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歷史與文化

[編者按]

收藏作為中國古老習俗的延續，不僅代表一種新投資理念，還是一種傳承歷史和人類文明成果的手段。數千年的人類文明歷史中，先人們在不同時期創造了豐富多彩的歷史文化和藝術作品，作為后代子孫在享受先人遺澤的同時，也有必要傳承延續先人們創造的文明成果，收藏也是紀念先人、傳承文明最好的選擇。

改革開放30年以來，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物質財富增長較快，催生了藝術品市場的繁榮和相伴隨的收藏熱。從文化層面看，不難發現，人們投資意識的不斷增強和物質文化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以及價值觀的改進也引發了收藏熱，使之越來越成為一種時尚潮流和文化素養水平提高后品味生活的象征。然而，在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中，收藏者要有風險意識，收藏界假貨充斥市場，如果對某一類收藏的基本知識都不懂，建議就不要輕易出手，更不要盲目跟風。收藏的首要目的是修身養性，其次才是創造價值。收藏者需要對專業領域知識的學習，需要對歷史文化有初步的了解。因此，我刊自本期開始開設“收藏講座”專欄，請著名收藏家馬未都先生聊聊收藏那些事。

馬未都

觀復博物館創辦人及現任館長。曾任中國青年出版社編輯。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始收藏中國古代藝術品，藏品包括陶瓷、古家具、玉器、漆器、金屬器等。1992年，出版《馬說陶瓷》一書被許多讀者視為傳統文化的啟蒙讀物。此外，還撰有《明清筆筒》等文物鑒賞研究專著。其中《中國古代門窗》一書獲第六屆國家圖書獎、第二屆全國優秀藝術圖書一等獎。1997年1月18日，創建新中國第一家私立博物館——觀復博物館，設有家居館、陶瓷館、門窗館、攝影館、油畫館和多功能館七個展館。

每到周六的早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北京的潘家園舊貨市場人頭攢動，大家都在低頭尋寶。這就是今天收藏的現實情況，每個人都希望從我們古代遺留下來的東西中，撿到自己心愛的東西。

但過去不是這樣。小時候我看到的景象都是破壞文物。我11歲的時候，“文革”剛開始，大量文物遭到破壞。給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我們家后面有個下水道堵了，我們都去看，結果從下水道里掏出來一個鎏金佛，當時說是金佛。那時所有人都把家里價值連城的古董扔掉，說是“破四舊”，扔掉以后心里就踏實了，認為安全了。

那是我們的歷史上不堪回首的一段歲月。但今天，我們對自己的文化有了新的認識，每一個人都開始關注中華民族的文化，關注中華民族燦爛的文明，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一個現狀——收藏熱。

古代收藏熱

收藏從本質上講，是一個積累財富、積累知識的過程。人類最早的收藏就是積累財富，那時積累的是糧食，人類賴以生存的糧食。當衣食問題解決以后，我們才開始注意精神需求，這時，這種顯露文化標識的東西對我們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古代收藏熱與今天有所不同。我國歷史上有過多次收藏熱，統計起來大約有四次：第一次是北宋時期；第二次是晚明時期；第三次是康熙盛世；第四次是晚清民國初期。

收藏熱的特征

收藏熱的形成必須具備幾個特征。

第一個特征，就是官方的提倡和默許。如北宋末期宣和年間，皇帝宋徽宗非常提倡收藏，他首先成立了“國家畫院”，自己任畫院院長——一個皇帝親任畫院院長！他網羅天下所有頂級畫家聚集到他的門下，為他作畫，編輯《宣和畫譜》。官方的提倡是收藏熱的重要標志。我們現在官方也提倡，比如央視有《鑒寶》欄目；每個博物館都在不停地推出各種各樣的文物展覽。

官方提倡還包括國家對文物的收購。這些年，國家用重金買下很多流散在世界各地的文物，收歸國有。比如故宮博物院在1995年，斥資將近2000萬元人民幣，買回了一張北宋時期張先的《十詠圖》。這張畫是早年從故宮散失出去，現又收歸故宮。2002年財政部又斥資將近3000萬元人民幣，買回了米芾著名的《研山銘》，將其收歸國有。這些政府作為都表明國家許可或者是提倡文物收藏的態度。

第二個特征，是出版物集中。我們今天能夠看到的幾乎所有關于文物的出版物，都是在收藏熱時期出版的，包括北宋、晚明、乾隆、晚清和現今的出版物。

出版物集中也是收藏熱的集中體現。如北宋宣和時期的《宣和畫譜》《宣和書譜》《宣和博古圖》等。晚明時期的文學家、畫家文震亭，是文徵明的曾孫。他寫過一本關于鑒賞收藏的書《長物志》。長，在古音中念“丈”，家無長物，詩書自樂。“長物”，指多余的東西，是自謙的意思。古人把一些很貴重的東西說成是一種多余的東西，就是長物。我們知道乾隆時期，乾隆皇帝為他收藏的所有名畫，編出兩本書叫《石渠寶笈》《西清古鑒》。民國初期的趙汝珍，寫了一本《古玩指南》，這是給玩收藏的人看的一本收藏手冊。

以上出版收藏類書籍所在時期，一定是收藏熱的時期。

第三個特征，跟我們收藏圈內的每個人都息息相關，就是摹古和作贗成風。

摹古是君子坦蕩蕩——我是模仿前朝的成就。我以我的實力，來達到古人曾經達到的高度。如乾隆皇帝，他很愿意做的就是這件事。乾隆很多瓷器的落款就寫著“大清乾隆仿古”。他就是要以自己的能力達到古人的高度，使人真假難辨。而作贗的出發點則是為了欺世。今天很多搞收藏的人都是“被作贗”，就是為作偽、作假困撓著。每個人拿到東西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它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都苦惱這件事。這就是作贗成風，也是收藏熱的一個標志。

歷史上著名的作偽地都有記載。比如作畫，作古玉，主要是蘇州。過去一說這畫是“蘇州片”，就是指蘇州作的偽。北京在晚清到民國時期，有一個專作偽畫的地方，在鼓樓前面，后門橋那里。所以有的行家一打開一幅畫，就說“后門造”，就是后門橋作的偽。我們今天作偽比較嚴重的地區，陶器就是河南，玉器是安徽，青銅器多出自西安、洛陽；這些都是作偽的集中地，但不是說其他地方就不作偽。我認為今天的陶瓷摹古作偽最高產地一定是景德鎮，那里聚集了天下陶瓷方面的能工巧匠。

第四個特征是市場繁榮。北宋、晚明、乾隆盛世、晚清民初以及今天，都是市場非常繁榮的時期。據央視播出的新聞說我國現在有7000萬收藏愛好者，這是非常龐大、非常了不起的一個數字。

歷史上四次收藏熱

第一次收藏熱：北宋

說到古代的收藏熱，也許有人會問，為什么唐代以前沒有收藏熱呢？唐代也有人收藏，像唐太宗，但那是皇帝的收藏，它不會反映到民間。唐代社會、文化是開放型的，它不是收斂型的社會，因此沒有普遍收藏的風氣。我們今天的文化是在宋代以后才定型的。從史學家的角度看，宋代的文化是影響中國封建社會后1000年來的基礎文化，程朱理學成了規范中國人生活的準則。宋代以前，古人的生活與今天的生活有很大不同；宋到明時期，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沒有太大變化。

宋代是一個收斂型的社會，對體現文化的物品有聚集的想法，收藏熱就形成了。尤其又有宋徽宗這樣一個皇帝，他政治上碌碌無為，藝術上卻非常有造詣。他創造了一種書體，叫“瘦金體”。創造一種書體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尤其到了宋朝。因為各種書體在宋以前就定型了，無論怎么寫，都很難超越前人字體。

宋代的統治者，標榜自己以文治天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為什么呢？因為宋徽宗認為社會不能靠武力解決問題。宋朝的版圖非常小，大概不足現在中國國土面積的五分之一，主要就是江南和中原地區的幾個省。但宋代所持續的時間卻是中國歷史上最長的。

史學家都說，延繼時間最長的朝代是漢朝，但是漢朝有王莽割斷了14年。宋朝沒有被割斷，盡管遷都了，但南宋延續了北宋，時間沒有割斷，長達319年。而大唐只有289年，明朝只有276年。300年，對中國所有的朝代都是大限。只有看似軟弱的宋朝，以其非常豐富而柔弱的文化，撐住了300年的大限，而且對后世在各個方面都有著巨大的影響。這就是我們要對它的文化重新審視的原因。

宋徽宗很喜歡畫畫，他畫了很多花鳥畫。當然從文物鑒定的角度上講，有的專家認為其中有部分作品是由畫師代筆，但是有相當一部分畫作確實是他本人所畫。如2002年，嘉德拍賣會上拍了一幅宋徽宗的《寫生珍禽圖》，畫的是花鳥，表明宋代人的追求，表明皇上心里的樂趣，畫得非常細致。這幅畫當時拍了2300萬元人民幣，加上傭金2530萬元。

這就是宋徽宗所創造的一種文化。他是一個受盡屈辱的皇帝，中國皇帝像他那樣受盡屈辱的很少。但是他留下了如此輝煌的藝術品，是我們向往并引以為豪的文化。

第二次收藏熱：晚明

晚明，一個文化非常繁榮的時期。史書多記載：嘉靖、萬歷時期，由于皇帝不上朝，政治黑暗，民不聊生。但其實社會還有另一面，即當時的經濟富足，我們可以用實物來證實。如嘉靖時期的話本小說《水滸傳》《三國演義》的發行；到了萬歷時期，《西游記》《金瓶梅》等作品都在發行；像“三言”、“二拍”等大量話本小說對中國人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還有崇禎朝的《天工開物》。西方人對中國忽略《天工開物》表示不解，說皇帝是不是沒看過這樣的書啊？這樣重要的科學著作，為什么沒有引起資本主義革命呢？

英國科技史學家李約瑟有一道著名的“李約瑟難題”。他問：資本主義革命，就是工業化革命。為什么沒有在當時經濟十分發達的中國產生呢？原因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當時不注重無形資產，不注重知識產權。晚明時期，大量知識分子、上層社會追求生活的奢靡，商品跟著就出現了。如時大斌的紫砂、江千里的螺鈿、黃應光的版刻、方于魯的制墨、陸子岡的制玉、張鳴岐的手爐，等等。這些手工藝品都是署了個人名款并充斥整個市場。今天統計，署著“張鳴岐”款的手爐，大約有4萬件存世。一個人不可能制造出這么多手爐！說明他的人名已經變成一個品牌。資本主義萌芽時期有一個特征，就是品牌意識。我們熟悉的著名品牌都是個人名字。西方的服裝如范思哲、阿瑪尼，汽車有豐田、福特、奔馳等。這些都是人名，與我們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品牌意識一模一樣。但不幸的是，品牌進入清朝后，叫做“大清康熙年造”、“大清乾隆年造”。到解放后，叫中國制造，不再注重品牌的個性歸屬。

解放初期，由于要向西方各國出口，沒有商標是不能出口的，所以當時被迫出了一些品牌，叫“天壇”、“東風”、“解放”、“紅旗”、“藍天”、“白云”等，把毫無關系的一個詞，寫成一個品牌。問題是藍天、白云都不為此事負責，梅賽德斯·奔馳卻能為此事負責。這就是國人對品牌意識淡漠、對無形資產淡漠的一個史實。

“同光中興”時期，資本主義第二次萌芽，中國人的品牌意識又出現了。接受第一次被扼殺的教訓，這次的品牌愛叫外號。如我們都知道的“狗不理包子”、“王麻子剪刀”、“葡萄常”、“泥人張”、“烤肉宛”，姓名都說一半兒。所以，中國的品牌在資本主義的第二次萌芽時期，出現了很奇怪的現象，品牌都是人名的一半，羞羞答答。

第三次用人名作為品牌的第一人是李寧。他拿了世界冠軍退役后，創造了一個品牌，叫“李寧”牌。有一次我看見售貨員給人介紹，說這是新品牌，叫李寧牌。那人愣著，看了半天，說：“我身上怎么能穿繡著他名字的衣服啊？”他不知道他身上穿的皮爾·卡丹西服，那上面的商標也是別人的名字。

第三次收藏熱：康乾盛世

康乾盛世，是中國歷史上時間最長的一段盛世，長達100年。應該說整個18世紀，都是中國歷史上政治經濟狀況最好的時期。康乾盛世的產生，我認為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康熙皇帝的偉大和英明。康熙是一位能夠積極吸收外來文化的皇帝。不僅吸收漢文化，還包括西方文化。他請來西方老師叫他幾何、天文、機械。他還學過靜力學，我們一般人都不學這樣的學問。康熙是一位非常開明的皇帝，又要求自己成為全能的皇帝，他做到了。他也影響了后來的雍正、乾隆，使這100年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為輝煌的100年。

雍正是一個非常勤勉的皇帝，他批過4萬多份奏折。這些奏折至今在國家檔案館里保存著。雍正在位13年，平均每天至少要御批10件奏折，最少時要寫一個字：覽；最長的洋洋萬言。

這樣勤勉的皇帝，他政務非常繁忙。雍正跟他的父親、兒子都不能比，他沒有下過江南。他處在清朝康乾盛世中非常關鍵的一個時期，他要整頓吏治，要改革康熙遺留下來的一些問題，所以他沒時間出門。

那么雍正怎么去減壓呢？他對藝術品有特別的要求。在中國歷代皇帝里，雍正對藝術品的要求最為具體。比如史料記載，雍正七年（1729）四月十三日，太監劉希文交來成窯五彩磁罐一件，無蓋。成窯五彩，就是后來的斗彩。太監交來的這件斗彩，沒有蓋。皇上就下旨：“著做木樣呈覽。欽此。”意思是“你先做一個木頭蓋，畫好了給我瞧瞧”。

隔了一周，木樣做好了，畫了五彩木樣一件呈覽，拿給皇上看。皇上又說：“將此罐交年希堯添一蓋，照此樣燒造幾件。原樣花紋不甚好，可說與年希堯往細里改畫。欽此。”皇上說得太具體了。

年希堯是雍正時期的重臣，他受到他弟弟年羹堯的牽連，被罷免過。罷免的第二年，就是雍正四年，他又被重新起用，所以他干活非常認真。

像這樣的史實，記載了一個皇帝在藝術上的要求，這個要求一定得傳達到下面。所以，我們今天能看到雍正這一朝的瓷器，非常精美。清代瓷器之所以能在市場上推出高價，與雍正一朝是分不開的。

第四次收藏熱：晚清到民國初年

晚清到民國初年的第四次收藏熱，與以前有所不同，主要是外需加大，內需相對縮小。晚清時期在西方列強的多次侵擾之下，民不聊生，中國人都感覺到生活岌岌可危。除了個別人的生活很好，大部分人的生活質量都很差。此時西方人終于打開了中國這扇神秘的大門，能親自看到中國古老文明的時候，他們垂涎了很久的中國文化和藝術品終于擺在他們面前，所以西方人開始大肆掠奪。我們今天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里看到中國的燦爛文明；這其中大部分的中國古代藝術品，大約都是鴉片戰爭以后到抗日戰爭爆發這一段時期流失出去的。

民國四公子

民國時期有著名的四公子。一位是張學良，一位是張伯駒，凡是對收藏有興趣的人都知道；還一位是溥侗，溥儀的同族兄弟；再一位是袁寒云，袁世凱的二公子。這四個人被大家統稱為“民國四公子”，非常儒雅，都酷愛收藏。

張伯駒當年花4萬大洋買了《平復帖》，后來捐給了故宮。《平復帖》是和三希堂那著名的“三帖”齊名的法書。后來，他又花了240兩黃金，買了展子虔的《游春圖》。買《游春圖》的時候，張伯駒把自己的豪宅賣掉湊錢。他那座豪宅占地15畝，原來是清末著名大太監李蓮英的舊宅。15畝換算成平方米，是1萬平方米！今天在北京城里的1萬平方米的四合院，拆遷得耗資3個億！

張伯駒把宅子賣掉，加上妻子的首飾，加上自己現有的錢，湊足240兩黃金，買到了展子虔《游春圖》，最后也捐給了國家。這就是民國時期收藏大家的一個心態。

再比如張學良，在20世紀80年代末的時候，他把所有的收藏拿出來，在臺灣拍賣，所得的款項都捐給社會。拍賣現場非常熱烈。其中有一件拍品，我記得很清楚，拍了160多萬元，贏得滿場鼓掌。這時候那個人站出來，說：“錢我照付，但東西我也捐掉，再拍一次。”這反映了一些收藏家喜愛傳統文化、贊助社會的一個心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