂事得很,一考完就曉得在餐館打工。趙衛東說,分數還沒出來咧,只怪我們沒本事掙錢嘛,考上了得要一大疙瘩錢。劉小吉說,肯定不差,娃子就是要念書,念書才有出息。趙衛東說,表伯前頭做了樣兒的,當年那么苦,硬是把劉光老表給供出來了。這話硬是把劉小吉一臉的皺紋給弄展了。趙衛東又說,不容易啊,我們凹里第一個大學生是你養的,第一個副部級干部也是你養的。
這回劉小吉說話了,說那不是副部級,劉光是縣里宣傳部的副部長,才是個副科,跟副部級差得老大一截子,就好比從王石凹上北京城。劉光說,那也是了不得嘛。
劉小吉要他等一下,接過喇叭,又挺肚子喊起來,噢———祁自友。立刻有人應了,黑的八點鐘來一下子,黑娃子要給你掛電話。那邊說,潑煩了噢。
劉小吉不說話,背著手走,趙衛東也背著手走。轉過兩道彎就到了劉小吉的屋場。四條木板凳圍著一張方桌子,坐了好多人,都是鄰里,趙衛東跟他們說話,開玩笑,然后也坐了下來。他們像點名一樣等著劉小吉喊。
趙衛東看著門上還沒有太褪色的對聯,很羨慕,對聯是這樣寫的:
粗茶淡飯布衣裳這點福老夫享
修身齊家平天下那些事兒孫做
一看就是周水田的手筆,寫得精神,一點也不像他開處方時那樣潦草。心里嘆息了一句,這顯擺也要有本錢的。
趙衛東等了一會兒就接到電話,老三打來的,他愣愣地傻在那里,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
劉小吉一看陣勢不對,拿了手巾過來,趙衛東沒接手巾,只是要紙,要筆。
趙衛東說,老三,把地址說細發些。眼淚流著,嘴抖著,手顫著。寫了地址,握著話筒只是嗯嗯嗯的,嗯了很久才說,你們給挺著啊,要等大部隊過來才簽字。他剛放下電話,電話又響起來,他正要接,劉小吉搶著抓了起來,是秀水打來的,要她爹明天一黑早來接個電話。
放下話筒,劉小吉拉了趙衛東的胳膊進了里屋,掩上門問咋了咋了?趙衛東抽泣著說,老四沒了。煤窯子出了事。現在在冷庫里。老三在那里守著。老三說叫我們去人。把老四接回來,跟老板要錢。
趙衛東說一句,等呼吸稍微平穩了,再說一句。
劉小吉不停地搓著手,眼睛也濕了,說老四可是好小伙兒啊,見了面不叫表伯不說話的,唉……
劉小吉又說,莫哭了。這個事情出了,也沒辦法,老四的命。你現在有三個任務,一個是找人,祁自友得去,他是村長,代表一方組織。你跟老二衛國只得去一個人,留一個在屋的照顧老頭老娘。另外再找青壯年勞力,最少要有十個人,看起來威武些。去的費用得先墊著,過去跟狗日的老板算賬。人去是說理的,都莫別著家伙,容易出事。第二個任務,就是請周水田,他肚子裝了書,讓他先寬慰你屋老頭老娘,打預防針,再叫他背上藥箱子,給老頭老娘量下子血壓打點葡萄糖,在老四沒接回來之前,莫叫他們曉得。第三呢,得給老四準備后事,來世上一趟,走了得風光一下子。風水先生吳大福得請,就算心里頭有結疤也得請,響手也得請。你回去跟老二好生商量,一環套一環抓緊辦。
趙衛東謝過了,正在走,劉小吉說,秀水好像也在山西?他說,沒聽老三說呀?劉小吉看了他一眼,不再做聲。
趙衛東拔腿朝回趕,突然發現,腳上沒一點力氣,踩在棉花包一樣的。
二
前幾年撤鄉并鎮,鄉上留下一部電話,當時好多人都想辦到私人名下,村長祁自友差點都得手了,可最后卻裝在劉小吉的堂屋。劉小吉找木匠做了一塊牌子,把電話號碼用紅油漆寫在牌子上,小臉盆大一個一個的數字,看起來招人喜歡。劉家屋場巴掌坪立馬成王石凹方圓十幾里信息交換中心,劉小吉提著喇叭喊人接電話,二里路以內兩塊錢一次,三里路以外三塊一次。跟著,小賣部也辦了起來。這兩樣都是生財的門路。劉小吉在王石凹忽然金貴起來,這在他大半輩子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做夢一般的。
這讓祁自友生氣,可也不好發作,誰讓人家是干部劉光的老子呢。劉小吉也精,有電話找祁自友的,他會親自去喊,并且是免費的。在王石凹,劉小吉親自喊人接電話那是一種榮譽,其余的人他大多數讓學生娃子帶話,收費是一樣的。有一回喝酒他說只親自喊四家,一個是郎中周水田,一個是村長祁自友,一個是歌師兼獸醫趙保,還有一個是風水先生吳大福。在劉小吉眼里,這四戶人家在王石凹缺一不可,他的原話是,王石凹的四大家族嘛。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劉小吉喜歡說我親自,那口氣,像是對方享受他的待遇了。
看著趙衛東的背影兒漸遠,劉小吉的心忽然悲哀,他替趙保難過,正享福呢,正要過生日呢,卻死了兒,這一頭白頭發咋送得了黑頭發?人都是命,該趙保難受。又在心里唱了幾句趙保時常唱的歌子:人活在世上有什么好,說聲沒了就沒了,大風吹得搖搖擺,小風吹得擺擺搖……
他提了袖子在眼睛上抹了幾下,定了神喊老婆給他拿手電筒,要去茉莉溝口喊吳大福。老婆說她去,高一腳低一腳的怕他摔跤子。他不同意,說這事他得親自跑一趟。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悄聲要老婆做個算法,這趙家老頭過生,老四又沒了,都得操辦,都得備些貨。老婆一迭聲地說,曉得了,曉得了。
走在去茉莉溝的路上,劉小吉又想起趙保,他跟趙保是老庚,都屬兔,他比趙保大月份,正月初七過的六十大壽,那個熱鬧,劉光給他長臉。趙保結婚早些,他打光棍打到二十八,眼看著成了下架的老黃瓜,不聲不響姻緣動了,成了家。趙保一副好嗓子,會唱喜歌,也會唱喪歌,會唱男聲,也會唱女聲,他還是個獸醫,也是個劁匠。給豬打針那是拿手好戲,豬正吃食呢,他下到圈里,一手給豬撓癢,一手將針扎了進去。豬啥也沒感覺,他就完成了豬肉注射。有時嘴里含一把小刀,將豬仔頭朝下夾在褲襠里,給做絕育手術。從圈里出來,洗了手,被迎進家里,主人備了酒菜,他坐下來,吃菜喝酒。酒過三巡,他說,來,整幾拳。六六順哪,八匹馬呀,伸手指,做十以內的加法。他總是輸多贏少,臉色漸紅潤,眼睛漸細瞇了。他說,改個湯頭。猜寶,砸瓦罐,杠子打老虎。有一回,有人捉弄他,說要縣畜牧局要改良豬種缺人手,人工授精咧,說是一回一百塊錢,他接了一句,要是老母豬不咬,我算一個。這個笑話跟了他很多年,他也不生氣,誰說都呵呵地傻樂。村里人說,趙保是個玩意兒人,老寶貝。
劉小吉想,如果不是老四,趙保真該快活。老四本身是個問題,王石凹的人私下說老四不是趙保的種,因為老四跟趙保另外三個兒子長得不像,怎么看都不像,老四細皮嫩肉的,就像年畫年年有余里頭的那個男娃。慢慢大了,有一天,有人突然發現老四長得跟先前公社主任王守仁那叫一個模子拓出來的,這消息立刻在王石凹流傳。那時王主任調走了,趙保什么都不說,牽著老四的手趕集吃席,喜歡得不得了,三十六得了兒!當地人說所有的本命年都是坎,三十六更是個大坎,添了喜好像是頂了災,扯平了,邁過坎,平安了。他給老四起個名字,叫安康。
這些淡話后來就消了,那是因為趙保了不得,趙保沒給旁人看笑話的機會,跟媳婦春英沒吵架,他硬是喜歡春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這在王石凹讓女人眼氣,女人一眼氣就說你看人家趙保會疼人,男人一硬脖子說,趙保那叫貪女人,沒志氣。女人反問一句,你有志氣?男人吭哧著出粗氣,不接話。有一年周水田過年給他寫對子,大門寫了,二門寫了,后門寫了一副: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紅墻來。趙保照樣貼了,不生氣。不過,趙保應該曉得周水田笑話他,要不他劁了大半輩子豬,偏偏給周水田劁豬時留下一個卵蛋,豬都長得半大了,突然發起情來,只好再請他來劁二回,劁個半死不活。
劉小吉想,老四也是命苦,平常學習不錯,就是不會考試,一上高考就暈場子,連考三年都不過線,趙保也好,支持他再考,一門心思盼著家里出個大學生,出個干部,可老四灰心了,在家里呆了半年,忽然有個機會去樊沖村小學代教。他教了半年,死活不教了,跑到西安一個大學當了一年保安,輕松到是輕松,就是不來錢……
有一回劉光從縣里回來,說起老四,分析說,老四并不是不想代教,好歹也是個職業嘛,最深層的原因是王守仁從教育局長位子上退下來,為啥現在的這個代教是鎮長的親戚……他想老四這一出事,說不定還去了趙保的一塊心病呢,不過,他立刻覺得自個太小人了太沒水平了,他使勁吐了一口痰,算是責罰自己。
他忽然又想起一宗事來,去年他去縣城劉光家里玩,在街上遇到王守仁,除了頭發白完了,跟原來變化不大,他喊了一聲王主任,王守仁瞅著他,拍著腦袋說,王石凹巴掌坪的,怎么一下子想不起叫啥了?他報上名字,王守仁跟他握手,夸他養了個好兒子,非要拉著他進了飯店請他吃飯,跟他敘舊,問了東家問西家,末了問到趙保問春英,問老四的情況。他都細微微地說了。王守仁說,老四在縣中念書那幾年,他想幫老四,老四性子端,啥都不要。又說,以前怕影響家庭影響工作,現在啥都不影響了,愛人過世了,他也退休了。王守仁收住話頭,他不好說什么。分開時,王守仁要了他的電話號碼,又把自個的號碼寫給他。接下來,王守仁每隔一陣子會打個電話,問東問西,落腳點在趙家。有一回,春英來店子買洗衣粉,他差點把話筒遞給春英,可他忍了,因為劉光交待過,這事不能摻合,稍不注意就起是非……劉光當然有道理,可是這一回是老四沒了……
劉小吉心里有些飄忽,吳大福大喊一聲,劉老板,游魂哪?劉小吉一拍胯子說,本來要去茉莉溝找你接電話,沒想半路上遇到了。吳大福一本正經地說,半路遇到了我還是按三里路給你算錢嘛。劉小吉罵說,黑了心的我是接過你錢的?吳大福也嘿嘿笑了,問哪個打電話?他說是秀水。吳大福要他回轉,明個黑早他再來接。說著,往溝口走。
劉小吉喊住他,想把老四的事情跟他說一下。話到嘴邊忍住了,他想這事不能他來宣布。
這時,一輛摩托車迎面上來了,停下,是鎮上的青年干事王平。王平下車給劉小吉發煙,掏出打火機要點,劉小吉說,要不得要不得的,嘴里的煙卻迎著那團火湊過去。
王平跟吳大福說,我是秀水的同學,秀水讓給你帶個話,趙安康在山西出事了,讓你找幾個人趕緊去。說著,掏出一張紙,說是地址,咋樣坐車都在上頭。
吳大福問出了啥事,王平說,冒頂,沒救了。吳大福一下子蹲在路邊,半天沒動靜,后來雙肩篩糠樣的,哭著說,老四你狗日的走了,秀水可咋辦啊?又說,這事得跟趙保說呀,要去一起去嘛。王平看了一眼劉小吉說,劉叔也不是外人,秀水說她懷上了……
劉小吉嘆息幾聲,擺擺手走了,他想,秀水肯定還有別的交待的,他不想聽。走著走著,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不過,他又否定了,老四拿命換來的一大疙瘩錢,莫不是秀水想一口吞了?
三
趙衛東覺得劉小吉說得有道理,不過,他沒有先去找祁自友周水田,他先回家了,這事情他得跟老二衛國先商量。
趙衛東只有一個念頭,要趕在吳大福前頭帶人去山西。老三在電話里說,秀水貓哭老鼠,眼睛都哭成爛桃子了,跟礦上說老四是她老公,礦上的人找她談了話摸情況,說在一起睡覺也不定是夫妻,礦上意思很明確,想跟趙家早點了結這事情……
趙衛東這樣一想,就緩過勁了,跑了起來,快到屋場他放慢了腳步,他怕爹娘看出什么破綻。
爹半躺在竹椅子上,打扇,娘正在收曬在院壩里的陳小麥,每年都這樣子,新麥下鐮之前,娘在都會把陳麥從柜子里弄出來曬了裝在口袋里,柜子給新麥留著。
家里那條黑狗看見趙衛東,立刻跑了過來,跳起來跟他親熱,平常他是捉住黑狗的前腿,把它舉起來,這回他沒有,他飛起一腳踹了過去,狗汪汪地叫起來。
爹問他,哪個打電話來?他一邊把麥口袋朝家里搬一邊說,老三打的,說是你要過生了,要我們好生置辦。趙保說,莫要置辦,天天都像過生嘛。又問,老三沒說老四在那里咋樣?
他說,只說了幾句話電話就斷了。趙保嘆息一句,老四也曉得我要過生了嘛,我再不對,也是他爹嘛,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還打出仇人來了?
他沒接爹的話,要爹早點歇了,這幾天涼,小心感冒。爹說,等我把這半壺酒喝了就睡,你也喝兩盅?
在這之前,他會坐下,爹喝一盅,他喝一盅。而此時,他的心思不在酒上。他把小麥袋子搬完,徑直去了老二衛國屋場。老二正在家里看電視,馬季正在賣宇宙牌香煙,老二跟著傻樂。
他伸手把電視關了。
老二的兒子小超立馬哭了,喊著,要看電視,要看電視。老二看他的臉色,知道有事,并且是個大事情。喝喊一聲,小超就止住了哭,跑到門外去了。
趙衛東要老二媳婦把他媳婦白菊叫過來有事情商量,悄悄的,莫要驚動了爹娘。老二媳婦剛走,他跟老二說出大事了。
老二愣愣地看著他,沒明白。
他說,老三來電話,老四沒了,在山西礦上。
老二把手指扳得啪啪響,眼淚飛快地沖出臉頰,滑進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得去人接老四,明天一大早就得走。他把劉小吉的話重復了一遍。
兄弟倆決定,老二領人去山西接老四,老二是出過遠門,出過省的。而趙衛東最遠只去過縣城,他半輩子都在王石凹種莊稼,大家人口,沒糧食怎么行?最要緊的是,趙衛東是老大,得在家里坐鎮。
正說話,老二媳婦跟大嫂白菊有說有笑地走進房間,一看兄弟二人死灰樣的神色,立刻噤了聲。
趙衛東把老四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下,兩位嫂子木在那里。趙衛東交待她倆,該怎么說話就怎么說話,先瞞著爹瞞著娘,爹的生日照常過,還得好好待客,東西得備足。
接著,趙衛東要白菊把家里那五千塊錢拿來給老二做路費。白菊頓了一下說,那可是給小丹念大學的。趙衛東剜了她一眼,她不說話,可坐在那里沒動彈。趙衛東心里的火一蓬一蓬的,差點要動手打人了。這時老二說話了,老二說,我手上的一點錢剛剛買了電視機,這回去接老四,礦上起碼賠十來萬,肯定誤不了小丹念書的……
趙衛東安排妯娌倆煮些雞蛋,明早路上當干糧。然后和老二去找村長祁自友,給祁自友裝煙,給祁自友他爹裝煙。祁自友嘆息了一陣子之后說,麥子黃了要割,他小舅子定親請他喝酒,鎮上可能還有一個會要開。兄弟倆緊張地看著他的嘴,他說完這些就不說話了,猛抽一口煙,接著又是一口煙。他終于吸完了,把煙頭扔到門外。
祁自友老爹吸完煙說要睡了,交待祁自友說要是有機會去看洪洞縣看一看大槐樹,祖宗就是從那里搬來的。祁自友果斷地打斷了他爹的話,你怎么老糊涂了?老四這事是個人命關天的事,那個樹不看它會死人?他爹說,我就是說有時間看看嘛……
趙衛東兄弟松了一口氣,又給祁自友裝煙,點上。
王石凹村最近幾年在山西礦上折了不少人,每次祁自友都去了,慢慢的,他有了經驗也有了名聲,弄得鄰村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來請他。
祁自友在紙上寫去山西的名單,突然發現待在家里的青壯勞力算來算去只有六個,不過,不夠也不要緊,反正勞力都在山西,到了那里再集攏就是了。這些人得一個一個地請,通知明個兒一黑早都到劉小吉屋場,坐第一趟班車,到縣上趕早上十一點鐘的火車,這樣免了在西安住一夜,少花錢。在縣上得吃一頓飯,火車有盒飯,太貴不說,難吃得很。另外,得準備一些方便面,得買一條子煙……
趙衛東一一記下,準備按他的名單去請時,他叫住了他們,說得把郭玲請著,她是好人手。趙衛東連聲說好,走了幾步,又讓祁自友叫住了說,還有個事情,現在上山西的行情漲了,以前是一天一百五,現在二百了。每人一天得管一包煙,十塊錢的就行。
趙衛東點頭說,這個肯定了。
走出老遠,老二低聲罵了一句,老祁干啥都落不了破郭玲。趙衛東沒做聲,祁自友和郭玲是明擺著有一腿的,不過,這事還真少不了郭玲。
郭玲成為狠角是最近兩年的事,她有這個本事,她自己都不曉得。起因是她娘家的一個兄弟在西安搞拆遷摔死了,她跟著去了,這一去名聲大震,她在拆遷公司哭了三天,罵了三天,聲音依然清脆高亢,公司經理終于招架不住,滿足了他們的條件。據說那時祁自友拍著郭玲的肩膀一本正經說,你是個人才。
自此,王石凹的人在外頭遇難,需要老家去人料理事情就離開不她了。根據遇難者的年齡,她要么是女兒,要么是姐姐,要么是妹妹,要么是妻子,反正都是至關重要的角色,常常都起到了作用,慢慢就有了行情,從一趟八百塊,到現在一趟一千二百塊。
按祁自友的名單,趙衛東兄弟一一去請,雖說都要準備夏收,沒人推辭,人死為大。去請郭玲時已經夜深了,郭玲還沒有睡,正哼哼唧唧,兄弟倆都曉得那聲音的意思,也不好驚動,直到聲音消停了。才弄出大響動,老遠喊門。
老大一會兒,郭玲才開門。趙衛東把情況說了,郭玲也沒有推辭,說去了就是老四的姐,姐哭兄弟,她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又說,剛剛,你們兄弟倆沒聽墻跟兒吧?
趙衛東搖搖頭,老二也搖搖頭。
郭玲笑,胸前白花花地顫。
回家的路上老二罵郭玲不是人,說她家不死人啊,我們老四走了,她還笑得出來?
趙衛東說,咱這是求人家,得忍,得忍了。
老二抬頭,月亮升得老高,清清亮亮的。老二說,天晴得光光的,麥子都快下鐮了。趙衛東點點頭。老二說,老四的事,明天得村上人曉得,老四回來,得潑煩人。趙衛東說,這個不消說,明天就傳開了。老二說,給老四買個好棺,還有,讓小丹回來給老四捧靈……老二突然蹲下去,趙衛東扶他,扶著扶著,兄弟二人都坐在地上,死抖身子哭,又不敢哭出聲音。
四
天粉粉亮,趙衛東提著一袋子熟雞蛋輕輕拉開門閂,怕驚動爹娘。他結婚一年后,爹娘給他蓋房分家。老二結婚,爹娘又給蓋房分家,再后來,老三上門給人當女婿也離家了,老四跟著爹娘。雖說他跟老二獨立門戶,都跟老屋坎上坎下離得不遠。
剛一開門,他看見爹站在院壩坎邊撒尿。爹問他起個老早做啥。他扯謊說,老二今天上縣,給小丹捎點吃的。爹說,老二不是上縣辦置東西吧?他含混應了一聲。爹說,說讓你們不辦,你們不聽。這麥都黃了,麥黃一晌,得搶著收嘛。衛東說爹別管了,人一輩子有幾個六十?爹不做聲了。又說,叫老二跟丹丹說,十二那天看能不能回來一趟?衛東說,肯定要回來,你過生嘛!
他邊應邊走,老二也起來了,他把錢拿出來,老二接過來,分成幾份兒裝好。收拾停當,他們靜悄悄地離開屋場,卻又被爹喊住,遞過來一百塊錢,要老二買十斤點心,要縣城東關老馬家做的,皮酥餡多,又說,你娘最愛吃了。老二沒接錢說,要你給錢?你吱應一聲就行了!
到劉小吉屋場時,祁自友他們都來了,在那里吃方便面。劉小吉一見趙衛東就說,錢,你先不管,我給記著。趙衛東說,太麻煩表伯了,起來燒開水。說著從袋子里朝外掏雞蛋,正掏著,吳大福來了。
趙衛東有點吃驚,但面子并不落下,遞了吳大福兩個雞蛋,招呼劉小吉給泡一盒子方便面。
吳大福說,我沒有叫人,秀水讓我去……趙衛東說,吳先生,咱們一條心哪,早點把老四接回來。吳大福說,衛東,你這話啥意思?老二趙衛國連忙說,一路去好,你該去的,老四和秀水相好一場。祁自友說,兩股兒合成一股兒,也好。吳大福說,就聽村長的。祁自友說,都朝一個地方使勁就對了,人沒了,就是賠錢,越多越好。祁自友像開會那樣停頓了一下,眼光掃了一下,停在郭玲身上說,郭玲,你得給哭出個名堂!郭玲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
祁自友看一下手表說,都去把自個兒騰空!我再說個事情,去外頭有口水都抿著,實在要吐,用衛生紙接著,丟到垃圾筒里,可不敢亂吐,一口幾十塊,夠買三斤肉!
男人們下到路邊,響亮地撒尿。劉小吉喊著,莫燙死苞谷苗子!
班車的喇叭響起來,轟轟地來了。祁自友大聲地喊著郭玲,郭玲在毛廁里應著說,劉表伯,劉表伯,你讓表嬸給我拿一包衛生巾來!
這聲喊很有想象力,惹得好多人都笑,郭玲上車時,笑聲更大了。郭玲揚著衛生巾說,你們再笑,給你們嘴上一人貼一個。
趙衛東看著班車走了,又回到劉小吉屋場說,表伯,你把賬都記著,等事情辦完了,一起結。劉小吉連聲說,不急,不急。
劉小吉給他泡了一杯茶說,吳大福到底是個明白人。趙衛東說,表伯,你細說。劉小吉沉吟了一下,說了他在茉莉溝口看見鎮上的干事給吳大福捎話,具體說了些啥他也不清楚,不過,有句話是要緊,秀水有喜了。
趙衛東呼地站起來,想說什么,可嘴巴顫得太厲害說不出來。劉小吉過來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話語終于從趙衛東嘴里給擠了出來,老天,還沒瞎,眼睛!他這個一激動就哆嗦嘴巴的動作,讓劉小吉看不上眼,四十多的人,咋那么沉不住氣?
這個消息,顯然讓他高興傻了,他想,秀水有喜了,那老四就沒有死。他想,這一死一生,先悲后喜,扯平了。他想,秀水有喜了,爹娘也能緩過一口氣。一時,他像喝多了酒,臉上熱了起來,又在心里責怪老三沒說這么要緊的事情。
他到底還是回過神來,又問劉小吉為啥說吳大福是個明白人。劉小吉捧個茶壺,嘴對嘴吸溜著,不說話,吸溜夠了才說。吳大福知道自家女子懷上了,沒另外請人去鬧錢,這就是明白人。錢是個好東西,誰都想著朝自家懷里摟嘛。
他愣了一下說,錢是小事,秀水有喜是大事。他說得懇切,讓劉小吉心頭一熱說,那就要保啊,老四和秀水還沒結婚,秀水愿意生下來,這才是大事。
他說,多謝表伯,這些話才是根根本本哪。劉小吉來了一句,世事洞明皆學問嘛。又問,今幾了?他說,初十。劉小吉說,老四回來肯定在你爹六十大壽后頭,這樣好些。老四的棺怎么定的?趙衛東說,今明兩天打聽,要給老四買一口好棺。劉小吉說,杏子坡張全成屋里有一口好棺,柏木的,他屋婆娘得病了,開口要四千塊,講個價,三千五興許能得手。就是難得搬。那個,紅椿樹棺也好,李木匠家里有一副,好,用土漆漆的,油亮發光,開價要二千五。
趙衛東說,這兩天去看。劉小吉說,你去就說我介紹的,他多少會便宜一點。趙衛東心想,說你介紹的,無非你是要抽成嘛。不過,他還是道了謝。
趙衛東準備去周水田家里,請他去給爹娘量個血壓,打預防針。他走了幾丈遠,又讓劉小吉喊回來,問他爹壽席是咋預備的,他說,想準備八席。又問菜蔬是咋預備的,他說,晚上讓媳婦來。劉小吉說,好,定好了,我打電話給鎮上的賣菜的,有蹦蹦子車,方便。
趙衛東這才走了,邊走邊想,這劉小吉六十多了,還天天想著掙錢的路子,也辛苦。
五
周水田彎著腰拿蒲扇扇柴火爐子,爐子上的水正在悶哼,看樣子快開了。房檐下碼了很多艾蒿已經半干。據說端陽的艾蒿入藥最好。
趙衛東說,周先生燒水哪?在王石凹,只有兩個先生,除了眼前周先生,還有一個就是看風水的吳大福,先生這兩個字,在當地是敬稱。
周水田直起身子說,呀,衛東,正想著三兩天去看你屋老漢哪,人活六十歲也不容易,你們都孝順得很,他現在都成了福佬兒。
趙衛東說,經當不起呀。爐子上的水噗噗地開了,趙衛東去提,周水田連聲喊著莫動莫動,拿過大茶杯說,我喝茶喜歡泡煎的水。
周水田把茶杯倒滿,回屋拿小茶杯給趙衛東泡,要他嘗今年的紫陽新茶。兩個人捧著茶杯喝。
趙衛東心中揣著事,可他知道周水田的規矩,喝茶討厭人打攪,不管是看病或者抓藥,都得等他早茶喝好,不光是喝好,他連茶葉渣都要吃了,才能辦。不然,他翻臉罵人。早多年,有個人起了黑早來請他,說家里人只剩一口口兒氣了,周水田要燒水泡茶。那人心焦毛爛地催他。他只管燒水泡茶。再催。他還是燒水泡茶。還催,他煩了,烏龜王八孫子地罵那人一通,那人還得給他笑著。他喝好茶,那人背了藥箱子就走,走到半路,他走不動了,說是茶喝得太早喝醉了,打開藥箱,拿幾片藥,要那人趕緊回屋給病人喝。他的名聲自此一發不可收拾,因為那幾片藥救了別人的命。他倒清醒,有一回喝醉了說,那一回就是一個瞎貓逮到一個死老鼠,那藥片子是啥?維生素C!
周水田一大杯茶水下肚,頭頂熱氣騰騰,汗跟著出來了,開始細如針腳,不大一會兒成珠子,再接著就滑滾了。他不抹,續水,再喝……
總算喝完了茶吃完了茶葉,周水田神情似乎一新,眼睛光亮了很多,問,衛東,有事?
趙衛東說,來請先生給我爹我娘檢查一下身體,我們屋老四在山西沒了,請你給我爹先講些古今,讓我爹有個防備。周水田瞪眼看他,像是要看出破綻似的,片刻之后,收回眼光說,你咋不早說,直挺挺地坐半天!趙衛東說,不敢打攪你喝茶嘛。周水田長長嘆息一聲說,這些年,這樣的事太多了,老四年紀輕輕,可憐……第一宗大事是穩住你爹你娘,但紙包不住火,到時候得有人專門看著,不敢出意外。周水田答應吃早飯就上去,讓他先去忙事情。
從周水田屋場出來,趙衛東準備按老二說的到各家各戶去說一下,又覺著說也是打擾,決定先回屋去。結果,路上遇到好多人,都慰問他,嘆息老四好小伙子不長命。原來,消息傳開了。
趙衛東慢騰騰地進了桐樹溝。
桐樹溝口很窄,走一袋煙的工夫,地勢就寬起來圓起來,是個小盆地,按風水先生吳大福說的,是金線吊葫蘆,趙衛東的屋場就在葫蘆頭上,人口發旺。王石凹這個地方,在他看來都有名堂,比方說他住的茉莉溝的地形是將軍坐帳,周水田住的扇子窯是臥虎之地,劉小吉住的巴掌坪是青龍回頭,是官地,老鄉鎮府選在那里,不是沒有道理的,劉小吉家里出個官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擺明了說這四個地方是風脈所在,至于其他地方,寡口不提。吳大福屋里有一本《麻衣神算》和一本《易經》,都是他爹留下來的,他爹當年當隊長破四舊,把別人整得亂糟糟的,自家藏著私。
想著吳大福,趙衛東心里慢慢有了一些好感。在此之前,他不喜歡吳大福,這個情緒是爹傳給他的。爹不喜歡吳大福,簡直是恨。當年破四舊,吳大福的爹把他家祖墳那塊大石碑裝了炸藥給轟成四塊,他家老祖宗的骨頭棒子都炸出來了一根。后來的日子慢慢轉向安穩,吳大福的爹上門下跪后悔,這一跪也不容易,那時吳大福爹老得不成樣子,是吳大福扶著上門磕頭的……
這一跪,兩家的關系和緩下來,可恨一直都在心里的,這也是爹反對老四跟秀水相好的原因。爹說,仇人嘛,我回頭死了怎么給祖宗稟告?
可現在,他的心里卻有著好感,因為秀水有喜了,他想著,爹回頭死了,有話給祖宗稟告了。爹不喜歡吳大福,還有一個原因,是吳大福搶了他的風頭,爹是歌師,每有喪事,都是歌師先進場。爹挎鼓,擂鼓,忽然一聲高唱: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老君傳下令,發動三折鼓。日吉時辰,天地開張。亡老身故,停在高堂。打掃堂前地,滿裝爐內香。眾位歌師都坐起,待我愚下開個歌場……爹唱了大半輩子,可惜后繼無人,爹想傳給他和老二,他嗓子不行,老二又記不住詞,想傳老三,老三堅決不學,原因唱死唱活都是白唱,沒意思。老三這話讓爹生氣,在爹看來,生死都要有起有落,都要有人氣,唱歌是最好的交代。自家的娃子不肯學唱,爹愿意帶幾個徒弟,放出口風,也沒人響應。爹一人扛住大旗,唱成一個老漢,七八年前,忽然一天,也唱不成了。吳大福在縣上買了磁帶,買了兩個小音箱,買了小收錄機,接上電就能唱,唱詞唱腔,跟爹唱的也差不多。吳大福當成生意,以前每場五十,現在一百了,他的磁帶很多,有說笑話的,說小品的,這些比孝歌更吸引人,還要更絕的,平時電視里那些大領導葬禮上響的哀樂,他搬回了王石凹,這個很吸引人,哀樂一起,好像有了一大場面的感覺。周水田聽不懂這個,說是小人物用這哀樂當不起的。吳大福也會說話,說管他啥樣的人,死都是一模一樣的,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周水田喜歡唱孝歌,跟在爹后頭,爹打鼓,他敲鑼,爹唱前一句,他接下一句,就是接個腔,像爹唱人家活在世上哎,他接腔,哎哎呀。爹再唱,有個什么好?他不接腔,敲三下鑼。爹又唱,說聲走了就走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呀。他接一句,不知道呀。這個接腔有講究,聲音拔高,還得婉轉。有一回下雨,周水田來了,跟爹唱歌,唱了幾個時辰,唱得滿臉是淚。周水田說,他們兩個把死后的歌子都唱了,算是提前有個交待……
趙衛東回到屋場,娘在鋪席,還有些麥子要曬。他說,我去搬麥子啊?娘說,不消搬的,趕緊把鐮子磨下子,有幾塊麥能掏著割了。娘說,昨個黑的你接電話,老三老四沒說回來割麥子的話?他來想著說沒有,可一想過幾天這事就明了,于是又扯謊說,老三問麥黃沒有咧。娘又說,老三沒說,秀水跟老四還在一塊兒沒?他說,在一塊。爹出來說,唉,老四這個東西就是不聽話呀。娘接一句說,你不是常說男人跟女人那回事,就像狗吃屎,吃到嘴里就得咽了。爹嘿嘿笑起來,是這個理,我就是不情愿看著老四吃屎,還不跟他說那是一泡屎!娘說,啥都是造化。
回屋,沒找鐮刀來磨,趙衛東悄悄交代白菊煮一塊臘肉,再到地里摘些豌豆角兒,晌午周先生要上來。白菊點頭,悄聲問,棺有下落沒?實在不行,砍樹現做。他說,有下家了,后晌就去訂。白菊悄聲嘆息,這事要是不讓爹娘曉得就好了。他怔了怔說,這事怎么瞞得住?又說了秀水有喜的事情,白菊高興了一會兒說,兩人沒結婚,不曉得能不能保住?秀水爹去了山西,肯定也是奔著錢去的,秀水有喜,是該分的,就怕得了錢,她不肯生。他說,你是婦女家,你半后晌去一趟茉莉溝,探一探秀水娘的口氣,在劉小吉的店里辦置四色禮,另外,你待會兒跟老二媳婦商量一下,辦席面的菜,也在劉小吉那里定了。白菊說,老四這事很復雜呀,嗯,嗯……白菊吞吞吐吐地說,這事跟不跟縣城那姓王的說?
趙衛東的臉立刻黑成鍋底。多年前,白菊跟娘吵架說,我再怎么不好,也不像有人偷人!要不是爹攔著,他差點把白菊打壞,這是他唯一一回打她。爹低聲喝斥他說,你媳婦說我媳婦偷人,我都不打人,你倒打得起勁?娶個媳婦要你打的?那是要你疼的。爹的話,讓白菊又吃驚又暖心,自此以后,婆媳關系一下風調雨順了。但這個話題,在他們家是個禁忌,可今天白菊又提了。
白菊說,你是老大,趙家的撐門杠子,這些事得考慮進來,有個對付,莫弄得冷不防,讓人看笑話。說著,提了籃子摘豌豆去了。
趙衛東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放了氣的架子車,架子擺著,卻不能動彈。老四出世時,他作為青壯勞力被公社抽到百里之外修公路,那時他二十歲。老四沒出世,就有些風言風語,老四出世后,就像是證據,證明以前傳聞是真的。他能說啥話?啥話也不能說。他也揣摩過爹的想法,奇怪的是啥想法也沒有,當老四是個寶貝疙瘩,好像也沒有跟娘為這事吵過架,至少他沒有聽見。
老四出世,讓他也難堪了一陣子,后來就淡了,不管怎樣,老四都是他的小兄弟。老四從小會念書,這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小學畢業,實在念不下去了,受罪。老二老三強些,念滿初中,也都回家了。等到老四上學,情況就不一樣了,年年都第一名,獎狀在堂屋山墻上貼得左一張右一張。爹高興啊,不止一次說,這是想給國家培養個人才……村里嚼舌頭根子的人一直都沒少過,說老四是良種,說是他爹用計,說他娘勾引……他裝聾作啞,不然,又能怎樣?老四應該也是明白的,可老四沒見外心,對一家人都巴心巴肝。
老四沒了,好多事情都來了。
六
周水田先是從柜子里取出一瓶酒,想了想又放進去了。他想,得給趙保送一瓶好酒,讓趙保高興一回,這生日一過,趙保的好日子也就完了。這般,他從懷里摸出一把銅鑰匙,捅箱子上掛著的那把老式銅鎖,箱子有幾瓶好酒。他把箱子只打一道縫,好像掀開會露寶一樣的。他一手托著箱蓋,一手伸進箱子,把每個瓶子都摸一遍,然后提出一瓶。兩斤點心老早就預備了,縣城東關老馬家的點心,趙保很喜歡吃,前些天大姑娘回來過端陽,拿了四斤,他專門留下了二斤。還有一斤水煙,是別人送他的,他吃水煙不得手,老是吸得一嘴煙水,趙保吃水煙就拿手,一口吸完,稍提小煙鍋,噗的吹一下,煙灰飛出來,煙鍋干干凈凈的,然后,煙氣從鼻孔里涌出來,光看都很享受。兩包奶粉。另外,他還畫了一幅畫,靛青色的一棵松,照例寫上壽比南山。
本來,他準備后天趙保生日當天送的,現在衛東給了他一個任務,他總得有個由頭,就準備提前把禮送了。
把東西裝好,藥箱子也從墻上取下來了,他卻一屁股坐下來,他經見過很多場合,也應付過很場合,王石凹的紅白喜事,他是督管,錢多也好,錢少也好,他能打理得通順,別人夸他本事,他老是一句話,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話并不是每個人都懂,不懂問他,他不肯多說一個字。
可此時,周水田好像吃了個飽肚子又吐了干凈,心里空落落的。這老四沒了,趙保的小兒沒了,拿啥話能把老四給填住,比啥例子能讓趙保心寬?
這樣想著,他決定不拿別家死了兒的事情來打底子,一點都不提,去他屋場就是陪他高興,順便相互剃個頭,他跟趙保都不喜歡用推子推,喜歡用刀子剃,剃個光溜。
他背了藥箱提了禮品就走,屋里的花狗子攆腳,他不時回頭罵幾句,花狗好像聽明白了,轉過身回去了。剛轉過扇子窯口,他看見劉小吉勺著腦袋朝上走,手里沒提喇叭,看樣子是來找他的。
不大一會兒,劉小吉上來了,一頭的汗,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喘氣,嘴巴卻不閑著,問他是不是去看趙保。他點頭稱是。劉小吉說想耽擱他一會兒工夫,有點事想請教一下子。劉小吉站起朝四下看了看,挨著他坐了下來,聲音變小了,這讓他好生奇怪。
劉小吉把去年在縣城遇到當年公社主任老王的事情說了個詳細,把后來老王時常打電話的事情也說了。周水田說,這是明擺的事情,擺了二十多年了嘛。
劉小吉說,你當年給他寫對聯……周水田打斷他的話說,胡球扯嘛,那副對聯我年年都寫的,我自家年年都貼,那是寫春天好看嘛。
劉小吉賠著笑說,不是,我不是想這個事的,我就是想著人心都是肉長的,這老四沒了,我也曉得不該跟老王說,說了,心里想不過,可這不說,心里又想不過,我就想著來請你給破解一下,你啥都知道。
周水田不說話,用勁地抽煙,把腮幫子一邊抽一個小坑。劉小吉眼巴巴地瞅著他的嘴,直到他抽完,噴了一股口水。
周水田說,將心比心,你想跟老王說一聲,這沒啥不對,那也是他的兒。將心比心,你想著趙保,這個話又不能說,老話說養身大于天,啥意思?就是大過生身。再說了,趙保屋里的春英沒死,還在世嘛,你一說,那姓王的來了,那場面怎么收場?搞不好要鬧出人命。我把話說到這兒,你自己想。
劉小吉說,我還想啥?我把嘴閉得嚴嚴的。周水田說,這就好,葫蘆掛在墻上比掛在自家脖子上肯定舒服多了。兩人笑了起來,然后起身下坡,朝公路上走。劉小吉又說,劉光也這樣說過,我想他還年輕,可能不太懂事。周水田說,劉光要是不懂事,咋能搞宣傳?
王石凹并不是一個坑,而是一條細長東西方向的河道,公路挨著河道,人家分散在河道兩邊,有的住在半坡上,像周水田,祁自友。有的住在南北走向的溝里,像趙保在桐樹溝,吳大福在茉莉溝,偶爾也有幾塊小平地,像劉小吉住的巴掌坪。
劉小吉臨時決定跟周水田一路去看趙保,他摸衣裳口袋,里頭有兩張票子,一張一百塊,他摸出一張放在另外一個衣袋里,走了一會兒,他問周水田提的啥嘛?香得很。劉水田張開袋子讓他看,他連聲叫著好酒好酒,手再次伸進衣袋,這一次又把兩張錢合在一起,罵自己,錢是個啥嘛,送個禮都縮手縮腳的?
兩人下到公路,朝下轉一個小彎就拐進桐樹溝口了,一只鳥叫,接姐回,接姐回,回也不回?呃。聲音清脆。另一只鳥叫,接姑婆回去過端陽。卻是拖著長音叫的。當然,這鳥語也是人擬的話。劉小吉說,接姐回那鳥輩份高咧,周水田笑起來說,比接姑婆那個鳥高三輩咧。兩人又笑了一下,這一笑,算是把情緒調整過來了,不大一會兒,就走到趙保屋場了。
劉小吉高聲喊著,老庚,老庚。趙保提著褲子從廁所出來,看著他們,快活地喊著,春英兒,屋里來稀客了。春英也迎出來,笑著說,今兒一早喜鵲就在樹上叫,真來了貴客!說著,從周水田手里接過袋子。趙衛東跟白菊也跑過來迎,接過周水田肩膀上的藥箱子。
在堂屋坐定,吃煙,喝水。周水田跟趙保說,過壽還得兩天,實在等不及了,搶個先,喝酒人家都說先干為敬嘛,過壽也一樣的。劉小吉應著說,就是的。趙保說,太細心了,實在是經當不起的。周水田把放桌上的手提袋子打開,拿出水煙讓趙保先吸一鍋子看好不好?劉水田見狀掏出錢遞給趙保說,沒找到紅包。趙保說,老庚你不該費這么大的心,推辭不接,當然,最終還是接了。
白菊說,娘,晌午飯放在我屋里。春英還沒說話,周水田說,這樣也好,趙表嫂你給我們燒一鍋開水,我們還要剃頭咧。春英笑說,燒一鍋開水呀?怕是不消剃了。一屋子的人都笑起來,都曉得她說的是燙豬頭。
喝了茶,吃了煙。周水田進廂房拿出一個長枕頭放在小方桌上,給趙保號脈,他屏息靜氣,屋子的人都靜下來。他微閉雙眼,眉頭忽皺忽展,像是回憶某個故事,三分鐘后拿起手指說,好。然后又從藥箱拿出血壓計,立好,把袖帶給趙保綁好,把聽診器一頭塞進袖帶,一頭塞在耳里。然后,呼呼地捏圓球進氣,再放氣。還是一個字,好。這一套程序,又在春英那里過了一遍后說,血壓正常,是不是晚上有點睡不著覺?春英點頭說是,他說有點神經衰弱,用板柜里的老陳麥煮米湯吃最好了,又從藥箱里拿出一小瓶谷維素說這個也有用。
劉小吉挽起袖子也要量一下血壓,周水田給量,可能進氣太多弄得他直喊,唉喲好脹人,惹得趙保笑壞了,直說,那么脹人,你哭嘴嘛!周水田本來老著臉,也松泛了。
這兩句話都有典故的,那時趙保年輕,桐樹溝一個人結婚,他夜里去聽房,他跟人說,也沒有聽到啥,只有一句話,新大姐喊著說,唉喲,好脹人。別人不甘心,問還有呢,他發誓說,別的沒說啥,只聽見小豬娃子吃食那樣,噗通兒,噗,通兒。至于劉小吉哭嘴的事情流傳很廣,好不容易娶了媳婦,時時刻刻想待在一起,有天他爹叫他去砍柴,他叫媳婦一路去,讓他爹一陣子臭罵,他別著刀,一邊走一邊哭。
說笑一陣子,春英端了臉盆出來,周水田洗頭,趙保拿出剃頭刀子用手蕩了一下,又在褲腿上蕩幾蕩,滿意地點點頭說,刀快。
周水田坐在條凳上,手上托個草帽,接頭發用的。三兩分鐘,趙保剃了半個光溜腦袋出來,春英又端了一盆水出來,趙保停下來,周水田偏著頭扎在臉盆里,泡沒剃那一邊……
等到趙保剃,也是這樣的過程。兩人剛剃完頭,趙衛東喊吃飯,說是吃飯,其實是喝酒。
酒是自家做的苞谷酒,放在銅酒壺里煨熱了,非常醇厚。三盅過后,自然要比劃幾下,趙保打頭陣打杠子,四樣東西,杠子,老虎,雞,蟲,隨意喊,無非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雞,雞吃蟲,蟲蛀杠子的事情。趙保打杠子得手,第一盤跟周水田來,四比二贏了,第二盤跟劉小吉來,他說,雞。劉小吉說,吃了。他喝一盅。他說,蟲。劉小吉又說,吃了。他又喝一盅。他說,杠子。劉小吉還說,吃了。他再喝一盅……他輸了干凈,酒也喝了,忽然想明白過來說,老庚啊,你這是日弄老庚嘛,你光是吃了也不怕脹人?這可不行!劉小吉笑著認罰,說這套打法是在縣上學的。周水田也笑,要學好嘛,學這這日鬼弄棒槌的門路。
一頓酒喝得太陽落西了,周水田和劉小吉喊著酒足飯飽,走了。
路上,劉小吉悄聲說,你啥話都沒說?周水田說,能說啥呢?
七
劉小吉前腳回屋,白菊后腿就來了,買了一瓶酒一條煙一斤糖一包奶粉,說到吳大福屋里坐一下,等轉來再買菜。劉小吉說,嗯,還是衛東心空會想事情,是得去一趟,先搭個橋,回頭好說話些。白菊說,表伯,那我去了呀。
吳大福屋的蹲在石坎邊摘金銀花,聽見人喊,表嬸兒,表嬸兒。她站起來認出來是白菊,她一肚子火,自年前趙保上門大鬧一場,她見不得趙家人。于是,她拿腔說,這是哪里一個客,我咋沒認出咧?白菊聽出話音兒了,還是一副笑臉,認認真真地說,表嬸兒,我是桐樹溝趙衛東屋里的,我叫白菊呀。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般,她放下架子說,哎呀,你看我這個瞎眼子婆!說著,從坎邊朝院子里走,嘴上直說,來看一下就行了,花錢做啥?
她從白菊手上接過袋子,白菊罵自家不夠人,老想來看表嬸兒,老是沒來。然后深深嘆一口氣,這老四,安康沒了,再不來就不是人了。
吳大福屋的抹一把眼淚說,你屋老四可憐,我屋秀水也可憐。老四太懂事了,心也細,不像秀水粗枝大葉的,我老想著秀水嫁給安康是福氣,唉,秀水沒這個命……你公公婆子曉得沒?白菊抹著眼淚說,還沒跟他們兩個說,瞞一天也是好的。吳大福屋的擺手說,兒女都是娘老子身上掉下來的肉,這肉沒了,得早點讓他們曉得,這一關總是要過的,等老四回來,一把骨灰,我怕他們一時三刻受不了。白菊說,表嬸兒說得對,我回去跟衛東商量。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白菊一直等吳大福屋的提秀水有喜的事,可人家偏偏不提。眼見著暮氣上來了,白菊繞著彎子說,今回老四沒了,害得表叔跑遠路。吳大福屋的長聲嘆氣說,莫提了,秀水說是有喜了,要給老四生出來,留個后人。我跟你表叔的意見,這娃不能生啊,現在男女沒結婚生娃不算啥丑事,可生了咋辦?從小沒爹,靠誰養活?還有,秀水不可能不嫁人吧?好好一個女子養個娃,哪個好人家會要她?老四沒了,秀水還有一輩子啊……
白菊說,表嬸兒說得對,這人呀真沒啥來頭,秀水是個重情的女子,可能也是想著老四來世上一趟,啥都沒留下,要是留個娃也是一個念想。吳大福屋的說,這倒是實話,秀水在那邊都哭壞了,你屋老三衛民可真不是個東西!聲音忽然提高了說,老三跟礦主說,秀水哭鬧是為錢……又說,秀水說她有喜是裝的!老大媳婦,你說這老三是不是個東西?
白菊應聲說,老三太不是個東西了!表嬸你莫生氣,我們趙家不是還有衛東衛國嘛,總還有些幾個懂事的嘛,衛東聽說秀水有喜了,又是哭嘴又是笑的,說老天爺眼睛還沒全瞎……
吳大福屋的說,那我說個丑話,秀水硬要生,我跟她爹她哥嫂也不攔,有一條我得說出來,老四一條命換來的錢,我們不要,秀水也不要,秀水肚子的娃得要,你公公婆子養他一趟當然應得,二一添作五。
白菊說,表嬸兒你把話說到這兒,我表個態,實在在理。
吳大福屋的說,我們女人說話做不得數,這事還得看趙家老頭子跟三個兒子的想法,這人心隔肚子,誰曉得他們怎么想的?
白菊說,我回去就跟衛東商量,錢是個啥,人是個啥?他們再糊涂,這個道道也是分得清的。
天麻影子黑了,白菊走了。走到溝口,看見趙衛東在公路上,急沖沖地問,咋樣?白菊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趙衛東夸她會說話,態表得好,罵老三也罵得好。白菊說,等下子老二來電話了,你跟老二說清楚,管好老三的嘴,還要照顧好秀水。兩人邊走邊說,一會兒就到巴掌坪,劉小吉喊,衛東快來,老二等一下子要來電話。衛東說,剛來電話了啊?劉小吉說,來了,我讓他等半個鐘點再打。
上到院壩,白菊進店跟劉小吉說菜蔬事情,牛肉,雞腿,草魚,黃瓜,茄子,酸菜魚調料包,等等,劉小吉拿筆記,然后打電話,打完電話,交待白菊明天早上來拿菜,最好背個背簍。
白菊跟趙衛東說,先回去了,碗在灶上還沒洗。趙衛東要她等一會兒,一路回。
沒等多大一會兒,老二來電話說,到殯儀館看了老四,睡在冰柜里,都結霜了,樣子沒啥變化,就像睡著了一樣的。礦上有人接待處理這個事情,看樣子還比較正規,賠的錢比料想的多,說是國家有規定的,不低于二十萬。祁村長開口二十五萬,秀水有喜了,這個也得算,人家當然不同意,說是秀水懷孕不合法,沒結婚,人家不負責,明天就是扯這個事情。老二說,秀水太難過了,我們過來了,好了一點。老三有些話說得難聽,我當著秀水的面說他一頓。吳大福不錯,沒用瞎心眼兒,一門心思勸說秀水不要太難過,說她現在是三條命。
趙衛東說,不管錢多錢少,重點照顧好秀水。人家吳大福都知道秀水現在是三條命,哪止三條命,秀水有喜,就是救了爹娘的命!
趙衛東和白菊往回走,月亮升起來了。在溝口遇到杏子坡的張全成,趙衛東的魂差點嚇掉了,失聲地問,你沒跟我爹我娘說啥吧?張全成說,沒有。他緩了一口氣說,這就好,我還想著明天到你屋看……那個。張全成說,劉小吉也是好心給我捎了信,那你明天來看,嫌難搬,到時我叫人送到公路上。趙衛東說,明天再說。
正說話,有人喊衛東,說劉小吉讓傳個話:小丹剛來電話了,說明天坐下午那趟班車回來,叫你們在溝口接一下。
八
一大早,白菊喊衛東趕緊抱干麻稈兒搭架,蠶開始上架了。他應聲抱了過來,幾個大竹匾里的蠶都渾身發亮地擺著頭,兩口子搭好架,捧了蠶散在麻稈上,白菊說,我操的不是心,這下好了,蠶最怕放鞭炮的味了。衛東沒說什么,沒啥來錢路,蠶多結一個繭都是好的。
收拾完,老二媳婦背著背簍來了,準備去巴掌坪把菜背回來。爹坐在門口吃水煙,吸得咕嘟咕嘟的,看著白菊妯娌倆都背個背簍,直嚷嚷,錢多得不得了呀,買多少菜呀?趙衛東笑說,爹,你莫管,待客嘛。爹哼哼兩聲,接著又咕嘟起來。咕嘟了幾口又問,昨個黑的張全成找你干啥?他咳嗽了一下說,哦,哦,他來問個事情,說著他扯開腳板走了。
趙衛東上杏子坡,去給老四看棺,路上他想起來幾句歌子,以前聽爹唱過的:
棺兒本是六塊板,
四塊長的二塊短,
四塊長的占四方,
二塊短的占中央,
中間修起屋脊梁,
這是亡者一間房。
他的心再一次揪起來,人都是要死的,這話不錯,可他想著人死得按順序來,讓年輕人給老者送葬,這樣就行了,可總有意外,人死了啥都不知道,可活著的人怎么活呢?這樣的事例太多了,現在臨到他家了。
出了溝口,他順公路朝上走,白菊她們朝下走。他跟白菊說,莫忘了請劉表伯給響手打電話,到時再通知。這地方管吹喇叭的叫響手,很有古意,跟打手有點像。響和打,都是手上的活兒。
上杏子坡,上得趙衛東一身的汗。棺真是好棺,張全成說要不是老婆在縣上住院急著要用錢,真舍不得賣。趙衛東問價線,張全成說,就按劉小吉說的那價三千五算了。趙衛東沒還價,說他現在身上沒錢交訂金,等把老四接回來了,再來一次給清。張全成跺了一下腳哭喪著臉說,他為弄錢都快瘋了。這話讓趙衛東生氣,他說,你就當我們老四遲死了幾天!張全成又給他賠笑臉,要他承讓。
從杏子坡回屋,白菊她們把菜都背回來了,老二媳婦在院壩淘麥子,蘆席已經鋪在架子了,晾干水汽得去磨房磨了,再壓成細面條,沒開正席之前要吃的。十幾條草魚養在大木盆里,煮牛肉鍋里的五香大料的香氣聞著有點惡心,趙衛東干嘔了幾聲,他說,做飯吃吧。白菊說,面下鍋啦。
趙保搬個椅子坐在木盆邊上看魚,攔著老二家的小超,這小子過一會兒拿棍子過來打一下魚,他把小超攬在懷里問,你爸咧?小超說,死了。
老二媳婦沖過來要掌小超的嘴,趙保護著小超說,童言無忌,大吉大利。說著,朝地上吐一口唾沫,也是老規矩,意思是說這話不算數的。接著,喊一聲衛東,老二咋還沒回來?衛東說,有事情耽擱了。
趙保說,你們弟兄伙的這兩天精怪得很嘛,一個跑上縣,一個不停點地往巴掌坪跑。衛東說,該跑的嘛。娘接一句,你爹這幾天高興壞了,晚上睡不著覺。
白菊給衛東端一老碗面條出來,衛東接出來呼呼嚕嚕下了肚,可能吃得太快,惹得嗝聲不斷,端了碗回廚房,悄聲問白菊響手的事情,說是說好了,不過,現在物價上漲得太快了,響手的價格也漲了。衛東添了半碗面湯,吹一口氣喝一口,半碗湯喝完,打嗝消停下來。
衛東歇了一會兒又出門了,要去十幾里外的樊沖買火紙,樊沖的火紙最好也最貴,老作坊造的竹紙,劉小吉的商店也有火紙,聽說是南方來的貨,紙頁小不說,關鍵的問題難燒,氣味難聞,也難看,一大堆牛屎樣的黑灰,樊沖的火紙就好多了,好燒,紙灰是白的,風一吹就散得無影蹤,王石凹的人說,這是魂收走了。火紙是陰間的錢,自然馬虎不得。不過,劉小吉說這并不要緊,火紙只是媒子,只要上頭印了錢印就行了,可是趙衛東還是決定去買好紙,這是他作為長兄的心意。
樊沖不通公路,他走小路,從李木匠門前經過。正好李木匠在家,跟他說了幾句勸慰的話,然后問老四棺材的事情,他說,早上去杏子坡張全成那里說好了。李木匠說,張全成家里那口棺是他做的,也不全是柏木的,用的柏木都是小樹。他說,有這事?李木匠說,我何必哄你,我看著老四長大的,我要是不言傳,好像對不住老四一樣的,花了大價卻睡了雜木棺。他說,沒想著這熟人熟事的,張全成還哄我一回。李木匠說,不該多嘴的,已經跟張全成說好了,棺材板上釘釘子,不說了。
聽李木匠這樣說,趙衛東來氣了,他張全成再急著用錢,也不該哄他的,他起身要去找張全成論理,李木匠說,你要是不中意,我有一副老紅椿樹的棺,給老四睡也好。他沒說話。
他下到公路,氣沖沖往杏子坡走,剛在坡腳,就看見張全成指揮著八個人抬著棺木下來了,這出乎意料,早上他說好是等著老四回來再往回搬的,這張全成搞的是哪一出?
他站在坡腳等他們下來,棺木一落地,張全成直說對不住了,他急著用錢,老水坪有個人也是在山西出事了急著要用,人家是現錢……
見是這樣,他放下了來找麻煩的心思,活著都不容易。他啥也沒說,轉過身往回走,他想還得去找劉小吉,他消息靈通,得打聽哪里有好棺。棺不定好,火紙買回來也是閑的。
劉小吉的意思不如就用李木匠家里的那一副,紅椿也是好木頭。他說,他還是想讓老四睡柏木棺。劉小吉說他不敢打包票,最遲明天中午給他準信。又問他火紙香表的準備,他說準備到樊沖買些好紙燒。劉小吉說,這個他也想到了,昨天讓人往樊沖捎信,早上送了四萬火紙,大行市價,就是多個人工錢。他連忙感謝一番,火紙的事情不用操心了。他問劉小吉,看著白菊下來沒?劉小吉說,妯娌倆背著麥子下去了。
于是,他去了磨房,磨面機不是電動的,得用人不停搖把手,他怕白菊她們吃不消。
九
太陽好,又沒風,壓面的好日子,面條已經整整齊齊掛在面架上,趙衛東他們收拾了麥麩往回走,切面包面是店家的事情,到半后晌來背面條就行了。
劉小吉跟趙衛東招手說,打聽到一副紅心柏木棺,好是好,就是價錢高,人家不急著用錢,四千塊,少一分也不行,還得自個找拖拉機去拉。趙衛東說,只要棺好。劉小吉說,你還是跟老二商量商量?放在平時要不了這么大的價的,再一個,李木匠那副也不差,也方便。再一個,棺再好也會爛掉。趙衛東說,那等晚上老二來電話再定。
說完,趙衛東趕了幾腳,又從白菊手上接過麥麩。快到桐樹溝口,一個鄰居慌慌張張跑了出來,直喊著,衛東,衛東,趕緊回去,都哭成一籠蜂了……
趙衛東拔腿就跑問著,咋回事咋回事啊?鄰居說,小丹一回來,你屋老頭老娘啥都曉得了。趙衛東罵小丹,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白菊跟他身后說,你莫吼小丹,屋的事情夠多了,小丹一個女娃子氣量小。
聽白菊這樣說,他的拳頭松開了,腳步也緩了一下,他想得把自個穩一穩。
娘癱在地上,小丹抱著她的頭不停勸,奶,莫哭了。奶,莫哭了。你哭壞了,四叔在天上也不安心。老二家的小超也在扯著嗓子哭……
爹站著堂屋后檐,他已經揭了蓋布,那里碼著兩副柏木棺,一副是爹的,一副是娘的,前兩年做好漆好,在當地這叫喜棺,說早做能添壽。
爹站在棺前,拿著一件舊衣裳,一點一點擦著灰塵,老漆的光澤顯了出來,新得像出來的娃兒。
趙衛東走過去,想把娘從地上拉起來,怎么也拉不起來,他撲嗵一聲跪在娘的面前,老牛一般哞哞地哭,他忍了兩天,現在,終于痛痛快快哭了出來。
爹沒哭,也沒有說話,只是認認真真地擦拭棺材。直到屋里的哭聲矮下去,爹才說,衛東你起來,這兩天你在忙老四的事情,咋辦的讓我聽一下。爹的聲音低沉、潮濕。
趙衛東到底還是將娘扶起來了,坐在靠椅上,白菊和老二媳婦一邊坐一個,護著娘。
他決定告訴爹娘秀水有喜的事情,卻不想惹得娘又大哭起來,爹終于沒忍住,眼淚盈在眼眶里,打了好多轉,滑過老臉。爹顫著嘴唇說,從現在開始,吳家是我們的恩人,秀水是我們的恩人。
衛東說,本來想等爹過了生日再稟告的。爹說,不怪小丹,出了剜心的事情,不消瞞的,養了老四,他一聲不吭地走了,這事我得曉得,老四的事情,我來辦,我來埋……爹咬著嘴唇說,讓老四睡我的棺。衛東說,已經打聽到了一副好棺。爹擺擺手說,讓老四睡我的。
村落的人陸續走進桐樹溝,不大一會兒,屋里涌滿了人,都是來安慰來同情的。趙衛東裝煙,倒水,他們問起老四的情形,他不停地重復著相同的答案。
趙衛東喊白菊妯娌倆做些便飯,村里人都說不了不了,等老四回來再來。陸續又離開了。
爹問起老二他們去山西的情況,趙衛東把昨晚老二電話里說的說了。爹問,打電話能找到老二老三不?他說,老二老三用的是公用電話。爹說,你啥事都辦得好,就差老二走時交待一句,拉一車煤把老四藏在里頭拉回來。衛東說,我也想到了,老三礦上說了不火化,不簽字。爹長嘆一聲說,那明天老二興許能把老四接回來,老二要來電話了,跟他說盡量往回趕,我明天過生,接老四回來,也算是給我過壽。
爹這話,又惹得哭聲一片。
衛東跟爹說,昨晚白菊拿了四色禮去了茉莉溝的事情。爹點頭說,這事辦得及時。聽到老三跟秀水吵架,爹說老三性子直,沒心眼兒,不曉得輕重。
衛東問小丹,怎么知道四叔的事情。小丹說,四叔經常給她打電話,有時他下井了,就讓秀水姨打,他們都操心我高考嘛……他想起來,小丹有手機。
爹說,沒看出來秀水這樣重情,還讓小丹給買一件白紗裙子,說要跟老四辦個結婚典禮。衛東怔了怔說,辦結婚典禮?小丹說,秀水姨說了這輩子跟四叔領不成結婚證了,想要個儀式,她喜歡四叔,想有個起落……
爹說,秀水想要這樣,我們咋能不同意?先按喜事的儀程,再按白事的儀程來。
白菊煮的稀飯都在碗里涼了,沒人肯動筷子,爹端起一碗遞給娘,娘不接,爹就那樣遞著直到娘接了,爹說,春英你吃,天快黑了,你要出去好生地喊,莫讓老四不認路,得把老四喊回來。
劉小吉的擴音喇叭的聲音隱約傳來,噢———趙衛東。衛東跑出去大聲應著,爹跟了出來,爹說想去接電話。劉小吉喊,七半點,來噢!
天剛撒麻影兒,娘開始給老四叫魂,娘喊,安康,你回來噢。爹喊,安康你快點回來噢。衛東喊,老四,你趕緊回來。白菊喊,老四,你要回來啊。老二媳婦喊,老四,你回來,回來啊。小丹喊,四叔,我們等著你回來。
就這樣此起彼伏地喊,王石凹的人在外邊遇難,都要這樣喊七個晚上。
衛東看一下手表,拉一把爹說,走,去接電話。
劉小吉拉著趙保的手,只說對不起老庚,昨天沒有說實話。趙保只是搖頭,他不想說話,怕一說忍不住哭。
七點半,老二的電話準時來了。老二說,哥,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們已經到火車站了,老三抱著老四,秀水也在一路,錢裝在大包里,祁村長背著,一大幫子圍著他,安全著哪。趙保說,老二,是我接電話。老二說,爹……趙保說,我跟你娘啥都曉得了,明天把老二送回來,你說我過生?是我過生,我才要你們帶著老四回來。好好照顧秀水,跟老三說,秀水是我們趙家的功臣。老二在電話里說,嗯嗯嗯,又說老三說秀水那樣鬧中間有隱情。趙保罵一句,老三混賬,你給我穩住。老二要爹把電話給衛東。趙保說,有啥跟我說。老二嘴里像含個燒蘿卜似地說,爹,那我說了啊,秀水把老四的事情跟縣上,縣上,那個,那個姓王的人說了,那個姓王的說要送老四回來。趙保愣了一會兒說,他想來就讓他來!
掛了電話,趙保跟劉小吉說,棺的事多謝老庚操心,麻煩跟人家說,不用了。趙保說,讓老四睡我的棺,沒有一根雜木,連楔子都是柏木的。劉小吉抹一下眼睛說,這怕要不得呀。
月亮地里,趙保父子上扇子窯請周水田明天帶上大毛筆,趙保說,老四要結婚了。周水田想問詳細,趙保說,明天來就曉得了,我得回去,春英一個人撐不住……
十
天亮了,趙保的六十壽辰來了。六十年前的五月十二,趙保一聲喊叫是怎樣的喜慶,而此刻,他站在門口,像一個被抽了筋的人,第一撥客人來得很整齊,都是鄉鄰,一半是奔著他的,一半是奔著他的老四的,不像平時做客,坐在堂屋,吃煙喝茶,等著吃席,他們輕手輕腳地來了,然后找些活兒做起來。他想要大聲說話,可一張嘴,聲音卻不見了,像是被什么東西逮住了,可他依然站在門口,迎客,這個禮儀他不能缺。
昨晚從巴掌坪回來,趙保跟老伴春英說了一會兒話,在他們的小房子,他關上了門,他說,明天縣上那個老王……王守仁要來,老二說是秀水給他說的。春英不說話,抽泣。他說,老王也該來。他說,春英,你啥都莫管,有啥事我頂著,啥都朝著老四看,穩穩當當把老四安埋了……
他看著路邊,不時有客,他知道老王這時不會來,可老是走神。他心里沒底,不曉得老王以怎樣的方式來,不管是怎樣的方式,老王來,事情就挑明了,本來已經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可這次不一樣。王石凹的人不說戴綠帽子,而說是個肉頭。他一直覺著自己不是肉頭,發現老四像老王的起初,他是硬著頭皮,后來他的心也硬了,老四是個娃呀,屋里的貓呀狗呀都能好好養著,怎么就不能好好養大老四?雖然,有時候心里也要煩上一陣子。
從昨晚開始,趙保從老大衛東手里接過主事權。他扳著指頭算,老二昨晚九點的火車,說今天五點多能到西安。七點鐘就有班車朝縣上開,十點鐘能到縣上,吃飯,買菜,租面包車得用一個小時,十一點鐘從縣城走,下午三點之前,就到老家了。老四回來了,事情就正式了。他讓衛東去巴掌坪守電話,老二從縣城開始走,得通知響手,從世上走一趟,總要點動靜的。
周水田來了,趙保好像有了著落,老四的喜事喪事就交給他了。周水田自然沒推辭,裁了紅紙,開始寫名單,從督管,副督管,支客,大廚房,小廚房,到端盤,調席,裝煙,燒水,泡茶,劈柴,火紙,炮仗,各個名目下都有名字,都有人來操辦,然后貼在大門左側的墻上。名單一出,散坐著的人,都動作起來。
周水田再裁紅紙寫對聯,內容是現擬的:
吳秀水重情好女子
趙安康有愛大丈夫
然后再寫結婚典禮儀式:
一、鳴炮開始
二、新郎新娘就位
三、向父母行禮
周水田問說,寫新郎新娘講戀愛經過不?趙保說,寫,讓人聽聽,也是個見證。本來還有第五條,送入洞房,自然用不上。周水田拿出去貼在堂屋香案下面。又把對聯就拿出去貼了。這紅聯貼得好多人云里霧里,問周水田,周水田說等會兒吃飯時再說。
趙保請周水田進了小房子,掩上了門,依然是老王的事情。周水田來氣,覺得老王太不懂事了,這是添亂,他本來想說這不是欺負人嘛。趙保說,他該來的,這一次他不來,這輩子就沒機會了。我就是想不通,為啥秀水要跟老王說,這樣看,老四肯定曉得這個事情,跟老王也有聯系。老王這回來,該不會是要老四認祖歸宗吧?趙保語氣急促。周水田說,老王他敢這樣胡搞,我來封他的嘴。趙保說,我也不怕丟老臉,就怕春英有個三長兩短。周水田說,不行的話,我在公路把老王攔著,起碼得給他交個底子。趙保說,這樣好。
一晃,九點鐘了,菜已經端上桌,周水田安排早上吃便飯,一般說吃便飯,就是吃面條。周水田安排炒了八個菜,上酒。周水田站在屋檐下說,都把酒倒上,今天主東的生日,陪主東喝幾盅。事情大家都曉得了,老四出事了,今天回來,為啥要貼紅聯?那是因為老四媳婦秀水的主張,秀水重情重義,沒有來得及跟老四結婚,她的心在老四身上,想辦個結婚典禮,給老四一個交待!大家伙兒都是明白人,不過,我還是啰嗦一句,這個典禮跟平常不一樣,到時候,莫像平常那樣地鬧。
雖說有酒,周水田也說了陪主東趙保喝幾盅,但明顯不是喝酒的時候,沒人端盅子,最后還是趙保舉起酒盅,大家伙兒這才勉強喝了一盅。
趙衛東著人回來傳話說,老二他們已經到了縣城,啥都準備好了,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動身回來。
周水田到大廚房喊叫一聲,下午四點開席,麻利。開席在王石凹是有講究的,八個干果盤,八個涼菜,八個熱菜,八個熱湯。再到院壩喊了同樣一句。這是要人各司其職。
院壩上已經擺好借來的八張八仙桌,院壩邊角上的火墻也起了,一溜兒的燒壺座在上面,幾個水缸的水也挑滿了,幾個老者拿著錢鑿正往火紙印冥界通寶字樣的錢……
趙保背過身子抹一把眼睛,雙手抱在腦袋,一點一點蹲下來,兩肩篩糠似地抖。
十一
兩個響手坐在桐樹溝口,喇叭抱在懷里。溝口站了很多人,望著來車的方向,趙保跟春英站在最前頭。
鞭炮在三里之外響起來,這邊的鞭仗立刻響應,鞭炮聲壓住了哭聲,直到面包車緩緩停下來,后車門打開,最先出來的是,是老王。
老王捧著蓋個紅布的小盒子,一步一步走過來,趙保迎過去喊一句,老四回來了啊。兩個老男人站定,他稍稍伸手,想要把老四接過來,卻不想老王雙腿一軟跪下去,趙保一把扶住,可老王堅持讓自己跪了下去,然后雙手舉著小盒子。
喇叭就在這時響起來,像鐮子劃過麥浪。趙保伸出雙手,把小盒子接了回來,春英撲上來抱住趙保,盒子就在兩個人心口,像是抱著了老四。周水田和劉小吉走過去將老王扶了起來,說了幾句什么。那邊,白菊和小丹牽了秀水,秀水卻撲在她娘的懷里。
周水田喊一聲,接老四回家!這一喊,趙保和春英分開了,走在最前面,一群人,緩緩進了桐樹溝……
秀水穿上了白紗裙子,結婚典禮在炮仗聲中,匆忙地開始了。周水田喊,新郎新娘就位,秀水抱著老四的盒子走過來。再喊,新郎新娘向父母行禮。這時,秀水喊,讓王伯也來啊。人們自覺地給老王閃出一條道,老王走了過來。秀水說,老四活著的時候說,有一陣子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笑話,后來他不這樣認為了,他說他有兩個爹,如果跟一個不相認,他像是來歷不明的人,他沒時間來認王伯。說完,她抱著盒子朝三個人鞠躬。周水田喊,新娘說下子戀愛經過。
秀水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說,我跟老四在西安好上的,好多人傳我在西安干不正經的事情,老四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跟老四住在一塊很長時間了,這不荒唐,我們想要結婚的。他走了,我活著。她看了一眼趙保說,趙伯同意了,不然,我想著把老四接回茱莉溝的。我來了,看著老四入土了,我就走……
周水田總結了幾句,夸贊吳大福兩口子養了好姑娘,夸贊秀水重情重義。然后喊一聲,進棺!
堂屋正中架好板凳,趙保的棺木從墻角抬過來,春英抱過來兩床新棉被鋪在里面,老四看過的書也放了進去,小丹從脖子上取下小墜子,趙保把身上的煙袋放了進去,小超擠過來把一個塑料手槍放了進去,許多人默默地從身上掏東西,紙煙,頂針,秀水換下白紗裙,也拿過來放了進去,棺蓋緩緩合上。
靈堂升起來。祭品擺上來,香紙燒起來。
祁自友抱著旅行袋子朝周水田招手小聲問錢咋弄,周水田拉了趙保,又朝劉小吉吳大福招手,四個人進了趙保的小屋子。王石凹的紅白喜事,除了主家,都離不開這四個人。這一次,趙保是主家。
趙保說,把錢都給秀水。吳大福擺手說,沒有這樣的事情,你和表嫂也老了。趙保說,我還有三個兒。吳大福說,秀水在山西鬧,是想從礦上給她肚里的……娃爭取點兒錢,她再蠢,也知道人是爹娘養的,她萬萬不能全要的。祁自友說,我的意見是,把給老四辦事的錢,把我們這些人上山西的花費,除開,剩下的,你們一半,秀水跟肚子的娃兒一半。劉小吉接話說,要得。周水田說,這事怕得問一聲老大老二老三。趙保說,都給秀水,他們三個聽我的。
周水田又說,老四準備停幾天?趙保說,請吳先生看日子。吳大福說,日子我在路上看了,最好的日子是明天!錯過明天,就得到五月十七。周水田說,明天太倉促了一點。趙保說,明天也好,一則是秀水在山西已經傷心幾天了,她的身子最要緊;二則,時間長了,老四他娘也受不了;三則,這麥子都黃了,耽擱不起。劉小吉說,老庚啊,你心太空了。趙保又說,還得請吳先生看地。吳大福說,等一下讓人把羅盤捎來。又問,要不要放哀樂?趙保說,不放。吳大福說,音響都是現成的。趙保還是兩個字,不放。
祁自友錢袋子拉開說錢和簽的協議都在里頭,讓趙保點。周水田說,這事得讓當著人面來。這般,祁自友喊老二找米篩。
米篩放在老四的棺前,祁自友錢從袋子,一沓一沓拿出來,二十多沓,嶄新水紅,看著很漂亮。周水田讓秀水坐在前面來,又喊老大老二老三坐到前面來,再招呼大家伙四周坐下來。
祁自友說,這錢是老四的命換來的,現在國家政策好,這次沒費好多周折,錢比從前也多了好多,當著面大家伙的面,把這些錢歸置一下。說著,他撥了一下算盤,他先是把這次到山西的六個人的工錢算了出來,又說郭玲這次沒用上哭功,我做主,不說一千二了,跟我們一樣都六百塊。又讓老二把這次到山西的花費算了出來。再讓劉小吉把他商店的貨錢給算出來,劉小吉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從身上掏出賬本,說了個大概。然后,從這堆錢里把各自的錢清了,留五千塊備用。老二一拍腦袋說,縣上租面包車,十幾條煙還有菜,都是……是……王師傅……弄好的。
老王擺手。
趙保想說什么,卻沒說。
周水田說,我跟祁村長吳先生劉小吉的意見是,趙家和秀水平分,秀水有喜了。秀水,你有意見沒?秀水說,我不要,我是想給老四生個娃,等娃生了再說……話音未落,老三呼的一下站了起來說,老四這幾個月的工錢呢?秀水說,這個不要你操心,那幾千塊錢我給了大嫂子,那是老四給小丹掙的,讓小丹上大學的。白菊答話說,是給我了。
老三不依不饒說,你裝什么精怪,你那樣鬧騰不就是沖這些錢?趙保一聲怒吼,可老三沒有停嘴,他指著秀水說,你少裝,我到村子那個商店打聽了,老板娘說你上個月初還在那里買了兩包衛生巾,你竟敢說你有喜了!
啪,趙保上去給了老三一個大嘴巴!老三后退一步吐了一口帶血的口水說,你說有喜,除開你現在有醫院證明,現在沒有,明天你就到醫院檢查,沒有證明你就是騙子,你還辦結婚典禮,我呸!老三看著趙保說,爹!你打我做啥?你死了兒難受,你以為我們不難受?一個奶頭吊大的,我的兄弟,要是秀水查出來真有喜,我給秀水磕頭都行!就怕是空歡喜……趙保追過來要打,讓衛東一把抱住,老二將老三拖走到外面去了。
秀水嘴巴張著,顫著嘴唇,顫了好久也沒出什么話。秀水娘大罵老三是個畜牲,不通人性。又罵秀水瘋了,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有多長,把娃生了,沒個爹,一個人怎么拉扯!趕緊到老水坪的醫院把胎打掉!
秀水站起來沖出屋子,朝路上跑去,白菊追,小丹追,吳大福和老婆也追,一群人都在追。秀水突然停下來,默默地又走回來,她說,我不要臉啊,我跑不下去,我還得陪著老四……
那錢分成兩份,秀水不要,吳大福也不肯接手,趙保也不接手,趙衛東自然也不能接手。
祁自友裝進袋子,放進趙保裝麥子的柜子,上了鎖,將鑰匙塞進趙保懷里。
十二
這一吵一鬧,氣氛有些詭異,好在,開筵席時,沒有人借酒裝瘋。酒飯吃罷,天也黑了。除了廚房為明日準備,其余的人都閑下來,坐在棺的四周,坐夜。
忽然三聲鼓響,趙保站在院壩唱了起來: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老君傳下令,發動三折鼓。日吉時辰,天地開張。我兒身故,停在堂屋。打掃堂前地,滿裝爐內香。眾位歌師都坐起,待我開個歌場……
只見周水田慌手慌腳地提了鑼出來,一臉眼淚,他從趙保身上想把鼓取下來,他說,這歌子你不能唱,我來唱。趙保說,我來唱,我再唱一回。周水田說,哪有老子給兒唱喪歌的?趙保說,我把歌詞改一下。
咚咚咚,擂鼓三通,補鑼一響,趙保接著唱:
想要開個長的,夜盡更深。想要開個短的,更深夜盡。開個不長不短的相陪我兒,早上天堂燒香三炷,化幣三張。待我上前請十方。一請大地水府;二請日月三光;三請三官大地;四請四大天王;五請東岳大帝;六請閃電娘娘;七請凈空行者;八請八大金剛;九請雷公電母;十請十殿閻王。我家無事不請,只為我兒早上天堂。人生在世浩浩蕩蕩,苦掙苦掙一份家當。正好年紀,壽又不長,各位親朋不要慌忙,不要眼淚汪汪,細聽我說幾個比方,哪有萬歲不死,那有少年不亡。昔日有個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過黃河,收周倉,斬蔡陽,大英雄怎能舍得而死,舍得而亡?昔日有西楚霸王,百戰百勝稱豪強,到后來逼死于烏江。這大英雄怎么舍得而死,怎么舍得而亡。昔日有個李靖王,飛虎山前收兒郎,日間提刀安天下,夜間美貌伴君王,這大英雄怎么舍得而死,怎么舍得而亡……
聲聲慢,聲聲緊,趙保的腳步不緊不慢,開路歌從院壩唱起,唱到棺前結束,是喪歌的序曲,這喪歌要唱到天亮。這一次,周水田不容分說接過鼓,劉小吉接過鑼,周水田唱了起來:
我與亡人指條路,我勸亡人你莫往東,東邊大海路不通;我勸亡人你莫往南,南岸有座火焰山;我勸亡人你莫往西,西岸有個伍子胥;我勸亡人你莫往北,北岸寒冷你去不得;我勸亡人你莫往上,上有青天高萬丈;我勸亡人你莫往下,下有十殿閻王你害怕;我勸亡人你歸天堂,生死簿里是你家鄉……
唱到夜半,村里好多人回家睡覺了,堂屋空了一些,棺木顯得高大。縣上來的老王雙手抱著頭坐在墻角,沒人搭理他。一曲唱畢,周水田放下鼓說歇會兒,劉小吉走到老王身邊坐下來,給老王遞一支煙,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說。一支煙抽完,劉小吉說,我要打鑼幫腔,我找個人送你到我屋里睡覺。老王搖頭說,我就在這里。靠在棺木的秀水走過來說,王伯,你去休息。老王還是搖頭。
趙保清了嗓子說,都不是外人,為老四的事才坐在一塊兒。趙保的眼睛瞅著老王說,老四下午剛回來時候,秀水把老四跟王主任的關系挑明了,我再來介紹一下,王主任叫王守仁,老早以前是咱們公社的主任,喜歡我屋的春英,春英也……有了老四,當年我三十六,我當時沒發覺,只顧高興去了,后來還是別人的閑話我才曉得,問春英,春英也認了,我沒打春英也沒罵春英,我生氣不生氣?不生氣是假的,我不生老四的氣,也不生春英的氣,我生老王的氣,當時他調走了,我還是找到了,我剁了他半截手指頭。
說著,他走過去拉起老王的左手,果然小姆指短了一截。他接著說,老王也算是個漢子,他沒有報官,要是報官我怕得坐法院。另外,我問他要了錢,要了兩千塊,一分不少。那時候錢真值錢,我用這個錢給老大衛東蓋了三間大瓦房……
他說,日子說難混也好混,只要不死。老四死了,我對不住人。
老王站起來說,這些年我也想著上門請罪的,前些年怕影響我頭上那個帽子,等退休了又怯得很。我說老實話,老四在縣上念書時,我找過他,他不接我的茬,給他錢他不要,給他吃的他也不要,硬氣得很。他當代教我幫了忙,他不知道怎么聽人說起,立刻不干了。一年前,我接到過一回老四的電話,老四說,一個人要敢作敢為,犯了錯要敢認,不然,就是一個活著的尸首。我打聽過,知道你們過得和睦,子孝孫賢……
響手像是從夢中醒來,猛地吹了起來,聲聲如訴。周水田說,唱吧?劉小吉說,唱。這一回唱是的《勸世》:人人都是父母生,要報養育恩。你看人生下,哪能會說話,不是父母哺育他,怎么成長大。奉勸做兒女,要知父母苦,父母怎樣哺養你,從頭來說起。懷胎十月受盡苦和熱,十月痛苦無處說,為把小寶得。十月臨了盆,嬌兒要降生,娘奔死來兒奔生,好險命歸陰。嬌兒生下地,全家心歡喜,聽見兒哭就抱起,心痛怕餓你。夜晚睡覺時,床上屙成池,兒睡干來娘睡濕,母親來愛慈。懷抱三年多,哺得腰弓駝,床上屙屎屙尿屙成河,臊臭聞幾多。養到五六七,送兒讀書去,省吃儉用為兒女,受盡千般苦……
靈堂哭聲又起,老王也哭出聲來……
雞叫三遍了,趙保挎了鼓,他一定唱,唱的是《送亡歌》:
送罷一臺又一臺,我兒送到望鄉臺,佛爺送到蓮花臺;
送罷一山又一山,家堂爺送到西華山,灶王爺送到紫荊山,二郎神送到昆侖山;
送罷一臺又一臺,我兒要過刀光山,刀光山來不是山,神難走來鬼難翻;
送了一山又一山,我兒送到棋盤山,棋盤山來是好山,一條大路通西天;
送了一山又一山,我兒送到浪滄山,浪滄山是好山,有個神仙過西天……
三十六山送到了,家里來了一神仙,來了哪吒和楊戩,還有洞賓戲牡丹;
過了一山又一山,來了劉生來耍錢,金錢灑到靈堂里,要渡我兒上西天;
過了一山又一山,十八羅漢排路邊,十八羅漢把路修,想渡我兒上西天;
過了一山又一山,婆神纏了鬼頭攔,王母娘娘坐中間,急渡我兒上西天。
送神靈來送神靈,萬萬神將聽原由,送了大神送小神,大神大將送出門;
送神靈來送神靈,送罷諸神送鼓神,昨夜晚上勞累了你,燒幾張紙錢好歸位;
送鼓神來送鼓神,鼓兒送到揚州去,昨夜晚上重敲了你,燒幾張紙錢好歸位;
送罷鼓神送鑼神,鑼神送到柳州城,昨夜重錘敲打了你,燒幾張紙錢領回去……
撲通,那個跟了趙保大半輩子的牛皮鼓敲破了,像是嘆了一口氣似的。
天亮了。
這個晚上,小丹在日記里寫,那么多看得見看不見的傷口,在神奇地愈合。明天,四叔將歸入泥土,靜默如土豆紅薯,但四叔卻長不出苗子。
十三
五月十三,正午,桐樹溝一塊麥地的邊上,鐵銑翻出許多新鮮的泥土地,那副锃亮的棺木緩緩放進墓坑,那些翻起來的泥土又被迅速合了進去。
響手最先走了,并且不能回頭,這是規矩。村里的人各自找到自家的桌凳鍋碗,事情辦完了,各回各家。
秀水沒有拿錢,她一向準時的經期已經推遲了十三天,她懷著一個秘密。趙保交待衛東將錢存到信用社,將來給老四的娃兒。老王走了,春英終于說了一句話,這條路死了噢……
趙保回屋拿了筐,老二衛國喊,爹,你干啥?趙保說,老四墳園邊上的麥子踩倒了好多,看著怪可惜,我去撿回來。他走了幾步,喊老二老三說,拿個板鋤拿個銑,給老四再上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