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給了潘多拉一個盒子,并告誡這位地球上第一位女性:“絕對不能夠打開。”結果只能是潘多拉打開了盒子,放出了邪惡、丑陋、嫉妒等一切病毒,然后就是交叉感染、作為DNA世代相傳。現在我們知道,促使潘多拉違背宙斯警告打開魔盒的并非命令本身,而是該命令的修飾語“絕對”。這在心理學上稱為“潘多拉效應”,簡言之,就是禁與犯禁的因果關系。說白了,就是先有禁,繼之有犯禁。升華了說,禁的存在價值就是被犯。歷史唯物主義的規律也基本如此:帝王要求臣民順從,嚴禁犯上,結果都是以帝王被臣民推翻而告終。
基于此,成人網站和影碟封套上的“18禁”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挑逗。如火如荼的諜戰片里遍布“絕密”文檔,它們的命運才是諜戰片能夠存在的基本倫理。諳熟這一人類普遍心理特征,還可以形成層出不窮的投機主義。既然禁是被用來犯的,所禁事物的價值就會被放大被神化。我聽說當代有諸多作家藝術家,非常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當局禁掉,一些憂國憂民之士也希望通過被禁言而獲得改變命運的捷徑。這顯然屬于對潘多拉效應的恬不知恥的濫用,恭喜他們大多未能得逞。
從積極意義上來說,革命的本質就是犯禁,歷史確實就是犯禁史。崔鶯鶯和張生沖破封建禮教追求婚姻自由—雖然最終是以門當戶對(張生中榜)的方式達成婚約,算是對禁的妥協—本身就是犯禁就是革命行為,尤為值得一提的是《西廂記》的作者將這對“狗男女”約會或媾合的地點設置在佛寺。而且該寺廟還有個意味深長的名字:“普救寺”。普救和普度一字之差,謬以千里。度乃維持高貴憐憫和訓導庸眾,救則是降低姿態下放到世俗之中刷新群體道德行為。
眾所周知,佛門乃清凈之地,清凈體現在“十戒”之中,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不妄語,不飲酒,不涂飾香粉,不歌舞觀聽,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財寶。在這十戒中,大多并非佛家獨有,可謂歷代高士自我修養的教材要點。唯獨“不淫”是高士們做不到的。不淫無子嗣,人類何以繁衍?在不淫之地誨淫,王實甫寫《西廂記》時確實應該一臉壞笑,不怪被禁,然后再成為革命樣板書。不過,王實甫只是冒犯一下佛門凈地,其前提是確認佛家的不淫之戒。僧侶淫亂,不僅有違戒律,亦為世俗不允。神父虐童,僧尼通奸,凡此種種之所以驚世駭俗、構成新聞,蓋出于此。
如:和女伴在地鐵喝酒嬉戲,帶美女去酒店開房,開微博自稱“北京和尚兄弟”,在法源寺遭僧眾圍堵報警—近日,兩名身著僧衣海青的“僧人”照片在網上迅速躥紅。對此,中國佛教協會稱,兩男子系假冒和尚,破壞佛教界形象,呼吁有關部門嚴肅查處。事后記者通過調查發現,這兩名假僧人是京漂歌手,因和唱片公司的經濟糾紛無果,通過這一“行為藝術”引起關注,達到維權效果。不久之后,《深圳都市報》4月13日又以《“淫和尚”剛走“花尼姑”又來》)的標題報道了一位“尼姑”和城管偷情的照片。該尼姑是真是假、是不是炒作?其實已不重要,無論出于什么目的,“淫僧花尼”這一詞組所能引起關注的價值已顯而易見。這還能讓我們聯想到去年12月的“船震門事件”。因為描述過于精彩,不妨抄錄在此:“目擊者稱當時在后海閑逛,忽然看見不遠處的船在微微地震動,在水面上激起了層層波紋,而且聽到船艙里傳出了一些好似貓叫的‘呻吟’聲。剛開始這聲音很微弱,但后來越來越大,引發了眾多人士圍觀。接下來的一幕讓人吃驚不已,赫然見到一名老和尚與兩名女子出來。”最終結果當然又不是僧人,而是畫家安云霽。換言之,歌手、畫家可以淫,僧尼是不可以的。所以人們無法容忍以下信息:網傳有少林寺弟子爆料,釋永信在海外最少有30億美元存款,在美國、德國都有別墅,他曾經跟楊瀾等明星有染,而且還包養一名北大叫李靖倩的女學生,并且跟李靖倩有一個小孩,現在母子住在德國!這一信息最終被歸為“網絡謠言”當然也是不用懷疑的,不贅。
我只是想說,“禁”作為制度和道德規范后,“犯禁”永遠比“禁”更帶勁。此外,咒罵和嘲諷犯禁,貌似合情合理正義凜然,但理論上是反動的,因為“禁”就是用來“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