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嘎茲—咋”。他們迎面迸發出這樣的喊聲,突然,一片卸下鞍頭的馬群像浩瀚的海水直涌過來,他們出現在馬背組成的群峰之上,馬群在他們的前面、后面馳騁,他們騎著馬,帶著馬群迅速轉了彎,如剛才描述的樣子,趕著他們鬃毛蓬松的叫做庫爾德的馬群,沿著人行道飛馳而下。馬的鬃毛顫動著,韁繩上的鐵環也顫動著———突然,他們掉轉了方向,疾馳而去。
啊……———爬起來的尼基茨卡不知道,所有的東西都哪里去了。人行道兩旁的石墩、天空,還有剛剛還在亂嚷著的黑色的卷毛羊,也不見了蹤跡。
舒特茨是有錢人家的兒子,還是非常有名的革命者的親戚,這些就已經足夠認為他是個革命者和富人了。舒特茨還具備與眾不同的優點,他具有神秘感,這使人驚奇和難以揣測,因為逐個思考二十個假設,也比猜測病人肚子里的絳蟲快。舒特茨身上的神秘蠕蟲是他撒謊的特性,這撒謊蟲在他身體里活動,當它餓了的時候,就用頭觸動舒特茨的喉嚨,它的身體損失一段還會長出一段,他覺得,一切就應該是這樣的。他在尼茨什那里看到了這個蠕蟲。
列蒙赫過去的經歷和革命的關聯要比舒特茨和革命的關聯要純粹,您知道烏克蘭之夜嗎?一條極小的河流在他思緒里展開,這條小河在政客們的大腦里留下深深的烙印,深過流淌進波多利斯基的泥地里的暗黑的河水。販運私貨的人,換乘的馬,邊防兵,四輪車,還有命運都在他的唇間以宣敘曲展示出來,比卡爾曼舞蹈的伴奏音樂還要浪漫。
斯別科托爾斯基或早或晚都會和舒特茨相遇的,因為他像舒特茨一樣四處游蕩,為了欺騙,胡為,迷惑人。他也一樣地到處竄,尋求著迷惑和驚奇。
本故事開始所在的1916年,斯別科托爾斯基的想起舒特茨不是偶然的,他們初次相識后又過了五個月,在1909年的7月,有一段時間他總是出現。
不知道是他拋棄了新妻子,還是被妻子拋棄了,他從國外回來已經是一個嗎啡上癮者。他用假姓氏租住在一個帶家具的房子里,在那段時間,在他所謂真相下,他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從服兵役里解放出來。
這一天他很忙,他用顛茄滴眼后去了眼科醫院,當他到醫生那里進行測試的時候,那個熟悉的醫生確切地告訴他,只要他到他們這里做檢查,眼科醫生就能給他開一張徹底退役的證明,后來這個證明叫做“免服兵役證”。
三色堇本應該是黃色和淡紫色色調的科季里昂蝴蝶結,但是遇到的完全是紫色、顛茄色的,它們看上去總是比他們實際的樣子要近,要大。在認識蝴蝶結色彩的這個時間段,舒特茨的眼睛都看不見眼白。
遠處閃電的反光用弱智者的目光掃視著這個城市,閃光落在柜子上、墨水瓶上、裝著鉛筆的高腳杯上。閃光掃視時,帶著精神病人臉上憂郁的表情,房間里覆蓋著灰塵。這個公寓叫做“麻雀公寓”,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窗簾好像在窗邊小聲開會,又突然隨風跑到房間里,帶進來飄零的樹葉清新的味道,偶爾飄入的幾滴雨點很快就干了。電光照亮了透明的薄紗簾,那紗簾……
一種感覺總是縈繞在斯別科托爾斯基的心中,那就是窗簾們的竊竊私語好像缺少了某個人參加似的,它們仔細聆聽,這個感覺沒有得到認可,錯覺是因沒有雷聲的閃電引起的,這是沒有雷聲的講座。
一、少女的怨恨
幾年過去了,他們被淡忘了。逝去經年,幾度冬去春來,很多事情都已被忘記,那些經歷過的面孔也早已模糊。
那幾條像蛇一樣蜿蜒曲折的小河,也被淡忘了,它們的支流兩岸,榛子樹干枯的枝條像蟹鉗一樣不時地輕輕搖動著。那曾經幾個小支流組成的一片灘地被淡忘了,只有那快干死的土地還能感到這些濕潤的溪流的存在,這些溪流像水珠一樣一滴接著一滴在盧赫羅爾地區流淌著,咝咝作響。追尋著它們的足跡,麻雀一路歡叫、沸騰著,忽然在轉瞬間悄悄溜走。
夏天過去了,整個夏天,一簇簇旱金蓮垂在建筑物望樓的石頭欄桿外面,在旱金蓮下面,在盧赫羅爾淺灘,河道上的挖泥機一直轟隆隆地響個不停。
夜晚過去了,在這個晚上,載泥船準時燃起了燈,它最后一次喘了口粗氣,鳴起嘹亮的告別的汽笛聲,掉轉船頭,開走了。那汽笛聲從前是那樣密集,而后日見稀少。
挖泥船開走后,河岸輕松地嘆了一口氣,奧卡河水滿滿的,幾乎漲到了岸邊。河水靜靜地流淌著,它是多汁的,如岸邊的柳叢,它負荷滿滿,好似受到沙洲的擠壓,它又很靈敏,像在飲水的馬。
那一瞬間過去了,那一瞬的月亮剛剛瞥了一眼河灣的船塢,又轉頭注意到遠方軍團音樂奏響出的幻影,那幻影隨著月亮不一定在什么地方突然浮出水面。
在一段時間里,這些景象的撲朔迷離會給人們帶來美妙的感覺。很快,它又變得那么巨大,不會再嚇人和惡搞了。它把人激怒了。
一種無名的激動充塞了女人們的內心,她們聚集在滿是石頭的岸邊灘地上,穿著紅色的臃腫的女人的襯衣,好像因為冷了,他們打發男人們去取披肩。聽著這些怪事,望著河道。那里到處閃爍著浮標一樣的水波。星星在閃爍。
而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兵團的行軍進行著———正是這個軍團,所有人都認識這個兵軍團,他們緩緩、緩緩地行進著,不知道身處何處,他們前進,再停止,再前進,到達了岸邊,從來沒有這樣士氣低落。
過了很久,在挖泥船離開的河岸角的水面上,冒出了一艘輪船的煙囪,輪船好像對航線一無所知,長久、長久地拉著纜繩。在蘆葦和星星之間,在月亮和林子之間靜靜地顯現出閃著燈火的駁船的輪廓,駁船駛向了公園,駛向米勒,駛向蜿蜒的水灣,駛向維諾格拉茨卡婭,駛向她的姐姐,駛向奧麗嘉·捷日涅娃。
像所有的拖船一樣,船上矗立著大柜子、吊鋪和架子,令她不解的是船上沒有人。
但已經漸漸聽到從岸邊傳來了樂曲聲,士兵在樹林里行進,他們馬上就會進入草地,將會迎接從水上運來的軍團的給養。
一個小時過去了,這一個小時是昏暗的,如同駐扎的營地,是時隱時現的,如同霧里的沙灘,是自然明澈的,如同清泉。在這一個小時里,岸上三次派出了小船來接軍官,每次小船返回岸邊的時候,手提探照燈的光束總是沿著水面先到達岸邊。光束隨著船頭微微晃動著,仿佛在樹叢里搜索著什么,光束從灌木叢下雙手抓住了沒有防備的河蝦,把它們拋向岸邊,飛出的河蝦被那棵在水濱浴場上空微笑著的老掉牙的古赤楊接住了。
這時候,傳來幾個長短不一、聲音大小不一的說話聲:
———跳!基比列夫!
———為什么拿著燈,放船尾上。
———噢,啊?什么也聽……
———最……后……的?
———說啊:不———還去……去一趟,———把塔彼里奇運過來。
夜過去了,整夜,一個個新的嗓音搖蕩著公園,軍官們留在軍隊首領———首席貴族弗列斯捷林那里過夜,那些肯定會向他們提各種問題的人沒留在這里,在今天這一路上經過的村莊里,地主的莊園里,小教堂里,空地上,人們都毫無例外地向他們提出過這些問題。正式的動員令還沒有下來,另一種生活使他們體驗到新的感情,而在這個新的感情世界里,這份無法回避的責任是最重要的,這份感情把他們放在人群中間相應的位置上:女人堆里的男人,孩子堆里的成人。眼前表現出事物的次序,在這次序里,根據嚴格的官銜制,必須像遵從上帝的旨意一下直接遵從他們,而戰場獎賞給他們近乎伊林節天神般的榮譽。
夜在流逝,在夜將過去的時候,煙灰缸里堆積的小山一樣的煙灰,好像正在等待合適的時刻,等煙灰和所有的煙蒂一起倒向那杯早以被嗆得人流眼淚的煙熏得發黃了的茶水。煙灰散發著微弱的殘留的煙霧,在東方的晨曦里等待著。一撮亂蓬蓬的頭發無精打采地耷拉在打著呼嚕、蒙在被子里昏睡著的腦袋上。
突然一個人打了個哈欠,另一個人開口說話了。
———我在夢里夢見基輔了,夢見夜晚在博爾基的別墅區,我和小姐們無意間走進了一個樂隊的駐地,士兵們在睡覺,在森林里。但最美妙的是,那些號角散發出金屬樂器特有的氣味,我說的是實話,你在聽嗎?瓦利亞!
———是的,小點聲。
———那些樂器擺在草上,銅制的,閃閃發光,在露珠里不停地發出氣味,你們知道嗎?就像杏仁,或者,還像,如果揪下一個菟絲子,櫻桃色的果核,或青藍色,而周圍———夜,那樣幽深的夜!您在做什么,瓦利亞?
———我想,今天會宣布的。阿·斯別克托爾斯基?燒酒一點兒也沒有了,喝這些就醉了,您先別說話。你怎么想的?
———是的,瓦利亞。
———還有很多煩你的東西,比如,這里這個姑娘,沒完沒了的糾纏,你告訴她,對,告訴她:這是戰爭?看在上帝的份上———在阿列克辛鎮能遇上?您怎么認為?
———大概,已經宣布了,只是我們不知道,命令還在路上,我想。
———這是因為,您對她說漏嘴了。
黎明灰蒙蒙的,煙頭塌進了茶水里,云漸漸散開了,蒼蠅像未脫粒的堅硬的谷子一樣嗡嗡地敲打著窗戶。
———瓦利亞,這是在《伊戈列維軍團》中的———少女的怨恨?
———是,看來是。
———為什么叫‘怨恨’,您明白嗎?
———這個翻譯成‘不幸’。
———怎么會這樣翻譯?那些詞,上帝啊,是一種語言啊。那里也提到號角什么的。忘了。
蒼蠅發出嗡嗡的聲音,軍官們還睡著。
二、樓梯
斯別科托爾斯基有一位了不起的父親,他曾在管理委員會任職,后來辭職并經常與作家、教授們往來。行為怪怪的。
他經常從水盆或桌子邊跑去開門,兩手輕輕一拍,又急忙閃身,和對方來個擁抱,大叫道:“我們怎么住啊?怎么住啊?怎么住啊?于是他回到窗簾那,用手搖擺了幾下墜飾,就像《美人魚》里的磨坊主那樣。穿廊里的柜子減少了一些,它們顯得忽明忽暗,他又朝穿廊深處大喊:“嗯,嗯!啊?格拉莎!卡佳!嗯,嗯!喀秋莎!嗯,嗯!我們在門口像傻瓜一樣站著干什么啊?人已進來了,正脫大衣,穿上防水膠鞋去餐廳,去書房,去喝茶。要不我們也和他們一樣脫下衣服去餐廳喝喝茶吧,啊?格拉莎,卡佳……”
格拉莎是個女仆,而卡佳是他的姐姐,他能本能地猜到每個到訪的陌生人是誰,如果這之后他還會跳上窗臺或做些別的事,說明他瘋了。而現在他是在逗人樂,似乎只是如此。
姑姑卡佳的裙子領高得能蓋住她的脖子。她略微抬起下巴,臉上泛著友善而又不自然的笑意。她的眼神深邃,這是一雙沉靜而又輕易就表現出驚奇心理的憂郁女子的眼睛。講話者的內容都會在她那里得到放大,無論他說得多么漫不經心,他的話在她那里都會不斷增長、放大。她神采奕奕地點頭呼應,直到將別人的話打斷。
當四個家庭的人們從基斯卡洛夫的一個房間走出來時,他們在明亮而寬敞的二層樓梯上通過看門人互相認識了。
“我就說嘛,你也是講習班的學員,我見過你很多次了,前兩次都是偶然的,第三次我突然聽到了鐘聲,但沒有跌傷。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切,和將要發生的,習慣這個鬼東西呀,聽那種聲又響了,別跑呀卡拉奇卡!”
看門人拿來了伸縮管,又去取報紙了。他有雙豬一樣的,同時又像天使一樣的眼睛,溫柔如勿忘草。冬夜里,當他在樓下生爐子時,熱得頭昏腦漲,忠厚樸實的他長有一頭褐色的草地般的頭發,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頭上流下來。
如果向他打聽一下,他就會給你講起從明斯克寄來的信中有關謝爾蓋根納杰維奇的事。感謝上帝,那位先生腿受了傷,感謝上帝,還有希望。沒錯,他打過仗,順便說一下,他的傷殘并無大礙,只是走路時有一點不平衡。他的老東家能做到這些,是他的舊識,他很有毅力,他早已將他解放出來,他們的心在共同跳動,他們開始了:瞧,走路了,瞧,他自己還不同意,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這樣對他是種羞辱。現在完全是另一碼事了。現在應該很快可以做到。大家在等待。
暴風雪肆虐著,忽而減弱忽而擴散,夾雜著雪花低低地飛過。屋頂天窗被打破了,打碎的玻璃丁當四濺,屋里似乎陷入了永恒而寧靜的昏暗中,街道上忽然響起了干躁的加魯斯布嗽嗽的摩擦聲,立刻變得生動起來。這時在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的吹雪中,騎馬者和步行者的面孔時隱時現,他們額頭上低低地戴著鋼盔,仿佛白雪覆蓋的大鐘遮住了他們,他們走近,又漸行漸遠,靈活地繞來繞去。他們時常出現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你不得不想,他們是幻影或者不是幻影。
每當暴風雪的消息飛抵燈下,樓梯上就呈現著不斷搖擺的欄桿影子,臺階斷了似的,卻悄無聲息,好像一張張紙鋪在那里。黑色的煙舌呈圓圈狀盤旋上升,視線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這時總能聽到這些話:
“斯皮爾頓!”
“有什么吩咐,巴林?”
“斯皮爾頓,你做的是什么事?你怎么一個人散步呢?親愛的,你在做什么?你在犯傻,不是嗎?”
“開個玩笑吧,我們就直截了當吧,巴林,謝爾蓋?格納金維奇很快就要到了吧?”
“不知道,親愛的,不知道,如果沒收到電報就應該是隨時了,說來就來,出其不意,斯皮爾頓。”
“為什么啊?”
“嗯,你是在說暴風雪嗎?”
“太可怕了!”
“我聽見了,聽見了,聽見了,親愛的,沒有你啊?你不走啦?那我們就記下那些蠢事吧。”
或者:
“看哪,斯皮爾頓,我多傷心啊,親愛的,不要再像以前那么粗魯了,不要打斷上級的話,不要娶媳婦了,斯皮爾頓,如果你結婚,那么兒子就得被派上戰場,那你就要像我這樣……,守在樓梯這兒……”
“一輩子都要這樣了嗎?”
“到孫子輩時肯定會過去了,它一直都沒結束,什么時候能結束呢?你能說出來嗎?到明年3月7號,記住我的話,和平就要來了。你現在正站在趕走德國人的前夜的大門口。”
兩個小時過去了,三個小時后,斯皮爾頓蜷縮著、抑制著他已不年輕的身體,暴風雪在樓梯上賴著不走。穿襯褲的守門人讓它覺得很奇怪。暴風雨漸漸停息了,他也入睡了。而后暴風雨又四處亂撞起來,車輪滾了下去。
深夜,下面樓梯上響起二十多次膠鞋的腳步聲,夾雜著舞步的韻律和有點跛的步伐,還有不規律的敲門聲,斯皮爾頓兩人被吵醒。
三、回歸
“你瞧,在價值上看法沒有達成一致,不值得放手,這就是我來著找你的原因。這也不奇怪,我的小心肝,你在家里,畢竟呆了四天四夜了;無論如何兒子還是跟我親;即使是———軍官;這太有趣了,活見鬼,遇見魔鬼了;與此同時……”
“拉倒吧,爸爸,您說的是戰爭嗎?要知道我沉默不是偶然的,是有原因的,我隨便找個時間跟您說吧,以后隨便哪個時間,該說的時候我會說的。”
“小心肝,勞你駕了。我不強迫你開口。只是我們可說定了。呶,呶,呶———就按你說的辦,以后的,以后再講。我提醒你。”
“對,就是這樣。您提醒我。說定了!您到時候跟我說:‘真掃興’。”
“掃……我的小心肝,聽我說,這樣不合適,就讓我猜這糟糕的啞謎嗎?可是,可是,你有格奧里基,你……是隨便什么時候都能見到他嗎?
“貧乏的語言!您沒有理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不是那種掃興,在這點上我和所有人一樣,感到一切都是煥發光彩的,我想跟您在日后隨便某個時候說的是,‘我們的民歌是如何產生的’。”
1922年
來自圖拉的信件
I
云雀在自由地啼囀,在莫斯科開來的火車里,它們在許許多多的條紋長椅上搬運著感到窒息的太陽,太陽終于坐了下來。就在那一刻,帶著“烏帕”標志的橋梁在成百個小窗戶中飄動,司爐工在列車最前方的煤水車里向前飛奔,在風吹動他頭發的噪聲中,在晚間清新的興奮中,在道路的另一頭,迎面飛馳而來的城市展現在他的眼前。
在此時的那個地方,街上的人們互相寒喧著。他們說:“晚上好”。一些人接著問:“您從那里來?”———另一些人回答———“去那里”。有人反對他們說:“太晚了,一切都完畢了”。
“圖拉,10日。
就是說,正如大家和導游商量好的那樣,你轉到另一個住處了。此時,已經退了床的將軍向長桌子走過來問候我,像對待一位親密的老友。去莫斯科最近的火車在夜里三點鐘發車,他這是來跟我辭行的。看門人給他打開門,那邊是馬車夫們的叫喊聲,遠遠聽來像是麻雀在叫。
親愛的,這些送別的場面使人發狂,現在離別變得十倍沉重。想象一下要從哪兒開始,它把我折磨得夠嗆。有軌馬車開過來了,有人給它重新套上馬。我要坐車去參觀城市了。啊,憂愁!我要堵死它,用詩歌使猖獗的它失去棱角。”
“圖拉。
哎!想保持中間立場是不可能的。應該從第二次電話后就離開,或者走向共同的道路,一直走到盡頭,直到走進墳墓。你要知道,天色很快變亮了,我得按照相反的次序完整地走完整個旅程,不然,我就要陷入所有的瑣事,直至最微小的事。而現在,它們將會變成極細微的、精細的痛苦。
在詩人那里產生了多么大的痛苦!幻想是多么折磨人的東西呀!太陽———在啤酒里,直沉入瓶底。那位經過桌子的應該是農藝師或者相類似的什么人。他有一張棕色的面龐,用發綠的手攪拌著咖啡。啊,親愛的,所有的完全都是別人的。有一個人,是的,見證人走了(將軍)。還有其他的,世界性的———卻不被承認。因為是小人物!要知道他們認為,自己的太陽就是不慌不忙地從小碟里喝一些牛奶。他們認為,不在你那兒,也不在我們這兒,他們的蒼蠅被粘住了,廚師的鍋碰撞得叮當直響,賽爾查水噴了出來,一個個一盧布的硬幣在大理石上噼啪彈了起來,發出好聽的聲音,像是在說話。我要去參觀城市了。他留在了那邊。街上有軌道馬車,不過沒必要坐,他們說走路也就四十分鐘。收據找到了,你是對的。明天未必來得及,應該睡個夠。后天。當鋪那邊你別擔心,事情可以往后拖的。啊,寫作———只有折磨自己的份,卻沒有力量與它分手。”
五個小時過去了。超乎尋常的寂靜。用眼睛已經分不清哪是草,哪是煤。星星在閃爍。送水塔里什么都沒有。在發著腐爛味的,苔蘚彌漫的板棚里面,水已經變黑了。白樺樹枝的影子在板棚上顫動,它在打冷戰。但是這一切離得很遠。非常非常遙遠。除了它之外路上沒有一點生氣。
非同一般的寂靜。咽了氣的鍋爐和車廂躺在平坦的大地上,就像無風的夜晚聚集在一起的低低的烏云。如果不是在四月份———早就打起了閃電。但是天空不安起來。被透明突然襲擊,好像是生病了,春天天空從里到外被一點點蠶食,它不安起來。最后一輛圖拉的有軌馬車從城里駛來了。折疊靠背長椅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最后一個下車的人帶著信件,穿著寬大的大衣,信件從大衣碩大的口袋里探出頭來。其他人走向了大廳,奔向一小撮怪里怪氣的年輕人,在大廳盡頭吵吵嚷嚷地吃著晚飯。這個人停留在正面,他正在找一個綠色的箱子。哪里是草,哪里是煤真不好說,兩個疲憊的人正沿著草皮拖著轅桿,鐵在地面耙出了一溜窄道。灰塵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馬棚門口的燈籠送給這里一點昏暗的亮光。夜晚突然發出了長久的尖銳的聲響———然后一切又靜了下來。這里距地平線很遠很遠。
《圖拉,10號(勾掉了),11號,夜里一點。親愛的,收拾一下教科書。你隨身帶上克柳切夫斯基的書,我自己把它放到箱子里了。我不知道怎樣開始。我現在還是什么也不明白。我感到如此奇怪、如此恐懼。同時,當我給你寫信時,在桌子的另一端一切都在按著程序不停地進行著。他們自恃才高、朗誦作品,互相恭維著,用餐巾擦完剃過胡子的嘴巴后做作地甩到桌子上。我不說他是誰了。名士派低劣的樣子(仔細擦掉了)。電影劇團是莫斯科的。他們在克里姆林宮上演了“動亂的時代”并且獲得好評如潮。
讀一讀克柳切夫斯基的書———我沒讀過。我想,應該是與彼得·博洛特尼科夫有關的片段。這些引得他們去往烏帕河。我知道,他們安排得非常對,他們從河的對岸撤離了。此時,十七世紀被他們胡亂塞到各個皮箱里,所有剩下的都懸掛在臟桌子的上方。波蘭人非常嚇人,那些貴族的孩子更讓人害怕。親愛的朋友!我感到厭煩。這個世紀理想的展覽會。他們搞起的烏煙瘴氣———我的,我們大家共同的烏煙瘴氣。這是不學無術和最不成功的無恥的狂熱。這就是我自己。親愛的,我給你寄過兩封信。我不記得它們了!就是這些(劃掉了,被刪除,沒有替代詞)詞匯。這是他們的詞匯:天才,詩人,寂寞,詩歌,無能的人,小市民,悲劇,女人,我和她。處于局外人的角度看到自己該是多么可怕呀。這是×××的漫畫(到此停筆,沒有后續句子)”。
《兩點鐘。我內在的信心跟我向你起誓時相比更加強烈了,時間快到了———不,讓我往前給你講吧。撕碎,撕碎我吧,夜晚,還不是全部,請燒個精光,點著它,燃得通亮。請填平被撕破的詞匯,那個被遺忘的、憤怒的、熱情的詞匯———“良心”(它下面有著重線,在那個地方紙被捅破了。)噢,點著了,猛烈的石油火舌照亮了午夜。
生活中出現了這樣的習氣,為什么地球上沒有那樣一處地方,使得人能夠用羞愧的火焰使心靈得到慰藉;羞愧在各處受潮,燃燒不起來了。謊言和混亂的放蕩行為。離奇的一切已經存在了三十年,并且淋濕了羞愧心,那個衰老的,卑微的,已經被扔到世界上鮮為人知的角落的羞愧心。第一次,從遙遠的童年時代起,我第一次燃燒(都劃了強調線)。”
新的嘗試。信留下來,沒有寄出。
“要怎么寫給你呢?我不得不從末尾開始。沒有其他的辦法。這樣,請允許我以第三人稱來寫吧!我跟你說過有關一些人,就是那些沿著行李房的長桌坐著,酗酒玩樂的人吧?就是這樣。詩人,以后常提到的這個詞,眼下還沒有被火焰所提純,加引號的“詩人”把自己看作可以胡作非為的演員,在揭發同事和時代的可恥行為上審視自己。他可以賣弄嗎?不可以。大家向他證實,他混為一談的并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群情高漲,大家走近他。“同行,能破開三盧布么?”他打消了自己的錯誤認識。刮臉的不只是演員。于是他用二十戈比的零錢給他們破開了三盧布。他擺脫掉了演員。但是事情不是被刮的胡子的問題。這個混蛋說的是———“同行”。是的,對。這是原告方證人的供詞。就在這時發生了新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震撼著在此之前大廳里發生的和體驗到的一切。
“詩人”終于辨認出在行李房來回走動的人。這個人他在某個時候是見過的。就在本地,他見過他一次。不止一次,在一天中的各種時刻、各種地點,他見過他。那個時候,特別列車在阿斯塔波夫組建,比陵墓低的位置是貨車的車廂。素不相識的人們從車站出來后奔向不同的火車,在那個混亂的樞紐站上,整日在偶然中徘徊、交錯。四條鐵路線在那里匯聚、散開、脫離,又重新出現。
此種情形下,瞬間出現的想法壓住了大廳里發生的所有與“詩人”有關的事,就好像用手柄轉向另一個場景,是這樣的。要知道這是圖拉!這是夜晚———圖拉的夜晚。托爾斯泰生活過的地方的夜晚。奇怪吧?磁針在這里開始跳動了,事件發生在此地的大自然中。這是在良心領域里的事件,在它的礦產區的引力下,再也不會產生“詩人”。他向你起誓。他向你發誓,無論什么時間,當他從銀幕上看見“動蕩的時代”(要知道時常會上映它),如果到那個時候,演員在精神的布雷區上做某次踏步后還沒有改正,所有傳說中的夢境預言家們都將完全陷于無知和大言不慚。在烏帕那個場景的曝光會迫使他成為一個徹底孤獨的人。”
寫下這幾行的時候,從小房那邊看去,低矮的亞洲金蓮花沿著枕木緩慢地鋪向遠方。汽笛聲響起來了。鐵軌蘇醒過來,被碰疼的鐵路尖聲叫著。一節節車廂緩緩地滑過站臺。它們已經滑行了很久,數不清有多少節。在它們的后面有一個正在逼近的、呼吸沉重的東西越來越高大,因為是夜間,誰也看不清是什么。在火車后面,一個個鐵軌接頭處,原來是在進行令人意外的道路清掃,在黑夜空空的站臺上這真是讓人想不到的情景。臂板信號和星空的四周中泛起寂靜———曠野又回復了寧靜。這是貨車尾部打鼾的時刻,它在低矮的棚子內彎下腰來,臨近,并且滑了過去。
書寫下這幾行,開始組織混亂的葉列茨的文字。
寫完了,筆者信步來到站臺上。黑夜,綿延著受潮了的俄羅斯的良心。燈光照亮了它。沿途,平板車在其后緩慢地行駛,上邊裝有蒙了粗帆布的風車,鋼軌被壓彎了。陰影在其上行走。像小公雞一樣沖出了閥門似的,一團團蒸汽響成一片。筆者繞過了車站,從正面走了出來。
在良心的全部空間什么都沒有改變,眼下就寫這么幾行。從它那里帶來了腐殖和粘土。在它很遠,很遠的地方,樺樹閃著光,好像掉落的耳環,標志著沼澤地出賣了。幾條光線從大廳里朝外掙脫,掉落在有軌馬車的地板上,掉到了長凳子下面。這些光線在亂跳。啤酒、瘋狂和臭味的碰擊聲緊隨其后,掉落到長凳子下面。還有,此時車站上的工程正歇工,附近不知哪里傳來碎裂聲和鼾聲。寫完了出去散步,筆者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自己的藝術以及他怎樣才能走上正確的道路。他已記不得跟誰走的,送了誰,給誰寫信了。他假想一起都已開始。當他不再聆聽自己,心靈將達到完全自然的平靜狀態。不是戲劇的,但是聲學方面的寂靜。
他就這樣想著,渾身顫抖。東方發白了,敏捷而張惶失措的露珠徹底掉落在良心被水浸沒的深夜里。該想想票的事情了。公雞叫了,收款處熱鬧起來。
II
在城際線路上到波索里斯卡婭站時,那個特別古怪的老頭終于躺下了。此時我正在車站里寫信,由于輕輕的小碎步,房間在輕輕地晃動,窗戶上的蠟燭抓到了經常打斷沉默的低語。沒有了老頭的聲音。但是,在房間里除他以外再沒有別人了。所有這些都令人害怕。
老頭度過了不平常的一天。當他知道,總的來說這個不是劇本,而是剛剛要在《魅力》中講述的一個暫時的、隨意的幻想,他愁悶地離開了那塊草地。當看見那些擺渡到對岸的貴族和軍隊長官們,以及那些卑微的人們,相同類別,相關聯的,同他們帶斑點的帽子相撞;看見在懸崖上被爆竹柳樹叢掛住的波蘭人,以及他們的對太陽光不敏感、發不出叮當響聲的長板斧,老頭開始在自己的劇目中翻找。那里他沒有找到有關這些的記錄。這時他認定,這些是出自他的時代以前的作品,奧捷洛夫或者蘇馬洛科夫的。大家把攝影師指給他看,告訴他作品名為《魅力》以用制作單位是哪里,他從心里憎恨那個機構。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老了,還很孤獨,但是還有剩余的時間。他悲傷地走到一邊去了。
他穿著南京布的舊褲子,一邊走一邊想,在世界上再沒有管他叫薩烏什卡的人了。這是節假日。他用到處亂扔的葵花籽取暖。
通過自己低沉的胸音,那些人用新事物來抨擊他。高空中的月亮好像一個松軟的小圓面包,輪廓漸漸變小。天空顯得異常寒冷而遙遠。嗓子仿佛剛吃喝過似的,油漬漬的。松乳菇、黑麥糕、脂肪和伏特加酒甚至滋養了河對岸昏昏欲睡的應聲蟲。在其它街道到處都是人。粗糙的邊飾把妖婆們裝飾得五彩繽紛的。野蒿一步也不離開散步的人。灰塵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遮住了牛蒡,一團團的煙塵撞著籬笆,直往人的衣服上貼。木棒看起來像硬化了的老人的軀體。因抽搐和痛風筋脈滿是結瘤的身體支撐著他的殘年。
他整天就是這種感覺,好像他到過非常吵鬧,擁擠的地方。這是場景的影響。它留下了他對悲劇人生語言的沒有滿足的需求。這個沉默的空白點在老頭的耳朵里發出了聲響。
他整天都處于生病的感覺,他沒聽到河對岸任何一個五音部的連發。
當夜晚來臨,他坐到桌邊,用手支著頭思考著。他斷定,這是他的死亡來臨了。這樣不像他最近的幾年,苦難、穩定,這是心靈的慌亂。他決定從箱子里取出勛章,并且預先通知無論什么人,哪怕是瑞典人,不管是誰都一樣,讓他們坐等著,等待著可能到來的什么事情。
附近模糊不清,有軌馬車小跑過去。這是駛向車站的最后一班車。
半個小時過去了。星光在閃爍。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天已經很晚了。燃著的蠟燭被凍得發抖。有四個黑色條紋的、軟塌塌的架子的黑影跟著晃動。在這樣的夜晚,有一個長時間的、好似嗓子里發出來的刺耳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街上響起了開關門的聲音和激動低沉的說話聲,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上面的房間里亮著光,小窗開著,這是多么適合這樣一個春天的夜晚啊。
老頭起床了,他變了個人似的。終于。他找到了她和自己。眾人幫了他的忙,他也撲了上去,去幫助這些暗示,以防止丟掉兩個身影,防止他們一閃而過,以便他緊盯住他們,屏息不動。他幾步走到門口,半閉著眼睛,揮舞著手臂,把下巴藏到另一只手的后面。他想起來了。忽然他挺起腰來,精神飽滿地向后走了幾步,這步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別人邁出來的。看起來他像是在鬧著玩似的。
《在打掃,她在打掃,我親愛的彼得洛芙娜,———他發出聲來,咳出痰吐到手帕里,又重新說———在打掃,她在打掃,我親愛的彼得洛芙娜》,他發出聲音———不咳嗽了,但現在又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他開始晃動雙手,然后撲向房中,好像剛從惡劣的天氣里回來,他解開裹在身上的皮襖,脫了下來。他等了一會,看隔壁會回答什么。他好像沒有等到回音,問道:“難道您沒在家,親愛的彼得羅芙娜?”像是別人發出的聲音。他戰栗了一下。此時,當相隔二十五年以后,隔壁那邊傳來親切而愉快的回答:“在—家—”,他理所當然地顫抖了一下。此時仍然是這樣,這一次完全是類似的錯覺,它像是在那種情況下,由他另一個兄弟的驕傲所產生的,他伸直了身子,像享受著大煙的樣子,并且斜著眼向著隔壁東張西望,說著錯亂的話語:“呣,啊,抱歉,親愛的彼得洛芙娜———而薩夫·伊格納奇耶維奇,什么———沒有?”
這已經太過分了。兩個他都看見了,她和自己。無聲的痛哭使老頭喘不過氣來。表在走。他哭著,低語著。周圍是異乎尋常的寂靜。就在此時,老頭是如此瑟瑟發抖,軟弱無力地用手帕揉擦著眼睛和臉,同時把手帕揉成一團。他晃動著腦袋,不耐煩地揮著手,發出好像咯咯的聲音,當他困難地喘著氣,是那樣使人驚奇。上帝啊!請原諒,他怎么得以安然無恙,怎么能沒被撕碎———在路上開始搜集亂糟糟的雅羅魚。
一個小時的時間,他把自己泡在眼淚里,好像把自己的青春放進了酒精。當他不再流淚,一切都崩塌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立刻暗淡下來,就好像蒙上了灰塵。這時,他好像犯了錯誤的人一樣嘆了口氣,然后不斷地打哈欠,開始收拾睡覺。
他也刮了胡子,就像故事里所有的人一樣。他,也作為主角,尋找著身體的安靜。故事中只有一個人找到了它,強迫自己的雙唇說不相干的事。
去莫斯科的火車走了,車里面,許多熟睡的身體上方馱著一個巨大、鮮紅的太陽。它剛剛在小山后面出現就又落了下去。
1918年4月
作者簡介:帕斯捷爾納克(1890—1960),全名鮑利斯·列奧尼多維奇·帕斯捷爾納克,蘇聯作家、詩人。主要作品有詩集《云霧中的雙子星座》《生活,我的姐妹》《在街壘之上》《主題與變調》等。他因發表長篇小說《日瓦戈醫生》于195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被當局嚴厲譴責,開除作協,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1960年5月30日,他在莫斯科郊外彼列杰爾金諾寓所中逝世。到他死后二十七年,蘇聯才為他恢復名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