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辣椒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噩夢，醒來才驚覺今年是我離開校園的第八年。八年前我十六歲，老師對我說：“你要是不服就門口站著去。”我急匆匆走到教室門口，在幾個被罰站的不良學生的注視下穿過操場，穿過大門口看門老大爺詫異的目光，回到了家，在家里與世隔絕寫了三年小說。現在，老爸在老家通過網絡把我十六七歲時寫的短篇小說到處兜售，在雜志上發表，他告訴我這個月又賺回多少多少錢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些年的孤獨與絕望。

這是我初出茅廬，第二次闖蕩北京。我曾住過兩次大學生宿舍，兩次地下室，一次平房，每月一千塊工資在一個皮包唱片公司做過半年，目前在一個傳媒公司做了兩年多，升職成宣傳總監了，手下有四個人，每月收入逾萬，按老爸的說法，我給他“掙足了面子”。

這時候我遇到了小辣椒，叫她小辣椒是因為她比我小幾歲，卻很潑辣。她是個身材高挑又很皮實的女孩，小腿略有肌肉，跟我一樣是那種以前走過很多路的小腿，但是很修長。她是個美女，漂亮的外表下，她偶爾的潑辣顯得有點恐怖。

說起來有點不靠譜，我和小辣椒其實一開始是網戀。我們在微博上互加了關注，在QQ上聊天，在微信上聊天，在米聊上聊天，在人人上聊天，最后還在Google+上聊天，我們都覺得快愛上對方了，特別想見面，特別特別想見面，搞得我茶飯不思，經常捧著ipad看她照片望穿秋水。我跟她開玩笑說我們見面吧，見面我就娶你。她QQ頭像立即就黑了。

公司的項目多了起來，不招人忙不過來，同哥讓我在微博上發招聘啟事，很快我的郵箱里就塞滿了簡歷，幾天后約了幾個文筆不錯，人品不太可疑的人面試。我一進公司門，就發現一個美女坐在沙發上好像在等人，她氣質優雅，完全不像做娛樂的人。我坐下打開電腦，不時往她那邊瞟一眼。一個手下跟我說，那女孩是來面試的，她不說我還真會給忙忘了，我接過這女孩的簡歷，把她帶進會議室。

女孩直勾勾看著我，我也直勾勾看著她。她的嘴和下巴之間有一個小痣，我也有一個。我表情嚴肅地看著簡歷，問她：“有男朋友嗎？不是，有過娛樂業的從業經驗嗎？”她雙手托腮看著我，圓圓的眼睛眨巴兩下：“沒男朋友。沒經驗。”“沒有……沒有也沒事，我可以帶你。”她微笑著說：“你想帶我去哪啊？”我說：“我帶你學習……我怎么覺得你有些面熟？”她說：“可能，因為你老捧著ipad看我照片吧。”我驚詫了：“你是……”她陽光燦爛地笑起來：“我是小辣椒！”

我總覺得，我倆這種網戀的情況，遲早得分手，因為我聽說過不少這類事情，通常從網聊開始，見面以后，會反復打量對方，總有一個人特別滿意，而另一個人偷偷跑到衛生間去吐。我平日最看不慣的，一是小偷，把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二是說假話，類似于強盜，把別人據為己有。

我在公司嘻嘻哈哈，跟同事相處比較平和，加上我的部門比較獨立，跟其他部門沒有競爭關系，也就沒有人找我的麻煩。小辣椒進了我所在的部門，她沒有宣傳方面的經驗，老板讓我把她當實習生對待。

在這個城市我沒有什么朋友，小辣椒也沒有朋友，我倆合租了一個很溫馨的兩居室。每天早晨起來我要打開電腦寫一會博客，她會出去買早餐，或者煮一點粥什么的我倆一塊吃。我倆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往來于商場或其他場合，朋友們羨慕得要死。小辣椒很善于交際，不管別人有沒有失戀，她都會給人家打電話，秀各種甜蜜。我們并沒有睡在一個房間，有一個還在上學的朋友跟我說他跟他的初戀女友有時候會手牽手，但他們并不曖昧。我有點困惑，因為我和小辣椒還沒有發展到牽手的地步。

小辣椒的工作很簡單，就是負責每天寫一寫新聞稿，任務不重，但是頗需要技巧和經驗。她很聰明，又好學，熟悉了幾天，工作就已經做得很出色，原來定的兩個月試用期，兩個星期沒過她就轉正了。

有個事讓我挺上火，很多同事把小辣椒當實習生使喚，讓她跑腿買道具印名片干雜活，搞得她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做自己的工作，這樣下去工資很難漲上去。我想了個轍，為了避嫌，我在辦公室把小辣椒罵了一頓，故意讓其他同事聽見。我說稿子怎么還沒交呢，她說正忙著收集大家的名片信息，我說你先把本職工作弄完再搞其他的好嗎？你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是吧？她明白是怎么回事，見沒人再騷擾她，在QQ上給我發了一個笑臉，她說：“終于可以學點東西了。”我發過去一個小哭臉。

領導有一天派小辣椒去給公司買幾把椅子。一個小時后，領導在電梯口遇到她，她剛好滿臉通紅一手拿兩把椅子從電梯里擠出來，領導急忙過去幫她搬。領導找我和小辣椒談話，說是想讓她去做制片，制片聽起來很牛逼，其實她的主要工作是在活動現場管錢，有時候要管幾十萬塊的各種費用，常常為了幾塊錢驗算半天，馬虎不得，出了錯沒準就把一月工資搭進去了。

有同事離職，一個別的部門的人臨時抽調過來，在錄影現場負責跟外聘的臨時工結錢，也就是把小辣椒手里已經預支好的費用幫忙給到工人那邊。這人叫小末，我走進錄影棚的時候看到他在跟小辣椒聊天。錄完一場節目，我走出錄影棚，看到小末還在跟小辣椒聊天，說說笑笑的，見我在看他，他離開了。我坐下，問小辣椒：“聊什么呢？”小辣椒說：“他不知道工人一天多少錢，不知道就直接問嘛，套什么話！”

下次小辣椒給小末錢的時候，我警惕地站在遠處暗中觀察，發現他從小辣椒手里接過裝錢的信封不是往工人所在的方向走，而是來到一個暗處，我跟著他，見他從信封里抽出一疊錢，裝進自己兜里，剩下的錢重新裝進信封。

我轉身就走，小辣椒問我：“你剛才在看什么？”我說：“小末在克扣給工人的錢。”小辣椒說：“哇，他不至于這么蠢吧！”我說：“他真有這么蠢。”小辣椒說：“我怎么辦？”我想了想，說：“一定要留好錢經他手的證據，我覺得要是出事兒，他肯定會反咬你一口。”小辣椒點點頭。過了一會，她沖我驚嘆：“他竟然真的這么蠢！”

本來我想，還是就這么算了吧，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天，小末又纏住小辣椒了，小辣椒很給面子的跟他說說笑笑。他一走，小辣椒就跟我說：“他在試探我。”“試探你什么？”“試探我有沒有發覺他克扣錢的事。”

我到錄影棚外面的樹林里去散步，心血來潮打通了老板的手機。老板當即表態要開除小末，還安慰我讓我消消氣，他說我是公司三個元老之一，公司馬上有大項目要做，到時候會給我更多的管理權限，比如可以動用公司其他部門，工資也會漲。我覺得這些無所謂，主要是小末沒被開掉，這個讓我有點憋。

兩天以后，小末被老板叫到外面吃飯，三個小時后他回來了，臉色蒼白，有哭過的痕跡。他在電腦前面聊了一會QQ，然后抬起頭瞪我。我冷冷地盯著他。他收回目光，繼續聊QQ。

我這個領導大家都叫他同哥，除了是老總，還有各種不同的身份，據說還賣走私車。平時總是感覺他急匆匆來到公司，又急匆匆走人。有一天我在電梯口碰到他，就問：“同哥，我想買個摩托車，有什么好推薦的嗎？”同哥說：“我手頭有個一千排量和一個一千三排量的，幾萬塊。”我聽他說這么懸乎，就沒細問。按我這個門外漢的理解，那樣的車豈不是上路以后像騎了一頭熊？沒過兩天，聽說他出車禍了，他開著一輛排量一千三的大型摩托車，被一輛保時捷撞了，他人和車沒什么事，保時捷據說撞得挺慘，光修就花了幾萬。

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有兩年前他面試我時的一番“喬布斯”式的言論。我當時特別沮喪，在考慮是不是停止闖蕩，離開北京回老家繼續寫小說。我之前的一個朋友叫柯南，她把我介紹到這個剛剛成立的公司時，這里算老板才有七八個人，整個公司冷冷清清，加上當時快要到冬天了，有種荒涼的感覺。奇怪的是，我覺得這里很快會熱鬧起來，當然，這是聽到同哥那番言論以后的幻想。

同哥說他開這個公司讓大家聚到一起做事是因為大家都有夢想，他愿意幫助大家去完成各自的夢想，這也是他的夢想。當時我一窮二白，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塊，住在地下室里，對生活充滿了迷茫和失望，他的這番言論無疑對我有著相當大的振奮作用，當即就決定來這個公司做事。后來仔細一琢磨，發現我當時并沒有什么目標，只是因為找不到好一點的工作才加入這個陌生集體的。

有一天我突發奇想，假如把這個公司視為初戀對象會怎么樣呢？全方位了解是必須的，付出才能得到，所以必須全身心融入。退一步想，在磨合期肯定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這是必然的，堅持下去，必有好處。然后，我被自己稚嫩的想法逗笑了。公司跟戀情不挨邊的，在這里，聚久必分，也許自動選擇退出，也許被迫離開，風水輪流轉，神馬（什么）都是浮云。

當時，我是光桿司令，一個人做整個部門的事，每天同時要做好幾件事，非常辛苦，同哥深刻體會到我具備吃苦耐勞的特點，每個月都會給我漲工資，一百，二百，或三百、四百，很快從一開始的每月一千塊，漲到每月兩千五。我每個月都開開心心做事，覺得真牛逼，每個月都漲錢，然后發現又快沒錢吃飯了，慌慌張張借錢，借來借去借了好幾千塊，八個月后才還清。兩年以后，我的工資又開始漲，三千、五千、六千、八千……我依然省吃儉用，不敢買衣服，不敢多打電話，不敢交女朋友，過著和尚一樣的生活，為的就是搬出那間漆黑潮濕像地獄一樣寒冷的地下室。終于搬進了一個離公司比較近的樓房，每個月還能往存折里存些錢。我還在寫小說，但因為忙亂，開了幾次頭總是寫不下去，越寫不下去越郁悶，越郁悶越寫不下去。

在公司，我這個部門是獨立于其他兩個部門存在的，直接跟老板報告。我跟其他部門是配合的關系，我經常幫他們跑腿，為人誠實，所以他們總是喜歡跟我聊一些小秘密，有幾次還說老板的壞話。我總是在傾聽，不發表意見，因為我跟老板不是特熟，沒啥可說的。時間長了，很多人跟我說得越來越多，我跟其中一個數碼控，名叫大剛的同事成了哥們，這哥們的上司叫吳峰。

有一次，已經三十多歲，長得很壯實的吳峰把我叫到他辦公室，我明明跟他平級，他卻擺出一副領導的樣子，一邊看顯示器打字一邊問我：“你最近好像跟大剛走得很近？”我納悶地說：“大家愛好相同，所以聊得比較多。”他說：“噢，這樣。”我說：“找我什么事？”他說：“沒事，你忙你的吧。”

柯南告誡我：“你別跟大剛走太近。”我問她：“為什么啊？我看大剛人不壞啊。”柯南急了：“哪兒那么多為什么，讓你別跟他走太近就別走太近！”

小辣椒一路上悶悶不樂，回到家，我問她：“你今天怎么了？”小辣椒說：“我工作明明很忙，吳峰非要我幫他安排面試，搞得我正經工作沒做成。我又不是他手下，憑什么讓我干這干那？”我警惕地問她：“他讓你干的事你都干了嗎？”“干唄，不干不是要跟他杠起來了。”我想了一下，“以后他再讓你做事，你就跟他說要先請示我。”

大剛是山東人，屬于那種有夢想的熱血青年，他在大學學工商管理，但他喜歡攝影，在膠卷相機被淘汰以后他淘了各種膠卷相機在學校裝逼，一度在學生會成為風云人物。他有個夢想，就是做電影導演，他堅信自己懂技術，一定能像顧長衛一樣從攝影師轉型成為導演。劇本作為電影中最重要也是基本的一個環節，他卻好像不太在意。有一次他讓我看他寫的一個劇本，想聽聽我的意見，我看了以后發現文字奇差無比，不僅人物性格千篇一律，故事創意還照搬英國一個鬧劇，抄了人家的創意卻沒有抄到人家的笑點，甚至連最簡單的詞語和造句都不通順，我都有點懷疑他的畢業證是不是買來的，學校沒有教會他如何去講故事這不奇怪，看著這一堆堆的錯別字和猥瑣無聊的句子，我汗如雨下。

大剛平時喜歡湊熱鬧顯得自己合群，比如大家正在聊一個奉俊昊的新電影特別感人，他突然躥到大家面前說：“他是我老鄉，我可喜歡他演的片子呢。”整個氣氛一下子就冷下來，沒有人告訴他奉俊昊是韓國國寶級導演，人家也不愛演戲。大家默默的，有事的走了，沒事的找事做去了。

小辣椒來面試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美女就是小辣椒，我拿著簡歷想去把小辣椒帶進會議室，大剛攔住我，問我：“這女孩你認識嗎？”我禮節性地說：“剛認識，怎么，幫你介紹下？”看著他齷齪的笑容，我深深地覺得自己愚蠢。面試完小辣椒，大剛找到我，想讓我介紹他跟小辣椒認識，我指著落地窗戶那邊，“那個美女你認識嗎？”他一轉臉，我已經不見了。

從衛生間出來，我正犯愁怎么才能讓小辣椒免受大剛這個禽獸的騷擾，看到小辣椒在電梯門口都跟大剛聊上了，大剛依舊齷齪地笑著，小辣椒看起來在附和他，但我為什么會感覺她的笑也有些齷齪呢？我心里默念：一定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小辣椒面試的時候，行李就放在電梯外面，一個旅行箱，上面放著筆記本電腦，也不怕被偷，確實嚇我一跳（后來知道她是富二代）。我送她回家，她開心地問我：“你住哪啊？”我說我住哪哪哪。“你那附近的房子貴嗎？我想租間房子住。”“有個二居室，正等人合租呢。”我直接帶她到我家。把行李放下就找不到她人了，最后發現她坐在馬桶蓋上呼呼大睡，叫她也不答應，還打呼嚕。我把她抱到我床上，替她脫鞋，脫完鞋我就給熏得感覺要缺氧了，這丫頭，腳可真夠味兒！

另外一間小屋有張沙發床。我喜歡用ipad看書，尤其喜歡在沙發上看，每天躺沙發床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小屋門沒有門插，有時候睡得正香，我會被一小股冷風嚇醒，突然從沙發上坐起來，情不自禁喊一聲：“大膽妖孽！”睜眼卻啥也沒看到。打個冷顫接著睡，又感覺有妖物飄過，但是動靜跟剛才不一樣，我一睜眼就嚇了個半死，小辣椒抱著一瓶紅酒蹲地上用她那雙圓圓的眼睛盯著我，幽幽地說：“我失眠了。”小辣椒經常失眠，她一失眠就喝酒，剛開始喝點酒就不失眠了，后來喝酒次數多了，酒量越來越大，從一開始喝幾口就能睡著，到后來得論斤喝。

之前很少來找我玩的大剛現在經常來我這里發牢騷，抱怨公司的人都說他壞話，老板也說他壞話，他不明白同事們心腸這么壞每天不做什么事為什么也能領到那么多錢，老板每天動動嘴皮子竟然也能做老板。我和小辣椒勸他要學會忍讓，他卻讓我無比尷尬地直視著小辣椒，慢慢湊近小辣椒，小辣椒竟然也慢慢湊近他！小辣椒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說：“你的鼻屎快掉到嘴里了。”大剛狼狽地跑進廁所。我瞪小辣椒一眼，小辣椒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大剛知道我滴酒不沾，而小辣椒正好相反，所以他每次來的時候，總會帶上兩瓶昂貴的好酒，拉我一起喝，遭到拒絕后，他順理成章地把小辣椒叫過來。小辣椒抱著酒瓶，眨巴著圓圓的眼睛，負責斟酒，偶爾也碰杯干一盅。半個小時后，大剛去廁所狂吐，吐完連滾帶爬回到酒桌前吹大話：“我一大老爺們，一定要把你喝倒！”話剛說完就倒在沙發上仰天大睡，鼻涕橫流，他張張嘴，皺著眉頭嘟囔道：“真咸……”小辣椒默默飄回房間，不屑地咕噥一句：“跟我斗……”

在我和小辣椒的關系被大剛搞得一塌糊涂的時候，我仍舊每天起早貪黑上班，為了公司的項目不停地奔忙。公司有一個電視劇在拍，導演不行，本子不行，公司也沒有經驗，找的演員更是奇差，這劇還沒播就已經臭名遠揚，給我在網絡版權銷售談判方面造成了很大障礙。為了保險起見，我先找到一個視頻網站的主編朋友聊了聊，摸清了幾家大型網站目前大概的購買力，然后逐個擊破，因為我跟視頻網站都很熟，其中一個可以被稱為視頻行業標桿網站的主編跟我關系最鐵，我叫她蘇蘇姐。

在她公司旁邊的飯店里吃飯的時候，蘇蘇姐說：“我怎么覺得你這劇不靠譜啊。”我無奈地笑笑，從包里掏出協議給她：“靠譜不靠譜先把協議簽了。”“還跟上次一樣的合作模式是吧？”“對。”她連內容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蓋章。

蘇蘇姐一邊吃飯一邊問我“：你之前不是說想學電影嗎？我這有個靠譜的地兒，但是苦點兒，轉行嘛，總是有代價。不過，你要真心想學就一定能學到真本事，每天跟張導打交道。”“哪個張導？”蘇蘇姐一臉不可置信：“還能哪個張導啊！國際張唄！”“那不錯啊，我還挺喜歡他作品的。但是我現在已經在這個公司做到宣傳總監了，而且收入挺滿意的，去那得從頭再來，壓力太大了。”蘇蘇姐說：“也是，你看我，之前做出版都做出名堂來了，也掙著錢了，結果出版業江河日下，視頻行業起來了，就轉行做視頻，到現在也就主編。我要之前沒轉行，沒準現在都總裁了，豪宅住著，豪車開著，手下一堆人伺候著，哈哈哈哈！”

我帶著這份簽好的合同回到公司，老板不在。我把打車票給財務，財務說呆會就給報銷。過了一會，財務找到我：“老板要你說明事由。”我拿起筆，把事由寫在票上：“可以了吧？”財務笑一下：“可以了。”過了一會，財務愁眉苦臉走過來，小聲跟我說：“老板發了好大的火，說談公事的打車票不報了，出門一律坐公交。”“網站那邊坐公交得倒騰兩小時，我要是坐公交凌晨就得起來。”財務無奈地笑笑：“老板在氣頭上，你先將就將就。”我問財務：“誰又把他惹了這是？”財務緊張地擺手走人：“這我可不知道。”

我郁悶極了，想出去走走。路過小辣椒的工位，見她正在生悶氣，就找借口把她叫到外面，問她：“怎么了？”小辣椒愁眉不展地說：“今天吳峰他們說咱倆的壞話！一大堆人，當我不存在，有的沒的一通說！”“他們都說什么了？”“說我跟你名曰合租，其實是睡在一張床上。還說我勾引大剛！”小辣椒越說火越大：“你知道他們后來還說什么嗎？說咱倆第一次上床的時候我流血特別多！我真想給他們一人一耳光！”

小末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像在示威。吳峰更囂張，開會的時候，他用抱怨的口吻說我沒有跟他打招呼就不來上班，搞得他的部門沒辦法跟我配合。其實這個事很好解決，他要跟我配合的那個事無非就是預告片什么時候開始推廣的事，這個可以發郵件或者QQ上跟我溝通，特別急的話直接打電話給我就可以解決。我懶得跟他掰扯，對同哥說：“我去跟網站談事了。”同哥根本不理會我的解釋，他冷笑著對大家說：“公司的規章制度以后大家還是別不當回事，這還是個公司吧？”這話是針對我的，其實公司根本就沒有什么規章制度。

下班后很久，我還在辦公室里加班，小辣椒在等我回去，她這會點了外賣在吃。大剛沖進我辦公室，大罵公司這些人：“太過分了，你知道他們背后怎么說我的嗎？他們說我是同性戀，還說小辣椒勾引我！他們說我沒什么，別帶著小辣椒啊！”“淡定，不就說幾句壞話嗎？”大剛義憤填膺，“不是說幾句壞話那么簡單，你看老板對我那態度，愛搭不理的，所有同事都跟吳峰抱團兒擠兌我，這不是想逼我走嗎！”“你要是走的話，有地方去嗎？”“沒有啊，要不我至于這么郁悶嗎？“你怎么打算？”“還得在這兒呆著看看情況再說，我爸死得早，我媽還指望著我養活呢。”

晚上，我和大剛還有小辣椒在一個小飯館喝酒。我第一次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家的時候春風吹著，我看到璀璨的燈光中樹上的綠色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多了，我們太忙，都沒有時間注意那些新吐的綠芽，它們現在已經變成了樹葉，隨風飄舞。

早上到公司，大家都在圍觀。吳峰的辦公室一片狼藉，聽人說大剛跟吳峰打了一架，吳峰去醫院縫針了，大剛把自己工位上養了很久的一只小烏龜抱走不知道去哪了。我問小辣椒：“大剛去哪了？”小辣椒在揉眼睛，搖搖頭。我到外面打電話給大剛，過了好一會他才接電話，我問他去哪了，他很平靜地說：“我換個環境散散心。你小心點，那幾個人不是善茬。”他又說了些話，地鐵一陣嘈雜，信號斷了。

沒想到大剛這個“換個環境散散心”就是再也不回來了。后來我跟他基本上失去聯系，但是聽說他離開這個公司以后，馬上就發達了。他去了一個很頂級的廣告公司做事，據說只要想出一個短短十幾個字的廣告語就能賺好幾萬，整個人都牛逼哄哄起來了。

吳峰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來上班了，我以為他會收斂一些。聽說他是被大剛用小烏龜給砸成這樣的，他現在見到別人養烏龜都會覺得頭疼，別人提到烏龜兩字，他都會嚇一個激靈。沒想到他見到我就不頭疼了。

公司接了一個發布會的項目，我帶著幾個手下全力以赴。在我合作的記者里，有一個不太熟的家伙跟吳峰是老鄉，小時候就認識，吳峰竟然跟這人串通好，他去跟同哥告密，還煞有介事的讓這位記者給他手機發了一條短信，誣陷我本該給人家四百的車馬費，卻只給了三百。同哥聽到小人之言后大發雷霆，我說沒那回事，同哥不信，我沒話說了，因為我缺乏證人，誣告者卻有證人，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在錄制節目現場，同事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鄙視和不信任。我坐在吳峰附近，他很不自在地看了看我，站起來去了別的地方。我突然想起大剛用小烏龜砸破吳峰頭那天他在電話里跟我講的話，當時地鐵發出一陣噪音，他扯著嗓子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離開這公司嗎？我一點都不怕他們，我也一點沒把他們當回事。那天我一進公司，就看到他們在欺負小辣椒！”

我找到小辣椒，問那天他們到底是怎么欺負她的，還沒等她說話，我跑到廁所，把胃里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這一天，我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和小辣椒在靜靜的小區里走，我問她：“你喜歡在這個公司工作嗎？”她瞪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在我臉上掃了一圈：“還行，怎么了？”“沒事。”我陷入沉思。

這天晚上三點多鐘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發現小辣椒坐在客廳角落里一張單人沙發上，我走過去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看著黑乎乎的窗戶。我轉過頭，她朝我笑。我對她說：“你做我女朋友吧。”她很緊張地皺起眉頭。我湊過去想吻她，她匆忙回房間了。她說：“早點睡吧，明天一堆事兒呢。”唉，忙得焦頭爛額，誰顧得上談情說愛啊。

不出我所料，果然又出事了，不過這次事卻出在同哥。按照電視劇和視頻網站合作的正常流程，一般視頻網站要等電視臺播出之后才能播出，這樣可以有較高的關注度，獲得較高的流量（對于視頻網站來說，流量越高就意味著能獲得更高的廣告利潤），也不會影響電視臺的收視率。但是到離電視臺播出沒幾天的時候，我依舊沒有看到電視臺播出預告，覺得有點奇怪，就去問同哥，同哥說：“電視播出要延后幾天，可能要換個境外臺，香港或者澳門那邊的頻道。”“跟視頻網站那邊的協議已經定好播出時間了，太多家網站了，怕不好改啊。”同哥冷冷地說：“那就按視頻網站的播出時間播吧，視頻網站播早了，境外臺也不怕影響收視率。”“那么多家視頻網站，他們都比較重視播出之前電視臺的播出熱度，如果我們換境外臺，在國內是沒有什么影響力的，這樣會影響我們信譽，很多視頻網站的人我們就全都給得罪了！”同哥黑著臉說：“沒事，你別那么大驚小怪的。行了，就這樣吧。”

下班的時候，財務在QQ上跟我說：“我剛去老板辦公室，他發好大的火。他這人愛面子，你就給他點面子嘛，多說點好聽的，跟誰杠上也不能跟他杠上啊，咱們都還指望著他發工資呢。”我手放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敲打不出來。下班時，同哥從辦公室出來，他跟所有人說再見，唯獨對我就像沒看見一樣。

幾天后，電視劇仍然沒有一點要在任何電視臺播出的意思，我就去問消息比較靈通的電視臺的朋友，得知這劇剛拍完的時候就已經被所有的電視臺拒絕發行。說實話這部劇質量是差，發行部門做發行確實也談得很廣，別說香港澳門，連東南亞的電視臺都談過了，電視臺普遍反映，見過差的，沒見過這么差的，播出一個也沒談成。眼看視頻網站的播出日期將到，我馬上就要得罪幾十個國內網絡媒體的重要人物，甚至都沒臉去見蘇蘇姐。

我崩潰著走進公司，在前臺拿郵件。幾個同事在會議室里聊事情，那里隔音不太好，我聽得一清二楚，他們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我。小末說：“現在同哥都不想搭理他。”又有人說：“同哥可討厭他了，恨不得把他給開除掉！”吳峰說：“那我們得加把勁了。”幾個人附和著笑了。

同哥還沒來，我拿出耳機聽了會音樂，一直等到同哥來公司。我把厚厚一摞幾十份合同拿到同哥辦公室，一股腦堆他桌上。他一臉驚異。我說：“這些是視頻網站的合同，以后他們起訴你的時候會用上的。”他慌張地抬起頭問我：“啊？”“我要辭職。”說罷轉身離開這家具有初戀意味的公司，再也沒有回去過。

柯南一個女孩子，也因為性子直受到吳峰以及其他同事的排擠，經常被派去外地出差，做一些很累的工作，累得內分泌失調，長了滿臉痘，老也不來大姨媽。她還像我一樣被誣陷吞了公款，不同的是她被誣陷的這筆錢數目很大，有二十多萬，可以直接導致被開除，或訴諸法律部門。錢確實沒了，但不在柯南手里。

雖然人經常在外地，柯南對我的遭遇卻一清二楚。之前柯南一直在忍受這幫人，因為一直忙得沒有時間找下家，跳槽的計劃一直沒進展。這次被誣陷，她知道以同哥的性格，肯定會想辦法整治她。在一個深夜，她從吳峰的一位朋友那里順走了被他們騙走的那二十多萬塊，然后迅速跳槽到了一家實力雄厚的公司，據說這家公司的老板是柯南的姐夫。

那二十多萬丟了以后，吳峰他們在圈子里傳得沸沸揚揚，柯南被徹底搞臭了。后來柯南跳槽過去的那個公司來了一個高層，那人帶了幾個隨從，全都西裝墨鏡，個個壯得像蒙古牛，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讓隨從在門口等著，自己推門進去。同哥不再打電話。同哥聽那人說了兩句話，臉都白了。

這天以后，同哥迅速開除了吳峰。同哥做公司一般都是擠兌人，逼他們辭職，開除人這還是第一次。同哥給很多人打電話說柯南的好話，表示之前的事是誤會，柯南是個特別靠譜的孩子等等等等。

后來沒有什么人再愿意跟同哥的公司合作，他也因為違約收到了幾家視頻網站的法院傳票，其中包括蘇蘇姐。公司的人看到項目做不起來了，跳槽的跳槽，辭職的辭職，末了只剩下同哥和財務。

在我辭職的前幾天，小辣椒打算從我們合租的房子里搬走，她淡淡地對我說：“我想自己住了。”我以為她開玩笑，沒想到第二天加完班我回到家沒找到她人，她的房間空蕩蕩，一件行李也沒有留下。公司也見不到她，她搬家的那天辭職了。我發動朋友幫她找工作，在郵件里，在QQ里給她轉發了很多招聘信息和靠譜的聯系方式，她一個也沒回。唉！我的初戀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整天介瞎忙些什么啊，我懊悔得直揪自己的頭發。

辭職以后，我把房子退掉，換個便宜的房子居住，并且接受了蘇蘇姐介紹給我的導演助理的工作。收入沒我想象的那么差，每天接觸的都是尖端的電影設備和最優秀的工作人員，我做得很開心。唯獨感覺不爽的是某些明星，跟他們溝通起來特別費勁，所以朋友和親戚什么的很喜歡問我是不是能見到很多明星，最近又見了哪幾個明星的時候，我總是有點疲。

小辣椒去了我介紹的一家大公司，現在好像很忙。我感覺她在刻意疏遠我。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系是在網絡上，每當忙到深夜，終于有機會用手機上一會網的時候，我就會去小辣椒的QQ空間看看。我喜歡登錄QQ空間的原因是這里有訪客記錄，每次在訪客記錄里看到小辣椒的名字，我都會欣喜一番。之前她每天都會訪問一次我的QQ空間，但是從來也不留言，最近她已經兩天零六個小時二十分鐘沒來我QQ空間看過了。我看到她和一個男同事的合影，她微笑著看鏡頭，就像在看我，我醋意大發。

劇組休息的時候，我在旁邊的樹林里散步，打小辣椒手機，本以為她不會接聽，沒想到她接了。我問她在哪。她很文藝地說：“我正在跟隨著你的腳步。”我很驚奇：“你也要成為純爺們兒了嗎？”“那可不是，我要步你后塵，陷落在電影圈了。”“你又換工作了？”“怎么，不歡迎啊？”“歡迎。不過我們這圈可比別的圈子亂，小心我吃你豆腐。”她笑著說：“說反了吧。”“那你來吧。”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清晰：“我就在你身后，你轉身。”我繼續對著手機說話：“什么？”我肩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轉身啊，白癡！”我嚇得跳起來，轉身一看，還真是小辣椒，我驚喜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你來這干什么？”她撲上來抱住我：“來看我男朋友，你有意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