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叔暉 (1912-1985)
字郁芬,祖籍浙江紹興,生于天津。現當代杰出的工筆重彩人物女畫家。1949年參加工作,歷任出版總署美術科員,新華書店總管理處美術室圖案組組長,人民美術出版社連環畫創作組組長、專業畫家。生前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二、三屆理事。連環畫作品有《孔雀東南飛》《梁山伯與祝英臺》《生死牌》《楊門女將》,單幅人物畫有《王昭君》《李清照》《花木蘭》等,晚年以《紅樓夢》人物創作為主。代表作《西廂記》獲第一屆全國連環畫評獎一等獎。
王叔暉是中國著名工筆人物畫家。她在連環畫《孔雀東南飛》《梁山伯與祝英臺》《生死牌》《楊門女將》及單幅人物畫《王昭君》《李清照》《花木蘭》等作品中描繪了一批中國歷史上的杰出女性及古代文學作品中個性鮮明的女性人物。王叔暉為我國工筆人物畫的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稱得上是當代工筆仕女畫第一人。
一
王叔暉的祖籍是浙江紹興。她的父親隨祖父到京城,在一金姓人家學徒,幫助主人錘金頁子。民國初年,她的父親和三哥跑到天津,開辦了天津第一座浴池——華園大澡堂。那時候她的父親得一女兒,取名王叔暉。
王叔暉在天津住了9年,并在天津競存小學讀書,度過了她此生中僅有的兩年半的學生生涯。當時,教室里的第一排有一把紅椅子,最后一排有一把黑椅子,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坐紅椅子,成績最差者坐黑椅子;王叔暉曾因成績突出而坐上了紅椅子。她發現坐在這里離老師很近,于是就偷偷給老師畫像。沒想到老師發覺,就被罰到最后一排去坐黑椅子了。
此時的王叔暉十分聰穎,哥哥弟弟都讓小叔暉幫著做作業,她就在代寫作業時順便把這些知識都掌握了。
王叔暉的父親很少問及她的學業,因為父親在家的時候本來就不多。父親曾任甘肅皮毛局局長、江西煙酒工業局局長,其時,他已玩樂成性,又娶了一房年輕貌美的姨太太。他的官做了不到3年便被免職,于是王叔暉隨她的三哥來到北京。
到了京城的小叔暉沒有因為不能上學而感到痛苦,12歲的她看重的不是課堂和老師,她更愿意無拘無束地玩耍。看到戲班子唱戲很有意思,她曾經動過報考戲班子的念頭。
怕她外出淘氣的大人,給她剃了光頭,讓她在床上學女紅。她被困在床上,開始鼓搗舊相機,竟學起照相來。對著取景框里的人物和景物,她忽然想起了上學時的愛好——畫畫。于是,她看著窗外雪后的景致,饒有興趣地摹畫起來。家里來了客人,她便在一邊偷偷描摹客人的服飾。家里人看到她畫的畫,都覺得畫得還挺像。一日,有位客人發現了正在畫畫的她,仔細審視了一番她的“作品”,鄭重地向她父母建議:送這孩子去學畫吧,或許將來會有出息。
就這樣,15歲的王叔暉開始學畫,她的啟蒙老師是既是她的紹興同鄉又是親戚的吳鏡汀、吳光宇兄弟。吳光宇長王叔暉4歲,他介紹王叔暉進了中國畫學研究會。
中國畫學研究會始建于1920年,會址設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東側。研究會匯聚了京城的一批畫家。一位名叫孫誦昭的女畫家對王叔暉格外賞識。孫先生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讀文史,亦通琴棋,曾在京城女子師范大學等數所高等學府任教,并在研究會任評議。解放后她任職于中央文史館和北京畫院。
孫先生發現,這個小姑娘的功底不錯,肯用功,便特意告誡王叔暉:書畫同源,想畫好畫,須先練好字,多寫斗方大字,腕力練到家,勾線才會流暢自如。王叔暉照此練習,筆下功夫出現了明顯的長進。入會3年間,她幾乎年年得到研究會頒發的獎品。她參加學會第二年的作品是一幅仕女人物圖軸,所繪內容是四名婦女在樹下搗練的情景,人物參考了宋人《搗練圖》,而場景卻是王叔暉的獨創。《藝術旬刊》為此點評:“取徑高古,神理畢具,殊不易得。”該作被周養庵會長看到后,贊賞之余,特意在畫上揮毫題道:“閨秀中近百年無此筆墨。”周會長還聘請她擔任了研究會的助教。北京城里廣濟寺大悲殿的三十二觀音應身畫像,皆由中國畫學研究會出人繪制;參與繪制的唯一女性便是王叔暉。
二
1930年,王叔暉的家庭發生了變故。王叔暉不得不承擔起家庭生活的開支,她心里清楚,除了畫畫賣畫,別無它法。直到解放前,王叔暉創作了大量的作品,多數是人物畫。畫價最高時賣到一平尺12元現大洋(包括扇面)。特別費力的題材如《百字圖》另加5倍,《百美圖》加10倍。由此看來,王叔暉賣畫的收入可以供養母親和承擔弟弟上學的費用。
數十年后,談及往事,王叔暉說:“我解放前的生活,歸納起來就是兩個字——窮,忙。生活所迫,想不窮就得忙,但忙了半天,也還是窮忙。”
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學會了抽煙,學會了熬夜。賣畫收入不能完全解決溫飽,于是作畫之余她開始收徒授課。
1940年夏天,王叔暉攜學生在北京的中山公園舉辦了一個畫展。畫展的名稱是“逭暑雅集”,吳光宇先生題寫。既然是師生畫展,所有學生就都有作品參展。但王叔暉明確規定,不為該展覽事務請客花錢登報,賣畫所得歸為個人;作為先生,她一概不提成。此事一方面表現了王叔暉低調行事的風格,一方面表現了她寬廣的胸懷。
1982年,王叔暉接受《連環畫論叢》副主編曹作銳的采訪時說:“解放前,我畫了二十多年,不論什么扇畫、條屏、中堂、百子圖、百美圖都畫,大約畫了有一千多張。但是,好作品并不多,因為那時我來不及仔細推敲,我要趕時間,要多畫。我靠賣畫養家,靠賣畫給母親治病,不多畫就揭不開鍋。只有到解放后,我的藝術創作道路才算是真正開始。”
北平解放那年,王叔暉通過考試,進入出版總署參加工作。她接受的第一個任務是為小學課本畫插圖、畫地圖。當時,共和國成立不久,急需創作健康的連環畫作品。1949年,她創作了連環畫《木蘭從軍》和《孟姜女》。不久,人民美術出版社成立,她被調入出版社,任連環畫冊編輯室創作組組長。當時的人民美術出版社聚集了徐燕孫、卜孝懷、墨浪、任率英、劉繼卣、林鍇等杰出的中國畫人物畫家;使這里成為北方的連環畫、年畫、宣傳畫的創作中心,與作為連環畫的發源地、連環畫創作重鎮的上海遙相呼應。
王叔暉深知自己的底子薄,就利用空閑時間抓緊學習,首先是補上了人體寫生、素描等專業課程,其次是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出版社資料室藏有一套《古今圖書集成》,以前幾乎沒人借閱過。她發現之后如獲至寶,借閱后不僅通讀其內,而且還做了大量筆記和進行臨摹。
從解放初到“文革”前,十幾年里,她創作了大量連環畫。除了兩部《西廂記》之外,她的連環畫重要作品還有:《孟姜女》《木蘭從軍》《河伯娶婦》《墨子救宋》《梁山伯與祝英臺》《孔雀東南飛》《生死牌》《楊門女將》等。她的連環畫代表作受到群眾的普遍歡迎,許多作品出版后,發行量在百萬冊以上。
王叔暉認為:“別瞧連環畫這個東西小,要打算把它畫好,并不容易。它不僅僅表現在畫面上,那畫面以外的辛苦就多了。打個比方吧,演員只管演戲,不必管服裝道具、舞臺布景,那些事各有專人負責。而這連環畫呢?畫家除了腳本之外,一個人都得管,連導演的事情都得擔起來。”她很在意細節的真實,曾說:“我們畫連環畫時,有好些資料要靠平素積累,腦子里要像個底片箱,需要哪個就抽出一張來。如果只在接受了腳本之后再去現找,腦中全無印象,到茫茫書海里去撈針,那就難了。”
王叔暉認為,除了平素積累,也需要體驗生活。《生死牌》原是梅蘭芳劇團根據同名湘劇改編的京劇,她畫戲曲連環畫《生死牌》之前,專門到梅蘭芳劇團去看排練,默記演員的招式;還到東安市場的盔頭鋪去畫戲裝寫生。大熱的天氣,她不畏酷暑就在那里畫,一件蟒袍就要畫兩三天。她說:“必須胸有成竹,才能提筆作畫;心里沒數,提筆就畫,難于畫好;即使畫好了,也是碰巧,不足為法。”
三
在我的辦公室里,有一些物品可以引起我的許多回憶和談資,掛在墻上的那幅由王叔暉創作的《西廂記》中的“聽琴”,就是一幅我會經常向客人介紹的作品。我會每每從“聽琴”談到人民美術出版社和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室,從“聽琴”談到王叔暉,從“聽琴”談到中國傳統文化。
我認為,從共和國成立到“文革”結束,中國的繪畫除了社會主旋律題材的創作,除了個別如齊白石、李可染等大師的創作,最精彩的要數連環畫創作。連環畫中,《西廂記》是最精彩的作品之一;而彩色連環畫《西廂記》中,又數“聽琴”一幅最為經典!
195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新《婚姻法》公布。人民美術出版社想配合這次公布出版《西廂記》的四條屏,把創作任務交給了王叔暉。四條屏是年畫的一種,是農家喜愛的一種張貼畫形式,每一個豎長的條屏上有4幅畫面,4個條屏共16幅,情節連貫。這就是為什么過去彩色連環畫總是16幅的原因。但誰都沒有料到,一年后問世的這部彩色四條屏連環畫作品日后成了載入共和國美術史冊的佳作。
1983年,外文局對外發行的《中國畫報》曾計劃陸續介紹中國繪畫作品。編輯部專門征詢美術理論家江豐(曾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的意見:該從哪部作品開始介紹?江豐脫口而出:“王叔暉的《西廂記》!”于是1983年第一期《中國畫報》,將16幅本的工筆彩色連環畫《西廂記》全套刊出,可見其藝術水準之高。
元代劇作家王實甫的劇作《西廂記》,寫的是一對青年男女追求婚姻自主的愛情故事。相傳,這個故事發生在山西永濟的普救寺。王叔暉從未去過永濟,因為任務時間緊迫,她選擇了建筑上有代表性而且也是她熟悉的北京廣濟寺作為參考。
《西廂記》的人物刻畫生動,造型準確,情感特點栩栩如生;環境充滿詩情畫意,色彩典雅,線條流暢。對于這部作品,王叔暉幾乎投入了一生的情感及幾十年畫仕女畫的經驗。在《西廂記》完成10年之后的1963年,這部作品榮獲第一屆全國連環畫創作評獎的“繪畫一等獎”。
王叔暉先生終生未嫁;但從四條屏《西廂記》中可以看出,她是將對愛情的理解、對愛情的追求全部表達在作品中了。
工筆人物畫在傳統中國畫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而工筆人物畫中,仕女又是非常重要的繪畫對象。工筆仕女也是工筆人物畫家們繞不過的創作對象。我國近現代以來的潘茲、黃均、任率英等許多畫家都在工筆人物畫上有所創造。但在工筆仕女的創作上,這些大畫家似乎都略遜于王叔暉。這也是大家公認的事實。
對于仕女畫的創作,王叔暉的美學觀點是美而不媚。她筆下的崔鶯鶯堪稱工筆人物仕女的典范。比如崔鶯鶯的面部造型,雖然是對古代仕女的描述,卻也是符合現代人審美標準的表達,在當年,打動并影響了一代人。
王叔暉在人物身上傾注了自己的情感,崔鶯鶯的一笑一顰,都被刻畫得生動得體。
“聽琴”一幅,是表現才子彈琴、佳人傾聽的場景。才子因得不到佳人而琴遣心聲。墻外,幾桿青竹微斜,鶯鶯探身,側耳傾聽,身段端莊嫻雅,琴聲順著風兒飄來,崔鶯鶯已然聽到張生心聲。
王叔暉在創作中,一方面堅持其美學思想,一方面注意透視關系、人體結構和素描關系。比如張生在屋內隔著窗紙彈琴,不要說在晚上,即使在白天,觀者也不能看得如此真切。王叔暉在這里使用了中國戲劇的詩意審美語言,讓觀者在一幅圖中,同時感受到鶯鶯的期待和張生的琴聲。誰能注意到這個細節呢?一般觀者是注意不到的,這也是王叔暉的高明之處。
基于各種原因,王叔暉創作的幾千幅作品中,男性人物很少;她晚年畫《紅樓夢》人物系列畫時,是打算最后才畫寶玉的,但最終未能如愿。但她對人間愛情的贊美是發自內心的,是由衷的。
由此看來,她在對張生這個人物的刻畫上是下足工夫、注入情感的。她為這個人物定下的基調就是:一介書生,感情專一。張生的才情、氣質,是王叔暉心目中的理想,也是我們普通讀者喜愛的形象。在《西廂記》的16幅畫面中,張生出現15次,在畫面中換了七八套服裝,在生活中似乎不大可能,但這就是王叔暉的高明之處。讓大眾欣賞的作品,如何得到大眾讀者的喜愛,就是創作者需要研究和創作的。
16幅《西廂記》的描繪,勝過萬語千言。
彩色連環畫的成本高,定價也高。也許由于價格的原因,王叔暉為了滿足普通讀者的需求,1957年又創作了128幅的白描本連環畫《西廂記》。
1979年第四屆全國文代會期間,郵票設計家劉碩仁代表郵票設計發行局找到王叔暉,提出邀請她設計《西廂記》郵票的想法。1980年,王叔暉完成了4幅《西廂記》郵票圖稿。4幅畫分別名為“驚艷”、“聽琴”、“佳期”、“長亭”,內容即:張生驚艷、鶯鶯聽琴、佳期相會、長亭淚別。
1983年2月21日,特種紀念郵票《西廂記》發行。那一年,王叔暉已71歲高齡。一個月后,3月24日出版的英國《集郵周刊》,以全套《西廂記》郵票作為該期的封面;5月號的英國《外國郵票》月刊,在封面顯著位置刊登了“聽琴”這枚郵票。評價文章認為,這套郵票無論構圖、色彩還是印刷,都非常成功。郵票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不僅僅是郵票,更是精美的藝術品。
一年之后,國內的“最佳郵票評選”活動將這套郵票評為1983年最佳特種郵票。日本的集郵雜志將其評為1983年中國最佳郵票。
郵票《西廂記》使王叔暉獲得了更高的聲譽,擁有了更多的讀者。
四
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室是共和國成立時的特殊產物。當時人民美術出版社急需創作大量的年畫、連環畫、宣傳畫,而能夠很好、很快完成創作的畫家并不多。這樣的畫家也是社會所需,于是,出版社在全國各地尋覓人才,并將他們調入出版社。出版社向這些畫家下達創作任務,除了工資外,完成任務后,還有可觀的稿費。一般來說,這些畫家也不會再給其他出版社畫稿子。時過境遷,如今已是市場經濟時代,像中國出版集團公司就要求出版社要在簽約作者方面有所作為,這個方式與當年出版社調進畫家有異曲同工之處。
王叔暉當年曾是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室組長。在當時著名畫家云集的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室組長是個很重要的位置,首先要以身作則。
王叔暉當年的同事劉迅在三十多年后撰文回憶說:王叔暉每天總是很早到辦公室,先把本來就沒有什么灰塵的桌子(因為每天下班前她都要把桌子擦干凈)擦一遍,然后邊研墨邊讀書邊考慮當天的工作。王叔暉在1960年文化部全國先進工作者大會的發言中提道:“我要抓緊工作,多做些工作,因此,中午也總是不停地畫畫,每天晚上不是畫畫便是學習,到12點左右。畫《生死牌》的時候為了趕任務,而晚上又不好著色(看不清),我便利用晚上業余時間畫鉛筆稿,以便白天著色,使創作能提前完成……因為體會到普及作品的重要,同時也體會到作品必須真實,我在畫畫時,每個細小的地方都不放松。例如畫《孔雀東南飛》,僅收集資料就用了兩個多月,畫上的服裝、道具、發飾,都有實物根據。我覺得這樣讀者看了才能了解當時的社會面貌。又如畫年畫《西藏和平解放》,我到班禪駐京辦事處、民族事務所詳細了解藏族風俗習慣。因為畫得真實,這幅年畫被當作學校的直觀教材。”
王叔暉在創作前,正是因為大量搜集整理素材,進行了多次的藝術構思、多次的寫生、多次的觀察,不斷地產生新的想法,幾易其稿,才創作出像《西廂記》等膾炙人口的不朽之作。
王叔暉退休后,仍然關注人民美術出版社的發展,繼續完成出版社的約稿。像《紅樓夢》人物畫,王叔暉前后共畫了“紅樓十二釵”中黛玉、晴雯、王熙鳳等八個人。這組作品邊畫邊出版,大多已作為單幅年畫發行。可惜的是,在畫《惜春作畫》時,她突然故去,使這曲最后的生命詠嘆成為絕響。
時任人民美術出版社副總編輯的著名書法家沈鵬寫下悼詩:
樓院昏昏落日斜,忽聞女史走天涯。
魂歸泉路釵銷折,畫到西廂玉絕瑕。
一管串聯紅錦線,百年來去白荷花。
仙游應化花中蝶,梁祝相隨舞萬家。
在王叔暉先生的追悼會上,八位曾經是王叔暉同事的畫家姚奎、張廣、徐淦、王里、許全群、徐希、林鍇、江熒聯名寫了一副挽聯。我認為,這是對王叔暉先生一生貢獻最為貼切的評價:
將普及者提高,將提高者普及,善始善終真同道也;
為紅花之綠葉,為綠葉之紅花,潔來潔去豈常人乎?
(林陽/中國美術出版總社有限公司 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