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現代重彩畫的材質美

[內容摘要] 中國繪畫史中，材料和制作技巧一直被看作“形而下”而不被重視，繼而導致主流繪畫的審美以及形成的風格在歷史進程中越來越趨于單一?，F代重彩畫認同材質本身的美感，重視制作，給我們帶來全新的視覺審美感受。

[關鍵詞] 重彩畫 材料 材質美

重彩畫是我國藝林中的瑰寶。

重彩是中國繪畫的原始形態，新石器時代的彩陶紋樣便是使用重彩畫法；從克孜爾石窟、麥積山石窟、敦煌莫高窟，到唐代仕女畫、宋代院體畫，均不乏絢麗的重彩畫?！爸夭省钡母拍钭钤绯霈F于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其中“論畫體工用榻寫”一章中有述，“……東阿之牛膠、漆姑汁煉煎，并為重采，郁而用之”，可見“重彩”一詞由來已久。縱觀我國的繪畫材料，“唐以前礦物顏料為主，唐以后因植物顏料隨織染之發達而逐漸利用于繪畫”[1]。后來，重彩成為與淡彩相對的概念，前者指以使用礦物質顏料為主的繪畫，后者指以使用植物顏料為主的繪畫，但在許多情況下，這兩者的劃分是模糊的。

重彩畫曾在漢唐時期達到高峰；宋元之后，由于歷代戰亂，世人的審美普遍傾向于虛靜的禪意，“唐人尚巧，北宋尚法，南宋尚體，元人尚意”[2]，故使崇尚黑白之韻的文人水墨取而代之成為繪畫主流。

當今，重彩畫被重新認識，學者們也開始重新詮釋重彩畫材料的傳承與創新?，F代重彩畫不僅繼承了自古以來我國傳統的繪畫材料和技法，更是吸收借鑒了當今國內外視覺藝術的許多新材料、新技法。今天，重彩畫已經是一個很寬泛的概念，不論材質和基底都已令世人耳目一新（圖1）。

一、金石之美——材質本身的絢麗

現代重彩畫對材質的開拓和豐富使畫面效果的表現趨于多樣化，不僅突破了傳統概念上的中國畫材質，更是包容了其他材質。

在傳統壁畫中曾被使用的天然礦物顏料在當今又被重新使用，并在材料的配制上有所創新、有所發展，成為一種古老而又全新的材料。在新疆克孜爾石窟、敦煌莫高窟、唐墓室等地古代遺存的壁畫上，石青、石綠、朱砂等色彩至今依然鮮艷奪目。經過研發，生產者可將同一種原料生產出純度和明度不同的顏料，色彩的種類大大豐富。它們的原料是綠松石、孔雀石、雄黃等一些貴重的礦石或半寶石，經過大自然千百萬年的歲月煉就，其色彩穩定，天然的晶體結構使材料本身就具有寶石般的光澤，使用到作品中更是具有天然的材質美感和神秘色彩，可謂“渾然天成”。

由于該種顏料的顆粒程度，在基底上很難覆蓋嚴密，這就需要其他種類的顏料做基底?？墒褂冒ㄋ?、水彩、錫管裝國畫顏料以及其他水干顏料等一系列細顆粒顏料，然后在這些底色上覆蓋使用粗顆粒礦物顏料，使作品比傳統的重彩畫在視覺上多了一個層次，從而具有“錯綜瑰麗”之美。由于粗顆粒礦物顏料可以疊加而不易嚴密覆蓋，使用時，在細部還會有類似印象派“點彩”般的效果（圖2）。

古代壁畫中曾有“瀝粉貼金”的裝飾效果，金碧山水中也曾使用金屬材料；但在文人畫崇尚墨色的審美傾向成為主流后，金屬顏料在繪畫中逐漸淡去，只在工藝美術中仍有使用。當今，金屬材料在現代繪畫中被重新重視，金、銀、銅、鋁為常用金屬材料。其中金、鋁不易變色，但遇污會失去光澤；銅易發生氧化，尤其遇上朱砂，更是加劇氧化；銀則極易氧化，故需謹慎使用，而銀箔在以硫磺為催化劑加熱時會形成豐富的色彩變化。當今的顏料制作者利用銀在不同溫度下所產生的各種色變制作出了紅箔、藍箔、黑箔等貼附材料，豐富了日本畫上有金屬材料的色彩（圖3）。

云母色曾在古代壁畫中被使用?，F代重彩畫的創作者不僅欣然接受云母的天然閃光特質，更是研制出了品種豐富的彩色云母顏料。由于這種顏料的光亮度很高，在啞光的底色上使用時會形成豐富的對比效果。

二、錯綜之美——材質對比的效果

中國傳統繪畫，特別是唐代以后的文人水墨畫，強調“墨分五色”，故材質的同一性加強，多樣性減弱；而當今的重彩畫則強調顏料材質的對比，來突出個性化的藝術效果。

一般的繪畫中，明暗之對比的典型是黑與白，在傳統水墨畫中表現為留白與焦墨的對比；現代重彩繪畫由于材質的擴展，亮色不僅有白色，而且有閃光的云母色和反光的金屬材料；暗色有完全啞光的水干黑色，也有暗含閃光的云母黑、巖黑，還有銀箔變色后制作的黑箔，材質的明暗對比拓展了一個層次。由于現代重彩畫有豐富的材料可供取用，于是，粗顆粒與細顆粒的并用、色彩材料與金屬材料的并用形成強烈的光滑與粗糙、明麗與暗雅之對比，這是傳統繪畫從未有過的明顯效果，也是現代重彩畫的突破與創新（圖4）。

當然，現代重彩畫有時也使用“弱對比”手法。這種弱對比不是將單純的對比減弱，而是在減弱色相以及顏色的明度、純度對比的同時，凸顯豐富的質感層次對比。同樣是畫一片白色，傳統中國畫的創作方法常用留白或平涂白色；而現代重彩畫由于可選用國畫白色、蛤粉、云母白、水晶末、銀箔、鋁箔等多種白顏色，可使畫面稍有微妙的差異，而讓質地顯有強烈的對比。還可先用其他色彩打底，使“白”中透出些許色彩變化，這樣“白”的層次就豐富了，“遠觀其勢、近觀其質”，畫面能夠經得住多視角賞析以及對細節的推敲。

三、新奇之美——材質更新的探索

現代重彩畫重視基底的制作；而傳統的工筆重彩畫沒有基底制作這一步驟，顏色都以紙面的原色為底色，但傳統的宣紙、絹帛的顏料承載力有限，使畫面色彩永遠難以達到厚重和濃艷?，F代重彩畫做底有兩層含義：第一，改變原本的質地，使其更有承載力，因為底層所使用顏料的質地也直接影響整個畫面的創作；第二，把單色的基底變為一個有色空間，根據畫面色調需要安排底層色彩，使接下來的創作過程更為便利。

在創作過程中，畫家可以借鑒油畫、版畫、壁畫、水彩畫的創作方法，寫實手法與寫意手法并用，精細描繪與大膽揮灑同行。由于創作時作品的肌理變化極具偶然性，作者會“靜觀其變”，等待“自然天成”，根據畫面的現有效果決定下一步驟；其作品的偶然效果能為創作帶來靈感，為畫面帶來生命力。

相對于傳統的繪畫，現代重彩的另一個創新之處是強調“觸感”和制作痕跡。這里的“觸感”不是指人們用觸覺來感知畫面，而是通過視覺造成人們在心理上與作品畫面進行“接觸”。這種創作方式是中國傳統主流繪畫中一直缺失的。雖然在遺存的古代壁畫中，這種“觸感”有所體現，但這是自然因素形成的，并非創作者的主觀意愿；而現代重彩畫強調了這種“觸感”給人帶來的特殊審美體驗（圖5）。

四、豐富之美——材質多樣的盛況

現代重彩畫的材質更新帶給人們全新的視覺體驗，改變了傳統中國畫的審美模式：在色彩運用上，現代重彩畫不是傳統的隨類賦彩；而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借鑒油畫中的寫實再現、水彩畫中的交融變幻、裝飾畫中的對比協調等手法，使用色彩既精微細致又大膽強烈；突破了傳統中國畫以線為主的造型觀，既體現線的作用，又重視面的魅力，以達到線與面的結合使用、互為呼應；從細致嚴謹的個性化單一審美風格，到豐富絢爛的多樣化自由審美風格，重視創作手法的獨到性，使現代重彩畫創作達到百花齊放的盛況（圖6、圖7）。

如果說，20世紀的徐悲鴻、林風眠等藝術大師曾經在繪畫色彩上大膽改革，打破了中國畫自宋元以后視墨為雅、視色為俗的主流文人畫模式，重新找回了中國畫忽略以久的色彩語言；那么，現代重彩畫則是在此基礎上對中國畫的工具和材料的重大改革?！拔覀兊漠嫾抑圆挥勺灾鞯刈哌M了傳統的、模仿的、抄襲的死路，也許因為我們的原料、工具有使我們不得不然的地方罷？”[3] 繪畫的技法和材料在中國傳統繪畫觀念中一直處于“形而下”而長期受到冷落，中國畫一向注重筆墨而忽視材質上的講究與精到，從而使其發展明顯滯后。中國畫之所以能夠長期保持相對穩定的審美風格，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工具、材料的單一，限制了繪畫的創新。如今現代重彩畫響亮提出繪畫要有新的內涵——材質美，這是在繪畫材料上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和最大程度地兼容并蓄。當今世界空前豐富的可選材料，為創作者們最大程度地張揚藝術個性提供了可能，也促使人們對繪畫材料的關注程度日漸生溫。

（閆雪峰/山西大同大學藝術學院美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