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重大城市雕塑審查機制更健全

《中國美術》：您好，作為中國雕塑學會會長、著名雕塑家，您如何評價當代中國城市雕塑現狀？

曾成鋼：在當今中國城市化高速發展的形勢下，城市雕塑建設方興未艾。但城市雕塑不是純粹的物質產品，屬于純粹的精神產品。所以城市雕塑落成后，就不分晝夜、不舍四季地為社會群眾和城市起著巨大的精神引領作用。目前，我國城市雕塑的政治導向還是基本正確的，但藝術導向卻十分混亂和令人擔憂。如果雕塑藝術導向、審美導向出問題，將會造成對幾代人健康審美的傷害和公共空間的污染。這一現象已引起越來越多的社會關注和熱議。

從20世紀90年代杭州西湖邊的“美人鳳”、北京熊貓環島的“熊貓雕塑”，到去年烏魯木齊市的花堆雕塑“飛天”等高達十米乃至數十米的城雕，落成后便引起巨大爭議，短則十幾天，長則數年，最后都脫逃不了被悄然拆除的命運。新聞媒體也不斷報道各種“雷人”城市雕塑的惡劣影響。前不久網民又評出全國“十大丑雕”，諸多“丑雕”的出現是個嚴重的問題。

《中國美術》：針對上述“城雕亂象”您有哪些建設性的意見？亟待解決的問題又是什么呢？

曾成鋼：我們曾經建議有關部門對超尺度的、有重大意義的、耗資巨大的城市雕塑建設在準入、審批程序和創作學術要求等方面都要做出明確的管理規定與實施辦法。當前最重要的是建議中宣部、文化部、建設部牽頭對城市雕塑存在的問題做專門的研究，對不良城市雕塑進行清理，建立重大城市雕塑的審批制度，這是一項關乎城市文化建設和廣大人民群眾精神健康的大事。

如何使我們的雕塑事業健康發展，這不僅是雕塑界、美術界的問題，更成為全社會都關心的問題。中國雕塑學一直努力不懈地發揮行業、學術規范作用，相繼創辦了《中國雕塑》學術叢刊、中國雕塑學會網，舉辦各類雕塑大展，開展各個層次、多種形式的學術研討活動，同時與一些城市的政府和民間團體、企事業單位合作舉辦各種雕塑展覽。這些學術活動都是為了提出健康、鮮明的學術導向和主流的評價標準，提倡主流文化意識和價值觀。以主流的眼光、主張評價、梳理作品。比如目前正在舉辦的“國博百年中國雕塑作品展”，是由中國雕塑學會和中國國家博物館聯合舉辦的，展覽體現了百年來中國人民革命的奮斗史，也體現了中國現代雕塑發展的主流，能夠看出百年雕塑史中哪些作品是值得我們去認真研究和探討的，值得我們繼承和發揚的。

20世紀以來百年中國現代雕塑的發展，與西方相比時間短，而且受到西方的強烈影響，當代的雕塑作品在西方各種藝術思潮與藝術觀念沖擊下，有相當的雕塑作品基本是以西方為模板，甚至是西方作品的翻版。有些作品看似吸收借鑒西方的理念，但根本上已失去了我們自己的判斷。這些都是我們要花大力氣去解決的。隨著時代的發展，中國的雕塑家們有了自己的文化意識和文化覺悟，繼承祖國的傳統，吸收西方優秀傳統在當代的發展，這將日益成為中國雕塑界的重要話題。

中國現代雕塑引進和發展的時間不長，解放前歷經戰亂，解放后又經過多次政治運動的影響，總體上還是割裂了對民族傳統雕塑藝術的繼承，這與20世紀我國其他文化藝術領域所面臨的問題和境遇是一致的。在學習西方過程中，即便是有些對民族傳統的繼承，多也是零碎的、邊緣化的。同時，雕塑這個藝術門類與美術其他門類相比，也不是個熱門，缺乏整體清晰的發展脈絡，留下的只是殘缺不全的記憶。解放以前僅有《轟炸》等幾件作品，即便是新中國成立以后，被人們所公認的代表作也不過是《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艱苦歲月》《全國農業展覽館廣場雕塑》《收租院》《李大釗》等十幾組（件）。我認為有必要進一步梳理、宣傳和普及富有民族特色、健康、高雅的現代雕塑審美觀念，這個工作做得非常不夠。

《中國美術》：當前對于優秀、經典雕塑審美的普及和宣傳工作以及對于雕塑家創作的引導工作比較薄弱，您認為具體應該從哪幾個方面做起？

曾成鋼：首先是從教育抓起。要從中小學課本抓起，使孩子們從小培養一個健康的審美標準。我在這次開“兩會”前參加了教育部中小學美術教材的審查，盡管各套教材各個地區的編輯、作者修養、水平不盡相同，應該說總體上各套美術課本都是編得不錯的，國畫、油畫、民間藝術，乃至建筑，都找出了相應的代表作的照片和圖案，特別是西方美術史所涉及到的作品圖錄都不錯。唯獨對于中國雕塑，特別是中國當代雕塑的評價、詮釋，則是因人而異，五花八門，一些不怎么好的作品也被納入了到教材中來了。這使我感到問題很嚴重，這不只是雕塑界、美術界內部的事了，而是對整個社會審美的誤導了。哪些雕塑好，好在哪里？對這些問題顯然我們的美術工作者、美術教育工作者自己都還認識得不夠，課本中沒能提供最優秀的當代雕塑作品圖錄，沒能說明什么樣的雕塑是好的，學生們當然就更無從分辨了。我感到中國雕塑學會有責任、有義務對中國當代優秀雕塑的推廣、宣傳、普及花更大的力氣，要向社會說清楚哪些是可以納入中小學課本的，哪些是具有現代經典水準的作品。我們一定要盡快主編出版一套普及版的《經典雕塑百圖》，包括西方古代、西方現代、中國古代和中國現當代完整的圖錄，以彰顯我們的學術主張，使中國社會和普通民眾能夠對世界經典雕塑有個整體的正確認識。

第二是從對優秀雕塑的宣傳、傳播?，F在的問題是搞雕塑藝術的只是在藝術圈內，圈外和社會民眾并不了解。我們要努力做到盡快把好的雕塑作品宣傳出去，使得社會公眾知道什么是好的雕塑。缺乏對優秀雕塑的認識，這也阻礙了雕塑自身的發展。地方政府要發展城市雕塑，由于不知道優秀雕塑的標準，就造成了魚龍混雜的局面。所以，要盡快在全社會普及和倡導雕塑的健康審美標準，特別是提升政府官員們的審美觀。

第三，雕塑界廣大雕塑家要提高自身的藝術素養，尤其要有對藝術的使命感和責任感。要把雕塑創作不斷深入，這樣才能使雕塑的整體創作素質有普遍提高。

第四，要建立雕塑創作、學術研究、展覽展示和建設準入的一個完整的監督實施機制。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前后用了7年多時間，國外的很多經典雕塑也是很長時間才建成的。我國的城市雕塑應該創作的更充分、深入些，才能更長久些。

第五，從建立優秀經典雕塑的示范引導和收藏機制抓起。要加快中國雕塑館的建設，因為雕塑是立體的，體量大，一般的美術館、博物館都不可能大規模地收藏雕塑，只有建設專門的中國雕塑館才有可能集中收藏和展示雕塑經典作品，這樣才能對社會審美產生持續有效的影響。有利于中國雕塑事業的發展、有利于中國城市的文化建設。

（本欄目圖片除“十大丑雕”外均由中國雕塑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