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 《策杖圖》是沈周“仿倪山水”的重要作品,畫家根據情感表達的需要,糅合了更繁縟的造型語匯,創作機緣則與個人心態有著密切關聯。其題跋“山靜似太古”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具有復雜的意涵,構成了與倪瓚的筆墨具有隱喻共性的觀念表達。
[關鍵詞] 沈周 《策杖圖》 “仿倪山水” 心境同構
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策杖圖》是沈周的重要山水畫作品。該畫作采用倪瓚的一河兩岸式構圖,雜以頗具倪瓚典型特征的臥筆點苔;并將其進行了綜合創新:河面在構圖中的比例被壓縮了,且為高大的樹木所遮掩,從而使倪瓚作品中原來的湖面遼闊的特點,在此變成了更為緊湊的蜿蜒層疊的構圖。畫面中的樹木雖然參照倪瓚式的秀木疏林,卻不成比例的異常高聳,嵌入了河對岸的溪流出口處,將畫面的近景、中景、遠景連貫起來,從而突破倪瓚通常只含有近景、遠景(或中景)的景深布局而使畫作內容變得更為繁復。同時,與倪瓚遠景處理的柔和清遠不同,沈周給予畫面上部空間更大比重的詳細描繪,巨大體量的山石仿佛搖搖欲墜,構成了向下傾軋的勢態。
在山巒形象的刻畫方面,則可以看出該畫作是取自黃公望式樣的平臺和遠山。在筆墨皴法上,沈周并非單純摹仿倪瓚程式,而是根據情感表達的需要,糅合了更加復雜的造型語匯。此圖的皴法雖然以折帶皴為基礎,卻更為清剛勁健,其中可以看出黃公望的長披麻皴、陳汝言的披麻皴以及王蒙的解索皴等諸多筆法;再配合以畫面上半部極具動感的構圖,整幅作品呈現出奇妙的意境。畫面的下半部呈一頭戴斗笠、悠游行吟的文人高士形象,配以稀疏寥落的樹木描繪,于蒼茫中見靜謐,于勻凈中顯雅逸;雖然作者以孤獨行走的策杖旅人代替了倪瓚慣用的空亭主題,卻在意境的營造上再現了倪瓚繪畫中的蕭索淡泊。畫面上半部所呈現的連續而剛健的線條,畫面左邊山巒的傾倒感覺以及山峰極具力度的隆起,雖然沒有造成緊張的視覺效果,但整個畫面仍然傳遞給觀者一份悸動的感受,使整個畫面構成了某種張力;相對于明弘治三年(1490)沈周畫的那幅《仿倪山水圖》的淡泊消散的韻味和自然清寂的氛圍,似乎這幅《策杖圖》更能看出沈周的精神躍動。
在此圖上,沈周題詩一首:“山靜似太古、人情亦澹如。逍遙遣世慮,泉石是安居。云白媚崖容,風清筠木虛。笠屐不限我,所適隨丘墟。獨行因無伴,微吟韻徐徐。”詩歌的意境是充滿哲思的,力圖訴說的是畫家自己的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與畫面的靜寂氛圍很是匹配。不過這個“山靜似太古”的意蘊和命題卻淵而有源,在中國古典文化語境中有著特有的所指。
北宋宣和年間的四川眉山文人唐庚(1070—1120)并非著名詩人,但其詩作《醉眠》卻頗為士人所熟知,其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世味門長掩,時光簟已便。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盵1] 唐庚在此處描繪的意境深具莊學意味,于靜中得以精神的涵詠,從而使有限的時間得以延長,從生命的無限煩擾中跳脫出來,與自然同體,同萬物靈化,所謂“道在萬物”,這正是莊學的超越方式。如郭象(225—312)云:“夫率自然之性,游無跡之途者,放形骸于天地之間,寄精神于八方之表;是以無門無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偕行也?!盵2] 唐庚的“山靜似太古”亦合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的心靈自由。
《莊子·知北游》曾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盵3]人生短暫,轉瞬即逝,譬如朝露,日出而。加以功利性的儒家式的“政統”追求,更于悲苦之上,離道日遠。因此,在《知北游》一篇中,莊子借丞和老聃的話語規戒舜和孔子,要求他們澡雪精神,委形天地,明見無值,辯不若默,正所謂:“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4] 儒家的“道統”只能落實于有限的維度和層次,是有邊界的,是外在于“道”的;而“無為無不為”才能抵達“道”的內在,于世界的本然本樣有所契悟。而“山靜似太古”正是古代文人傳遞的這樣一種在日常生活中以自然無為去超越生命困頓的心緒。
由此,深具莊學色彩的逍遙境界使唐庚的這首小詩獲得了眾多文人的心理認同。南宋《鶴林玉露》作者羅大經(1196—1242)就曾感嘆:“唐子西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門無剝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友,問桑麻,說粳稻,量晴校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餉。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變幻頃刻,恍可人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絕。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黃臂蒼,馳獵于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匆匆駒隙影耳,烏知此句之妙哉!”[5] 羅大經不僅調侃那些在世俗場域追名逐利的人,并且認為:人唯有在靜境中才能回避外在的喧鬧,更貼近內心的平和,才能于短暫的匆匆流逝的時間里體悟到“道”的永恒。
沈周的“山靜似太古”正是取這種“高蹈乎八荒之表,抗心乎千秋之間”的超常涵義,對應倪瓚“逍遙天地一閑身,浪跡江潮七十春”的悠然筆意,來實現與倪瓚“洗心觀妙退藏密,閱世千年如一日”的心境同構,來表達自己“碧嶂遙隱現,白云自吞吐??丈讲环耆?,心靜自太古”的生活理念和價值追求。
《策杖圖》的創作時間大約在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6],上鈐“白石翁”印記,而“白石翁”的名號具有同樣的超脫涵義。按照《石田先生事略》的記載,明成化二十年(1484),沈周友人黃云造訪其居所,黃云在沈周所畫之竹旁題詩一首:“千畝何嘗貯在胸,出塵標格有仙風。疏髯短鬢俱成雪,消得人稱白石翁?!鄙蛑芤娭煨老哺奶枴鞍资獭保∽员救颂擙g滿六十歲而能忘塵出世之意。其更號時間恰與《策杖圖》創作時間相近。
進一步推測《策杖圖》的創作機緣,如從社會史的宏觀角度似乎無從談起,即使詳盡地重演明成化年間的所有帝國史實,也無法獲得更多戲劇性的內容;倒是建立在社會史研究基礎上的個人心態史頗能為我們闡釋這幅佳作提供一絲機緣。明成化二十年(1484)秋季,沈周的友人自帝都歸來,拜謁沈周,敘京師風物,使沈周極為感慨,作《客自北京回,因次韻其言以志繁華也》:“疏茅破屋涂秋霜,燈影明減寒更長。舊游閭閻皆改觀,連云第宅侔金張。服華不忌朱紫用,核品每作樓臺裝。東家貢珠西進玉,一事反獲千金賞。買官例轉新傅俸,冗祿還來分太倉。人家生兒書不讀,有錢取貴如探囊。僧街道錄百十計,賜院聯綿開高堂。蟒衣阿監簡珠,馬隊橫衢來降香。輿臺一一是宿衛,望塵走避尚書郎。公卿爵大福亦大,不動聲色居廊。子孫祿蔭恩至渥,私家袍笏無閑休。野夫聞之向西矣,身亦愿往川無梁?!盵7] 沈周對社會現實的腐朽陰暗發出了無可奈何的沉重感慨。因此,次年冬季沈周作《至日閑居自述》:“冬至之日無酒錢,醒笑先生高閣眠。聊憑線記短長日,何貴蟲知大小年。白石田間虛種玉,紫泥籍上欠修仙。閑窗但有閑時月,學把行藏逐歲編?!盵8] 此詩足見,沈周是以心靈無所羈絆為人生的至樂和追求。
這種對世事的規避或許正是沈周繪制《策杖圖》時的創作心態。文徵明曾謂“先生非終于忘世者”,正是這種于世事無奈的感受加重了沈周對心境超越的情感訴求,從而由心造境,幻化為筆墨江山中對“靜境”的追求,亦如沈周所云:“世無真隱者,畫有古桃源?!惫湃宋ㄓ性诠P墨江山中才能覓得一席心靈凈土。而《策杖圖》于太古般寧靜中傳遞出的張力和韻味,似乎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沈周在此期間心緒尚未完全達到化境的真實寫照。
(韓雪巖/北京服裝學院藝術設計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