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月亮敵人

海灘

我在海灘上等他。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會不會來。海灘空無一人。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里，沿著他告訴我的路線，一路尋找過來。每一次，他都會告訴我一個地方，然后我就到那里等，每一次他讓我去的地方都不一樣。有時候，我被擠在人群中，因為那個地方是類似于購物商場的熱鬧地方，我擔心他找不到我，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可是他總能找到，向我擠過來，然后我們再擠出去。總會找到那么一個小小的角落，站在那兒，或是坐下來，我們說一會兒話，有時候還吃著東西，眼前人群不斷流動，我們像是兩個站在路邊的郵筒，或是被擱置在商場角落的廢紙箱。他通常不會比我先到，只要他告訴我怎樣去，我就出發。我們不定時間，因為他知道我不會記得時間，也沒有表。所以，他說我的主要行為是“等待被發現”，而他的是“尋找和發現”。我說我的行為里也包括“發現”，我要發現他讓我去的那個地方，所以我早早到來，熟悉周圍。

午后的海灘很溫暖，風都躲在礁石的背后，可海水還涌上來舔我的腳。周圍真安靜，一個人也沒有。要是他從遠處走過來，我一定能聽見他的腳步聲。那樣我就躲到礁石后面，看看他找不到我會怎么辦。也許他會找到礁石的后面來，但也可能離開。如果他做出等不及要走的樣子，我一定失望得要命。可是因為失望，我會一直羞愧地躲在礁石后面，直到他走遠。也許有些問題真的值得問一問：如果他不能及時發現我，他會不會等下去？如果等待的人是他，尋找的人是我，會是什么情形？每次看到他因為遲到而抱歉的表情，如果遲到的是我，我會說什么，做什么樣的表情？也許他也會像我一樣，被這海灘迷住了。他沿著沙灘走，或是長久地坐在礁石涼快的陰影里，一時忘記了時間，甚至忘記了為什么到這里來。然后突然聽見有人來，突然看見我一臉抱歉。他一定會在心里笑出來：有什么好抱歉的呢？如果不是你這么早來，我可能已經脫掉衣服游進海里了。

好吧，現在我就去躲到礁石的背后去。我跳進礁石群里繞著圈子，想尋找一處既能窺視他又不被他發現的地方。忽然，在一塊小小的石頭背后站起來一個人，他向我笑著說：“第一次，你發現了我！”

他接著說：“每一次，在每個我告訴你的地方，你到的時候我已經在等你了，只是我在稍微隱蔽的地方，看你會不會找我。可是你總是做出等待的神情，我最后只好裝作匆匆趕來的樣子。有一次，在一個樹林里，我站在一棵大榆樹的后面。你似乎開始尋找了，在樹林里轉來轉去，我差點兒就跑出來。可是，慢慢地我發現你只是在觀察樹，在興致勃勃地看四周，根本不是在尋找什么，好像你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已經在那里了。這一次，在這個地方，你終于找到我了。”

我幾乎不能相信，還以為是因為空寂的海灘陽光太明亮而讓人產生幻覺。可是他已經拉著我的手在奔跑了，我們沿著海灘奔跑，邊跑邊甩掉鞋子和衣服。“一、二、三！”我們一塊兒跳進海里，在一片深藍色的安寧中，游向大海深處。

午夜十二點去看月亮

男人背對著女人，他知道她可能正從背后看著他，但是他不轉身。

他們都在院子里。她剛才因為忘記了早點兒收衣服而責怪自己，然后，他聽見她拍打著衣服。他站得離她有一小段距離，在院子中間的那一小塊兒空地上，他離門很近。那個圍墻上的缺口，打開那扇門，他就能走過去。

為什么她總是在干活呢，為什么她不能像剛才那樣從背后注視他一會兒，或是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一會兒呢？也許他應該幫她，可他不想動，他知道如果他轉過頭，會看見她在晾衣繩后的、因為他突然轉身而變得驚愕的臉。為什么她總在干活呢？他想，男人不討厭女人勤快，可是男人并不想女人總在忙著什么。有時候那些活兒多不必要！她反反復復地檢查那些整齊地疊放在柜子里的衣服，把它們一摞摞拿出來，拍一拍，整一下衣角，再放回去。她似乎不愿意停下來、面對靜謐哪怕只一會兒。

男人向矮墻處看，那是另一些院墻和高低不同的檐角，在月光下很清晰。他看到了拉長的墻和屋頂的影子，還有稀疏的樹。他在猜想這些院子和房子的后面是什么。月亮大而圓。

他臉上的表情松弛了，仔細地看了看手表。她已經停止了拍打，進了屋子。他走進去，她正坐在床邊疊衣服。他聽見水開了的聲音。她叫他幫忙關火，把水倒進熱水瓶。他照做了。屋里有些熱，男人脫掉毛衣，換上一件夾克。他坐在那兒看她疊衣服，這是第一次他這么仔細地看。他注意到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直到她把衣服放進衣柜，男人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站起來說：“我想出去一會兒。”

女人驚詫地問：“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男人說：“不去哪兒，就去外面走走。”

女人看了看表，停一會兒，她說：“這么晚了……”

他說：“只一會兒，出去走走。”

她說：“去哪里呢？”

男人說：“在外面隨便走走。”

女人仍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背靠著窗戶，他側過身往外面瞟著。月亮升得很高，院子里一片銀白。

他很不想說那句話，可他不得不說：“月亮很好！”

女人想問他到底怎么啦，畢竟，她是好女人，她只是說：“一定要現在去嗎？已經十二點了，為什么今天……”

男人打斷她說：“我馬上就回來。”

女人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她有些煩惱，打開電視，說：“你去吧，我看電視等你回來。”

他說：“你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女人轉過頭問：“你不是說很快嗎？”

男人說：“是，不過你想睡就先睡吧。”

女人終于厭煩了，她默不作聲。男人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說：“那我走了。”女人“嗯”了一聲。

現在是男人從背后凝視著女人。女人不回頭。她不明白丈夫為什么倔強地非要在午夜十二點出去，她甚至想她是否做錯了什么事惹他生悶氣。她知道他從后面看著她，可是她能做什么或是說什么呢！

然后他走出屋子，她聽著，直到他把大門輕輕關上。她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丈夫剛才站的那個窗前的地方，偏著頭向外看。她看見院子里白色的地面和擺晃在風中的晾衣繩。月亮已升到中天。女人在窗戶前站了很久，始終想不起自己做錯了什么。

敵人

很多年前，當薩爾格十八歲的時候，他和大流部落的年輕人一起去遠征。大流部落是一個靠海的富庶部落，在它后面、往平原和山的方向去，有較小的鳥翼部落和瓦達部落，沿途還有一些更小的、不知名的部落。

他們跟隨著將軍、沿著前輩軍人已經描繪出來的路線遠征，一路上搶奪金子、銅器、珠寶和牲畜，并教訓當地人不要妄想和大流部落為敵。他們的隊伍因為戰利品而越來越笨重，但他們所向無敵，那些部落的男人們只能藏起來，偷偷地伏擊他們。有一次，薩爾格和幾個戰士被派去鄰近的地方搜集柴禾，在一個樹林子里遭到襲擊。對方俘虜了他們。他們被用繩子綁成一串兒，跟在馬后面跑著，最后被帶到一個村子里關押起來。那個村子住著不少人，當他們被馬拖著在土路上瘋跑示眾時，站在兩旁的村民大聲歡呼起來，有人還吹起了噓哨。

他們被關在一個石頭房子里面，幾乎沒有光透進來。把他們帶來的人又回去打仗了，只有兩個村民守在外面。他們被捆綁著，每天一次，他們要爬到一個大盆子面前喝水，再爬到另一個盆子前舔食稀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白天還是夜里，他們聽見外面一片沸騰的聲音，混雜著男人、女人、小孩兒的喊叫，還有金屬、石頭相互碰撞的聲音，火舌舔噬木材的聲音像是沉悶的低吼聲。混亂中，說著大流部落語言的男人沖進來，松開了他們身上的繩子，薩爾格他們又重獲自由啦！隨后，他們馬上拿著武器參加戰斗了。戰士們鏟平了整個村子，殺死了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兒，燒毀了房屋和所有不能帶走的東西。除了他，每個人都歡呼雀躍。而薩爾格心想：完啦，我這輩子再也不想干這種荒唐事兒啦，別想讓我再相信這些荒唐事兒。

他什么戰利品也沒有拿，偷偷溜回家了。出身高貴家庭的薩爾格竟成了逃兵，逃兵成了薩爾格一輩子的侮辱。

遠征的部隊回來時，戰士們為家人帶回了豐富的戰利品，他們還向那些偏遠地方的人展示了大流部落的強大武力。歸來的士兵成了人們最喜歡與之交談的人，他們在街角被人們圍起來，或坐在別人家的屋檐下，或坐在某個小飯館的樓上，用洪亮的聲音向人們講述激烈的廝殺、機智的陷阱、大流部落的榮耀。這時候，他們看見不知羞恥的薩爾格：他正在不遠處聽著，臉上掛著微微的、帶點兒迷茫的笑容。他們馬上就用言語侮辱他，好像侮辱逃兵薩爾格會使一個男子漢的榮耀、力量更受注目。

薩爾格本來不想講什么，雖然他也曾經參加過戰斗，但對那些他什么也不想講。但當他發現部落的人幾乎全都聽信士兵們的一致論調，甚至教導十歲還不到的小孩子們將來也去遠征時，他覺得他應該說些什么。于是，他就和人們講那些恐怖的殺戮、那些會觸犯神靈的罪行，講在草地上流淌著的血，講被割破了肚子、砍斷了腿的馬如何被丟棄在荒野上、哀號到死。可是，沒有多少人愿意聽他講，因為人們早已認定他并不忠于這個部落。有人會侮辱他說：“薩爾格，閉上你那張小嘴，你這樣說不過是為你當逃兵找借口。”薩爾格并不和別人斗毆，即使對于侮辱他也只是選擇默默走開。薩爾格又因此成了膽小鬼薩爾格。

有一天，一群軍官騎著馬昂首挺胸地從街上走過，剛好看見薩爾格在給幾個小孩兒講那些老生常談。他們中的一個人上去抽了他一鞭子，把他打倒在地上。人們興高采烈地上前圍觀，看薩爾格就像個小丑一樣捂著膝蓋想爬起來、突然又因為背部挨了一鞭子而趴在地上時，大家發出哄笑。軍官問薩爾格：“你想和我打一架嗎？”

薩爾格說：“我不想再殺人。”人群又一次哄笑起來。軍官向大家宣布：“他是個叛徒，他不忠于我們的部落而忠于異族人。”于是，膽小鬼薩爾格從此成了叛徒薩爾格。

后來，不斷有鳥翼部落的復仇者被大流部落擒獲。和薩爾格曾經經歷的一樣，他們也被繩子串成一串兒，綁在馬后面奔跑。但和薩爾格不一樣的是，他們不再是戰俘，而是反叛的敵人，奔跑對他們來說不是示眾的手段，而是死刑的方式。幾十匹馬形成的馬隊在騎手的鞭策下越跑越快，它們會一直奔跑，直到最后一個人被活活拖死。每當這樣的日子來臨，人們都裝扮一新，來到街道兩端觀看這些大流部落人民的敵人如何被處死，還帶上他們的孩子，教他們從小學會仇恨和懲罰。

而在馬隊還未來臨之前，薩爾格會沿著街道勸導人們回家，他堅持孩子們不應該看這樣的行刑場面。每一個人都厭惡他，包括小孩子。他們極盡所能地惡毒地咒罵他，可每一次他仍然白白地浪費口舌，說一些他們完全不懂的夢話。最后，在行刑的日子里，人們要求薩爾格的父親和哥哥把他關起來。可人們還能聽見他爬到住房房頂上的呼喊，他叫人們回家，叫小孩子捂上眼睛。好了，叛徒薩爾格又有了另一個稱呼，那就是瘋子薩爾格。人們用這些換來換去地稱呼他，在每一個稱呼上都壓著對他無比沉重的羞辱和詛咒。

后來，鳥翼部落歸順了大流部落，這時候的薩爾格已經是個中年人了。每一年，大流部落的統治者都會派一些風聞者到屬下的鳥翼部落去聽風，他們帶回來的都是好消息，像是那里的人多么神往大流部落，多么崇敬大流的首領，多么敬愛英勇無敵的大流戰士。大流部落的人因此而自豪。可不久后，瘋子薩爾格也動身去鳥翼部落了，他在那兒呆了一年多，幾次死里逃生，躲過鳥翼部落那些憤憤不平的、要殺他的人，又幾次搭救了快要被大流部落追兵殺死的鳥翼人。他就像一個沒有根基的流浪者一樣，記錄下隨處聽到的悲歌、交談和所看見的情景。

當薩爾格再回到大流部落時，才知道他的哥哥已經在某次戰斗中犧牲了。薩爾格很悲傷，他好長時間都不和任何人說話。等他能夠說話時，他竟然對人們說，大流部落并沒有好好對待鳥翼部落的人，那地方的不少人在受苦。他列舉出他的那些見聞，還唱出異族人所唱的悲歌。薩爾格的舉動讓人們驚詫不已，他們憤然擺脫他，聲稱他徹底地瘋了，相互警告說誰也不準聽他的胡言亂語。在人們眼里，薩爾格是如此無恥、卑劣，他連他死去的兄弟也玷污了。他成了所有人的敵人，民眾的聲討驚動了統治者，于是他們決定判處薩爾格被永遠囚禁在他自己的家中，一旦外出就要處以極刑。

薩爾格的父母早就放棄了他。如今，他們非常老邁了，對這種侮辱顯得漠然。所以，被囚禁在家里的薩爾格就盡情對他們訴說他的見聞了。他從頭慢慢訴說，從他十八歲遠征說起，說到今天的年輕人仍然在為卑鄙的勾當而在外地送死。老人們仿佛無動于衷地聽他講著，不時提醒他聲音要小一點兒。最后，他們總是說：“孩子，如果我們死了，人們不知道會怎么對付你。”這時候，薩爾格已經能在鏡子里看見他自己頭上的白頭發了。他叫他們不要為他擔心，說他總會有辦法。“如果你像當初那樣，還是個胖小子，”他母親緩慢地說著，“我要每天在你耳朵邊上說一百次：不要管別人的事兒。”

幾年后，薩爾格的母親也病死了。有一天，女仆從街上捎來消息，說鳥翼人又反叛了，他們還殘忍地殺害了大流的戰士。后來，女仆的消息越來越多，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死去，鳥翼人也越來越逼近。薩爾格激動地說，“我早知道會這樣，是我們逼迫他們的，可現在該怎么辦？”當人們對鳥翼人仇恨、恐懼得無以復加時，他們想起了薩爾格。他們蜂擁到薩爾格家的門前，高呼要吊死薩爾格，因為如今他是他們唯一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所有的門窗都被封死了，女仆在閣樓上驚恐地哭喊。薩爾格的父親拿出他年輕時候用過的劍，準備為了自己和兒子的尊嚴做最后一次戰斗。但那些人后來散去了，沒有人真正敢于沖撞那道厚重的大門，他們留下了一堆辱罵和垃圾，憤怒之后又顯得異常疲憊。

一天夜里，薩爾格把父親托付給女仆，趁著混亂悄然出逃了。這個最厭惡戰爭的人，又一次被卷入了戰爭。后來，在一次保護大流人撤退的過程中，薩爾格被亂箭射中而死。他的尸體被運回家鄉時，人們徹底迷惑了。他們本以為這一次薩爾格將會竊笑著觀察鳥翼人如何勝利，這難道不是叛徒薩爾格做夢都在盼望的嗎？他一直以來不都在為大流的仇敵鳥翼人說話嗎？可這一次，他卻因為營救大流的婦孺而死了。他們該為他的死而哭泣嗎？他們該怎么理解這個人呢，這個被他們稱為逃兵、膽小鬼、叛徒、瘋子薩爾格的人？他到底是英雄還是陰險的懦夫？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人們看到薩爾格的尸體被抬進他家的院子里，他們曾在那里囚禁他許多年。有些人仍然氣憤，他們說薩爾格被自己所袒護的人殺死了，這真是罪有應得！而有的人則隨著運送尸體的人默默走進了他家的院子，盡管心里仍然迷惑著。

走進去的人聽到那年老的女仆放聲大哭，她大聲哭訴薩爾格是最好的主子、最好的人。而薩爾格的父親只是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渾濁的老眼里閃動著一點兒淚光。老人使人們的心腸軟下來，德高望重的頭人終于走上去安慰他了：“他是為大流人而死的，這是確定無疑的。以前的誤會都消除了，薩爾格一直都是站在我們大流這一邊的。我們應該為他行禮。”

“不，”老人很鄭重地回絕了他的好意，“薩爾格從來都不站在哪一邊，他只是有一顆良心。你們害怕良心，所以把他當成敵人。你們過去侮辱了他，現在和將來也不會了解他。”他把要為薩爾格行禮的人們送出院子，緊緊關上了大門。

當天晚上，薩爾格的父親在為兒子守靈時心碎去世了。他和他的兒子合葬在薩爾格家族的墓地上。除了他的名字，薩爾格的墓碑上并沒有刻下任何別的字。而有一天，有人在薩爾格的名字下面偷偷刻上了“敵人”兩個字，又有一天，有人在墓碑的背面偷偷刻下“良心”兩個字。我們并不知道薩爾格到底是什么人，是瘋子、逃兵還是敵人？我們只知道，人們在他生前侮辱了他，現在和將來也永不會了解他。

愿我們的敵人和良心薩爾格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