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流水別墅的神話

流水別墅（Falling water）是弗蘭克·勞埃德·賴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1959）設計的建筑，它位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市郊區(qū)的熊溪河畔，別墅主人為匹茲堡百貨公司老板、德國移民考夫曼，故該別墅又稱考夫曼住宅。流水別墅的設計始于1934年冬，方案成型于1935年，建筑主體完工于1937年。流水別墅一經(jīng)產生，就被吹捧為虛妄的神話。為此我們應揭開它的偽裝，還原其真實的面貌。

一、賴特是一個人品不佳的二流建筑師

賴特對自己的妻子凱瑟琳始亂終棄，還遺棄了他們的六個孩子。早在1909年，他和一位客戶的妻子私奔同居。1926年，他就被人起訴通奸。賴特在與人通信時至少幾十次流露出他的反猶太情緒：他由于學徒阿貝·東巴爾太像猶太人而對其百般羞辱，因為考夫曼溫和地支持猶太復國主義而對其嚴厲地責罰；他激烈地支持林白、孤立主義和“美國優(yōu)先”論；還把他曾眷顧過又背叛了他的諾伊特拉和申德勒丑化成猶太人。

賴特在一份完全被德國政府收買了的納粹宣傳品——《斯克里布納評論員》1941年9月號上攻擊了倫敦和紐約的私人銀行家；在另一份極右翼雜志《金錢》1941年7月號上發(fā)表了另一篇文章博得了加州的法西斯分子愛德華·阿普斯的熱烈贊揚。

賴特不僅人品口碑不佳，而且在建筑界也不是什么大腕。他在1931年12月的《名利場》（Vanity Fair）期刊上發(fā)表了約翰·庫什曼·菲斯特（John Cushman Fistere）的一段話：“要說他是一位建筑理論家呢，賴特先生算不得出眾，可要說他是一位建筑師呢，他卻沒貢獻出什么作品來供人做個比照。”1936年，紐約市的建筑師哈羅德·斯特納（Harold Sterner）也不得不承認：“……現(xiàn)在，沙利文早已過世，而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就快瀕臨他的事業(yè)末日了。”

正當現(xiàn)代運動開始在歐洲蓄勢待發(fā)時，賴特卻在美國本土陷入了恐慌境地。1909年，他的生活急轉直下，被攪得一團糟。在20世紀20年代，這種混亂狀況似乎嚴重地導致他對藝術不太一心一意了，他在東京設計了帝國飯店，又于20年代在洛杉磯建成了4座瑪雅風格的住宅。這幾座建筑都非常富于裝飾性和新歷史主義特點，因此批評家們就有理由來提出疑問：賴特究竟還是不是一位現(xiàn)代主義者？

在20世紀20年代，世界大戰(zhàn)讓歐洲的建筑界奔向了未來，而美國的建筑界卻逃向了過去。在1922年的《芝加哥論壇報》報社大樓的設計競賽中，美國建筑師幾乎全都在鋼結構的外面包上了歷史風格的外衣，用到了古典主義、哥特式、文藝復興風格、巴洛克式，還有喬治王朝風格——賴特和沙利文都沒有入選。由此可見，當時的賴特確實不是一個杰出的建筑家。

二、流水別墅的成名得益于熊奔溪

流水別墅的成名在更大程度上倚仗于這座別墅的所在地——熊奔溪。每當游人第一次踏入熊奔溪的林地時就會發(fā)現(xiàn)，流水別墅的重要根本比不上身邊的溪流，在此地，溪流才是至高無上的主宰。熊奔溪（Bear Run）名字里的“run”（奔）是個蘇格蘭—愛爾蘭語系的單詞，意思是指任何一種小型的水系，這條溪流發(fā)源于381號公路，在對著流水別墅的另外一側的森林里，從大概二三十處小股泉流和縮微的池澤之間流淌出來（地理學家管這類地貌叫滲泉坑）。這片森林位于月桂山和緩的西坡上。大地的形狀像把鏟子，沿著地形褶皺的東西走向，這片盆地長約1英里，而盆地的南北寬度大致還要再長上一倍。盆地里集聚的流水匯入了熊奔溪，隨即從高速公路底下穿過去，向西加速急流而下，在流水別墅的大挑臺下的主瀑布處跌落了30英尺，在溪流下游稍遠處的第二處瀑布又跌落了7英尺，隨即在再向西1/4英里處匯入了約克加尼河。

這股泉流為什么會在熊奔溪出現(xiàn)一道瀑布呢？原因有三：其一，落差使然。月桂山的高點在海拔2900英尺處，僅僅向西4英里，約克加尼河的水面就已經(jīng)落到了1200英尺；其二，月桂山西坡上的多處斜坡把這里匯集起來的所有水流都斜著送了出去，讓溪水向著約克加尼河奔流得越來越快；其三，腐蝕的結果。在過去的幾十億年里，冰霜導致大量巖層崩裂，以至于位于熊奔溪和約克加尼河交匯口位置上的瀑布向后退回了1/4英里——恰好暫時停在了考夫曼家蓋別墅的位置上。

流水別墅的尺寸和表面質感使其顯得甚是冷靜，工業(yè)味十足。人們甚至可以說，如果賴特和考夫曼真是很尊重熊奔溪的自然環(huán)境的話，他們就不會在這里蓋上這樣一座洋洋自得、炫耀自夸的房子。以至此流水別墅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工業(yè)紀念碑，生硬地坐落在自然風景之中，表現(xiàn)出美國工業(yè)的自豪。考夫曼家把流水別墅當成了他們生命的存根，工業(yè)化導致的骯臟加深了人們對自然的激賞，他們會在工業(yè)的污染中勞作五天，然后到完美無瑕的人間天堂里來休息兩天，這是現(xiàn)代人把自己放歸自然的方式。

如今很多人認為，溪水不僅流過這座流水別墅的身邊，而且還穿室而過，就像一個發(fā)電水壩似的。這種錯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別墅的枕梁層十分昏暗，讓人很難從遠處看清溪水撞上瀑布之前的來路。我們還可以看到有一篇早期的報道瞎猜，認為考夫曼不必起床就能伸手抓到鮭魚。這種錯覺把流水別墅比擬成某種發(fā)電水壩或是水車，坐落在流經(jīng)狹道的急流之上。

三、流水別墅之所以成為神話得益于夸大其詞的吹捧

流水別墅的名聲是靠自行其是的大肆宣揚而造成的。首先是自己的自吹自擂：“在山溪旁的一個峭壁的延伸，生存空間靠著幾層平臺而凌空在溪水之上——一位珍愛著這個地方的人就在這平臺上，他沉浸于瀑布的響聲，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流水別墅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祝福之一，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同這種安靜與和諧相媲美。在這里，森林、小溪、巖石和所有的結構要素都如此安靜地結合在一起，盡管溪流的音樂還在響著，但你聽不到任何雜音。你傾聽著流水別墅的聲音，你就是在傾聽著這個鄉(xiāng)村的寧靜與祥和。流水別墅的美像它所配合的自然那樣新鮮，住宅和基地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人類所希望的與自然結合、對等和融合的形象。”

再看1938年迎接這座別墅的喝彩。看起來當然很像自發(fā)的喝彩，實際上卻是被一大群宣傳大師吹捧起來的陣勢，比如老考夫曼、賴特本人、亨利·盧斯、威廉·倫道夫·赫斯特、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的公共關系部，后來還有小說家艾恩·蘭德。

流水別墅能如此迅速地成就盛名，背后有格外巧妙的宣傳推手。就在1938年，流水別墅被駕上了宣傳的狂潮浪尖，一夜之間幾乎全世界都在為它喝彩。一共有四種大眾媒體在宣傳流水別墅——電影、收音機、圖片雜志和報紙——其中前三種媒體自己都還是新生事物。

為流水別墅塑造名氣的媒體閃擊戰(zhàn)繪聲繪色。是誰在背后推動著流水別墅的宣傳洪流呢？流水別墅的宣傳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無論哪個媒體大亨都不肯承認是自己的主力吹噓了流水別墅，如此大規(guī)模、全方位的宣傳戰(zhàn)可能牽涉到許多出力者，流水別墅自我宣傳的手段是如此高妙，它可能不只經(jīng)歷了一場宣傳戰(zhàn)。流水別墅的宣傳背后至少有一套最基本的廣告運作班子。流水別墅在完工之前就在全世界范圍內獲得了宣傳上的巨大成功，其營造名氣的成功讓人印象深刻。

從流水別墅的成功中獲益的相應有五類人群或組織：建筑師賴特、贊助人考夫曼、別墅所在地區(qū)——美國、媒體和文化產業(yè)的主要代表《時代—生活》報業(yè)集團和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還有在這五類里算是“其他可供出售的連帶產品”者就是現(xiàn)代建筑本身。

“追逐媒體的賴特”這一主題令人癡迷。賴特總是很注意媒體在怎么描寫他；還有他究竟能從宣傳里獲得什么好處。他永遠都在宣揚自己的早期作品，借以招徠生意——有人認為他在剛開始跟考夫曼合作的時候給考夫曼寄過一本自己的作品集。他還不厭其煩地邀請重要人物加入他的社交圈，例如他曾給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連珠炮般地發(fā)去許多信件和電報。

賴特天生具有很強的公關能力。雖然我們找不到檔案記錄來證明他專門為流水別墅發(fā)起過一場“公關戰(zhàn)役”，但是至少有一些證據(jù)表明，他朝那個方向做過努力，諸如利用他自己的人脈、流水別墅大膽創(chuàng)新的結構及形式、精心安排的別墅照片以及“流水別墅”這個名字本身。

《麥迪遜資本時報》“在塔里埃森”這個專欄中講述了流水別墅的建造過程，其內容是賴特定期向《麥迪遜資本時報》供的稿。這份專欄稿于1937年1月底曾在好幾家報紙上刊出，那時距別墅完工還有11個月。

1937年1月，圣路易斯的新聞記者馬克斯·普策爾給賴特發(fā)來一份電報，請求就約翰遜制蠟公司以及考夫曼別墅給他做一次訪談。

普策爾的《跨著一道瀑布的別墅》這篇文章發(fā)表于《圣路易斯快報》，是就流水別墅發(fā)表的第二篇文章，報道了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賴特的事業(yè)大張旗鼓地起死回生了。

普策爾的文章讓賴特第一次模糊地感覺到流水別墅會給大眾留下強烈的印象，他把文章印出50份，分布巧妙地寄給了新聞界人員。

另有第三篇文章也提到了流水別墅，它于1937年7月18日發(fā)表在赫斯特報業(yè)下屬《密爾沃基哨兵報》的商務版，是第一次用圖片全面介紹流水別墅的報道。

從1936年6月前后開始，匹茲堡的攝影師盧克·斯旺克就一直堅持不懈地用電影和照片記錄著流水別墅的施工過程。繼斯旺克的電影和照片后，接著在1937年前后又有了鮑勃·莫舍拍的電影和照片，隨后是埃德加·塔費爾在7月給這座別墅拍的照片。紐約市的建筑師亨利·丘吉爾也在1936年10月拍攝了這座別墅。

1938年，流水別墅在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舉辦了一次盛況空前的主題展覽，預示著又一波強力的宣傳推介。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說流水別墅是“賴特過去25年來最重要的別墅……”

流水別墅背后的傳媒女神還不能休息，還需要再為它制造一波大肆宣揚，這場大肆宣揚很快就由《時代—生活》報業(yè)帝國的大王亨利·盧斯發(fā)動起來了。

流水別墅主題展覽不可能不熱門，因為盧斯旗下的三家出版物《生活》《時代》《建筑論壇》一直在為流水別墅搖旗吶喊，三刊全為流水別墅刊登了特寫照片。其他雜志也在飛快地傳播著介紹流水別墅的文章，幾乎所有雜志都對流水別墅充滿了諛詞。

雜志對流水別墅的報道堪稱史無前例，然而更強烈地宣傳海嘯卻是發(fā)生在報紙上。《紐約時報》《紐約先驅論壇報》《基督教科學箴言報》《斯普林菲爾德聯(lián)合早報》《得梅因記事及論壇報》《達拉斯先驅時報》等等都對流水別墅進行了宣傳。

從1938年2月開始，流水別墅就顯眼地出現(xiàn)在英語的、法語的、西班牙語的、意大利語的、荷蘭語的、日語的、芬蘭語的建筑雜志上。

1939年，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再次展出了在1938年的巴黎展上的建筑類展品，巴黎展、紐約復展、巡回展都對流水別墅的形象深入人心貢獻良多。

20世紀40年代，艾恩·蘭德把流水別墅變成了暢銷小說和電影里的核心主題，這座別墅儼然成為了一個明星。如果沒有這些人插手的話，離梅森—狄克遜線18英里遠的一處偏僻森林里的別墅怎么可能會變成現(xiàn)代主義建筑的全球典范呢？

四、流水別墅成為經(jīng)典得益于大膽的“借鑒”

賴特本人對東方建筑傳統(tǒng)非常敬重，流水別墅的設計參考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參照了中國“風水”之說，北面背山，南面瀕水，這符合中國人強調自然美景、注重天然材質的建筑理念。賴特通過流水別墅把風景與人類的居住空間統(tǒng)一在一起。此外，流水別墅還受到了日本建筑的啟發(fā)，用上了活動的屏風。

流水別墅還從西方古典建筑風格里汲取了許多營養(yǎng)，如在室內設計時采用新英格蘭殖民式的廚房韻味；流水別墅還借鑒了意大利元素。將意大利風情點綴于住宅內部及四周的四組格子花架處：一個是起居室天花板的一部分，一個僅挨著房子架在室外，一個覆蓋著林蔭車道，一個設在客房位置。石頭砌成的高塔穿通了房子一直向上，在形式上和功能上都類似于佛羅倫薩或者錫耶納地方的“住宅塔”。

賴特在流水別墅的設計上所參照的古典元素非常明顯，如在鋼窗框上用的切諾基紅色、不對稱的自由平面、寬大的褐色挑臺，凡此種種都讓人從這座別墅上聯(lián)想到西南部地區(qū)的建筑。賴特興趣盎然地把印第安村舍的外在形式融合到流水別墅的結構中，他設計的挑臺和樓梯都是如此。賴特在構思流水別墅的時候曾經(jīng)研究過美國梅薩維德國家保護區(qū)里著名的巖間住居，它那三層高的中心塔與流水別墅三層高的中心塔很相似。流水別墅的石筑風格也有可能來自梅薩維德完美而多彩的石頭砌筑，或者是來自印第安小村博尼托和查科峽谷的切特羅凱小村等其他古代遺址特有的疊石手法。

賴特還“借鑒”同時代人的建筑風格，經(jīng)常去效仿那些還不如他有才華的建筑師。他在1902年設計的赫特里住宅，就翻制了理查森1886年設計的格萊斯納住宅。賴特借鑒二流前輩這事兒本身不是問題，可是當他屈尊去撿別人的素材時，喪失了自己在藝術上的均衡感就成了問題。賴特為流水別墅做出了大膽的歐化方案，他說：“我在1910年讓歐州人見識了該怎樣設計新建筑；但是他們剝盡了它的活氣，把它變成了一件干巴巴的機械玩藝兒。現(xiàn)在，我要重塑他們做出來的微不足道的東西，做得讓他們全部再一次瞠目結舌。”流水別墅交付使用剛過了一個月，批評家們就指出，賴特從國際風格里抄來了很多特征；但賴特堅持說他借鑒來的特征都是美國土產，只不過是從歐洲被潛返回自己的誕生地——也就是說，他借用手法的事情是完璧歸趙，而非抄襲。然而流水別墅有太多地方偏離了賴特慣用的設計語匯，它實際上成了賴特向歐州人學習時的一個本，最早記在上面的就是勒·柯布西耶、密斯、格羅皮烏斯、申德勒和諾伊特拉。在這些教程里，他學得最深入的一點是要避免裝飾。賴特跟著路易斯·亨利·沙利文學到了裝飾的快樂，在他的所有作品里都裝點著玻璃彩畫、繪畫作品和用木材或混凝土做的裝飾帶、銘文。流水別墅是他此生事業(yè)里最歐化的一座建筑，鋼筋混凝土是一項歐洲的技術，19世紀90年代由歐內斯特·蘭塞姆把這項技術從英國帶到了美國。要想證明賴特在向歐洲人學習，流水別墅絕不是最早的證據(jù)，然而這卻是他第一次把學來的東西融合成了一體。

一旦我們把流水別墅看成是一處工業(yè)廠房，那它就難逃被人們聯(lián)想到克勞德—尼古拉·勒杜在魯河源頭設計的巡查員住所。就在流水別墅落成的那一刻，學者們就已經(jīng)指出，它很像勒杜在1790年前后到處發(fā)表的方案圖。勒杜在那個名副其實的瀑布住宅方案里提出，讓魯河穿過這座垂直的扁平圓環(huán)狀房子。這種意象是如此令人難忘，我們可以毫無懸念地認為賴特是知道它的。有位學者前去訪問西塔里埃森，發(fā)現(xiàn)了一本介紹瑪雅建筑的書，就問：“賴特先生，這個神廟看起來和你設計的巴恩斯達爾住宅一模一樣。”賴特立刻飛奔過去，大聲宣布：“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本書！”藝術家們都是不肯透露自己的靈感來源的，但是我們可以看得出，賴特曾數(shù)百次地從舊書刊和舊建筑里找到設計靈感。比如，他在1929年為圣公會設計農場路圣馬可教堂的公寓塔樓時，參考了日本9世紀的法隆寺寶塔；而古根海姆博物館則同時呼應巴羅克教堂和美索布達米亞的巴比倫塔形神殿。賴特聽人說他的流水別墅翻版了歐洲人的設計，就被惹惱了，他堅持說，這個方案是根據(jù)他早期的作品，既嚴格又有機發(fā)展而來的。他在1957年宣稱：“1909年木材和抹灰質地的蓋爾住宅是流水別墅的先祖，同時也是一個通用類型。”

五、流水別墅的結構設計存在巨大的隱患

早在考夫曼一家人還沒有住進去之前，流水別墅懸挑的挑臺就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了裂縫、起翹、下垂等現(xiàn)象。若不是老考夫曼和賴特的徒弟們偷偷地違背了賴特圖紙的要求多加了鋼筋，這座別墅大概早在建成幾個月后就已經(jīng)塌下來了。賴特為了流水別墅的懸挑結構而忽略了結構的嚴肅性，于是造成了工程設計上的冒險，這幾乎導致了流水別墅在20世紀90年代垮掉。流水別墅的壽命本應不長，大概應有60年，或者更短。

賴特設計完流水別墅的圖紙以后，考夫曼把圖送到了他在莫里斯·諾爾斯公司長年雇傭的施工顧問那里。諾爾斯公司在1935年4月3日交回了報告，即三頁篇幅的《E.（原文如此，應為F.）L.賴特的熊奔溪別墅設計圖紙評估報告》，圖紙現(xiàn)保存在埃弗里圖書館。在報告里，這家事務所向考夫曼提出了八點要害問題，全部證明這項工程頗不明智：

熊奔溪瀑布還在繼續(xù)后退，最終將帶著擬建的別墅也隨之一起垮掉。“我們并不知道瀑布正以何種速度后退——可能會很慢；而且我們也不知道瀑布腳下的巖架能有多牢固，瀑布的流水正在不斷侵蝕掏空這個地方。”這家事務所告訴考夫曼，出于審慎起見，應該測出溪水對巖架侵蝕的速度。

水流從別墅的基墻邊向著溪流對岸（南岸）偏轉，瀑布的侵蝕進程因此會加劇。這將最終改變瀑布的外觀，還可能會影響別墅本身。

枕梁需要再加高，才能避免洪水期間由溪水攜來的漂木撞擊建筑造成的損害。

把主要的大漂石做進起居室里可能會危及穩(wěn)定性。“我們嚴肅地質疑把它用作建筑基礎的一部分是否明智。”

賴特至今在設計中都沒有認真考慮過結構問題：除非諾爾斯事務所見到了詳細的鋼架結構圖以及混凝土里的配筋計算圖表，他們還不能斷定別墅今后能否穩(wěn)固。

那道橋看起來要應付底下的水流是足夠寬了，但是賴特德方案里沒有特別闡明那道橋本身的結構方案。

鍋爐房那層樓的位置看起來太低了，防備不了洪水的危害。

諾爾斯事務所提醒考夫曼注意賓州政府于1913年6月25日通過的一項法案。其中規(guī)定，未經(jīng)賓州政府水利委員會的批準，誰也不能限制、改變或者阻塞任何一道溪流。

考夫曼非常認真地看待這份報告，于是他請諾爾斯事務所再一次查勘地段，要專門說清他該不該繼續(xù)把工程推進下去。諾爾斯的工程師在4月16日進行了一次現(xiàn)場勘測。兩天以后，他們給考夫曼發(fā)了一封信，信中比以前更加尖銳地警告他：在這塊地上什么也不能蓋。簡而言之，從結構的角度看，我們不能推薦用這個地段當作某座重要建筑的合適地段，比如說用來建造擬議中的別墅。瀑布后退的速度可能會極慢，但是無法在任何程度上先行承諾安全。有證據(jù)表明，在瀑布流經(jīng)的巖石表面有小塊的剝落現(xiàn)象，而為了給基墻做出必備的基槽，就要在巖架上開槽，這有可能導致巖架進一步受到擾動。如果把整個建筑都移開，離瀑布上端拉開一段安全間距，建筑就會侵占橋的用地和車道需要的空間。利用漂石給壁爐充當基礎的問題可能相對不太重要，但我們不認為這塊漂石被做進地基里去是恰當?shù)淖龇ā?/p>

當然有可能，甚至很有可能，巖架未來的退化狀況不足以威脅到地基；但是在我們看來，紙不會有徹底的安全感。因此，我們建議擬議地段不要用來興建任何重要建筑。

1936年4月19日，賴特與考夫曼在施工現(xiàn)場見了面。賴特顯然很隨和，答應在鋼筋混凝土里配上更粗的鋼筋（直徑由1/2英寸改成3/4英寸），還答應給考夫曼寄去新的結構圖紙，其中就包括了這一重要改動。賴特在4月探訪現(xiàn)場之后，再次修改了流水別墅的設計圖。

1936年8月10日，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的工程師要求在首層露面里大幅度增加配筋量，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的圖紙要求在主梁里使用1英寸見方的方鋼配筋，取代了賴特的圖紙里規(guī)定的3/4英寸直徑的圓鋼配筋。這意味著建筑結構的強度確實提高了，但建筑的自重同時也變得更重了。希爾曼堅信是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的做法拯救了流水別墅。“賴特顯然在懸臂梁的問題上出了錯：如果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沒有額外多加了配鋼量，這些梁肯定都要垮掉了。”

但是不管怎樣，這些梁差不多就要垮掉了，那么為什么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額外多加了那些鋼筋還不夠呢？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可能忽視了一個要點：一方面大量增加了配鋼量，然而另一方面卻從未減輕過混凝土的重量。從結構受力的角度看，事實可能證明流水別墅的自重才是它自己最大的威脅。

8月15日，依照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工程師的建議增加的用鋼運來了。到了8月19日那天，這些鋼材即已完全到位，被裝進了起居室大梁的木模板里，兩天之后，這些模板里澆進了混凝土。但是直到8月25日以前，由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的圖紙引發(fā)的背叛行動一直瞞著賴特，等到賴特知道這一消息時，新加的鋼材都已經(jīng)順利地埋了進去，賴特對此已是無能為力，對此賴特怒火萬丈。賴特在8月底的時候還在呵斥考夫曼，說是偷偷加進去的新增鋼材會削弱懸挑結構。

10月底，懸梁結構得到了報復，客房挑臺上面的二樓屋頂馬上垂了下來，顯然懸挑部分的配筋方案做錯了。懸挑結構的問題升格為一場危機，整個流水別墅的周身上下很快就遍布了裂痕。賴特想讓考夫曼放心，認為這些裂痕都是混凝土的正常收縮現(xiàn)象，它們并不是警示這座別墅的結構有什么不牢靠。賴特在11月2日解釋說，他本可以在混凝土中用上伸縮縫，這樣就能避免出現(xiàn)裂痕，但是他為了追求美觀效果決定不這么做。

考夫曼令梅茨格—理查茲事務所對流水別墅進行全面的結構分析。工程師們在五個地方發(fā)現(xiàn)了裂縫，這幾處懸挑結構受到的壓力都超出了其受力極限。他們提出了補救方案：在每處懸挑結構的下方做好永久的支撐。看起來要想撐住露臺，新砌幾道墻好像必不可免。然而賴特安撫考夫曼說，這些懸挑結構都足以完成自己的功能；而考夫曼也被賴特說服了，他命令拆掉西側露臺地下的那堵墻。最后，盡管工程師們催著考夫曼趕緊再在流水別墅的各處挑臺底下加上救急的支撐，考夫曼卻違抗了他們的意見，他要讓這些挑臺自由自在地飛翔。

20世紀90年代，剛投入使用的結構體系電腦模型表明，流水別墅很有可能會發(fā)生倒塌。為了避免這種危險，在1997年另加了一只鋼籠來抱住首層樓面，免得它的懸挑結構壞掉。不過，如果不是從技術角度而是從概念角度來說，懸臂梁確實是失敗了：它只是運氣好才沒垮掉——如果是在哥特時代，人們就會說這是一個奇跡。《紐約時報》從頭版頭條說起了“流水別墅塌下來”，并把這座別墅叫做“美國的比薩斜塔”。

西爾曼的解決方案是：掀掉地板，讓混凝土裸露出來，嵌入高強度的鋼質復合纜索或稱絞纜——每束絞纜里有9到13根纜繩——沿著舊有的大梁和次梁的邊上東西南北各方向布置，然后再拉緊纜索（技術術語是應用后張法預應力），這樣懸臂梁就不會下垂了。2002年2月12日，這些纜索都已到位，正準備與巨大的混凝土固定塊安然組裝起來。這些混凝土固定塊被放在緊靠壁爐的南面，橫跨起居室平行放置；還有其他一些混凝土塊被嵌進起居室外朝著東西兩邊延伸出來的挑臺里。有些纜索的南端穿破了起居室的窗墻，因此它們就暫時懸掛在高出水面幾英尺的地方。2002年3月中旬，一臺水壓機以每平方英寸36萬磅到36萬磅的巨大壓力拉緊了這些纜索，讓露面恢復到了松垂之前的緊繃原態(tài)。懸臂梁的變形被糾正回來的尺寸稍微大于1/5英寸——再多掰正一點兒就太冒險了——于是挑臺的各個頂角就會顯著地下垂。賴特的原初設計讓當代人陷入了一團糟的境遇。賴特對懸臂梁的基礎理論到底了解多少？這個設計失敗的根本原因是賴特做得太過分了，他不該把這些懸空的挑臺推得那么遠，這超出了建筑材料的承受極限。有的專家認為，賴特的懸挑尺寸“放誕到了荒唐的程度”。除了這一任性的決定以外，設計上還有好多失察之處：鋼筋可能太細了，而且在梁里的布筋位置不對：混凝土體塊太重了，而樓上的懸臂結構構思太粗疏了——或者是施工太粗疏了——竟把自身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樓下。

六、流水別墅的室內設計也并非完美無缺

參觀流水別墅的來賓對其室內設計多有微詞：他們覺得流水別墅的室內太昏暗，或者太冷，或者太粗糙；還有門道太窄，天花板太矮，墻壁太缺裝飾，窗外的風景太單調。游客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可不想住在這兒。”流水別墅的來賓常對三則缺點表示失望：令人局促的比例、粗礪的表面、洞穴般的空間感。賴特之所以要保持這一低矮的天花板比例，是想讓流水別墅的外輪廓低低地倚在身后的山坡上。

來賓一旦走進流水別墅，就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待在外面更能覺出這座別墅的窄仄和棱角分明，因為它有極大的一部分都是挑臺，而房間很少。

別墅里的各處過道搞得來賓暈頭轉向；人們在這座樓里上下探究時，不小心就會被狹窄的門廳和樓梯里的石頭墻壁剮破了四肢（這類事故偶爾真會發(fā)生）；甚至有些來賓幾乎要被那些石墻引發(fā)幽閉恐懼癥來。有人挖苦道，由于別墅的功能和地段都很復雜，逼著賴特學了他討厭的美術學院派建筑的做法：為了給這房子做出上相的外觀，犧牲了能讓人住得舒服的室內。

流水別墅本身的空間太復雜了，方向的多變從進門的序列就開始了，入口設置得像捉迷藏，隨即你就得向左轉，走上三級臺階，再向右轉才能到起居室。等你一連串地做完了這些動作，站在流水別墅里面的時候就已經(jīng)覺得自己像水一樣流個不停了。

總之，流水別墅是一個人為吹捧起來的虛幻神話，我們應該揭去它的神秘面紗，本著客觀、認真的態(tài)度，對它的弊端予以批判，這才是實事求是的學術態(tài)度。

（黃丹麾/博士、《中國美術館》編輯、《藝術視野》執(zhí)行主編、渤海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