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教育、講師生關系的電影不少,之前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過的《拉扎老師》,便是一碗再美好不過的心靈雞湯。還有2008年的金棕櫚影片《墻壁之間》,以其敏銳的洞察力發現了法國教育的問題所在。同是大受好評的師生題材電影,《超脫》則以一種“刺痛我”的面目出現,或者更通俗的說,它顯得更為重口味,令觀眾無法抽離電影的情緒,難以自拔。
《超脫》的導演托尼·凱耶,聽上去知名度欠奉,然而他的前作《美國X檔案》經常被列入形形色色的好萊塢佳片榜單,那一年還是1998年,泰坦尼克號剛駛向中國。當時,由愛德華·諾頓剪輯的版本似乎取得更大的成功(此君一直熱衷于此類事情—跟導演和制片方過不去),圍繞電影的剪輯權之爭令托尼·凱耶心力交瘁,此后十幾年,他也近乎銷聲匿跡。直至這部《超脫》問世,這位導演再次證明了自己的才華。
與《美國X檔案》以及托尼·凱耶拍過的幾部紀錄片一樣,《超脫》也具有直面社會頑疾的勇敢氣魄,人物內心暗流涌動,焦灼不安。影片選擇代課老師亨利作為主角,透過他的目光對美國社會的疾苦眾生相進行著深沉的凝視,而艾德里安·布洛迪憂傷孱弱的外形恰好宣告了自身的悲憫形象。他在公車上淚流滿面的一幕,宛如受難眾生(學生)的救世主。
就電影的社會意義來說,《超脫》涉及了美國的教育體制、青少年心理、毒品犯罪等諸多問題,導演選擇了絕望無力的態勢去進行書寫和記錄。影片在內地被直譯為“超脫”,但其英文原名還有一層意思,即“疏離”。后者更能傳達出彌漫在影片中的壓抑情緒,一如片頭定格動畫顯示的加繆語句:“我的靈魂與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而我的存在卻如此真實”。這些詞句都佐證了亨利的困境,他目睹學生的痛苦,卻充當著局外的、無能的人。
《超脫》表現了期望與現實之間的疏離—教育失敗,老師與學生的溝通乏力。生命個體之間是如此疏離,對他人持以冷漠,對死亡感到麻木,對愛表現得毫不在乎。亨利名為救贖者,實際上卻無法救贖自己,在與祖父的臨終對話中,《超脫》還抖出了驚人的內幕。由于這一事實的存在,亨利陷入持久的痛苦之中,當同事懷疑他侵犯學生時,他以異乎常態的歇斯底里進行了防衛反擊。而母親自殺身亡的場景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不堪回首的痛苦令他選擇了不斷逃離的生存狀態,然而記憶有如潮水,它總會在某個時刻涌上亨利心頭,這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場面穿插于影片當中,零零散散地拼合出他那不忍直視的童年。
電影結尾,托尼·凱耶視覺化地表現了愛倫·坡筆下的荒蕪,令人窒息一般,人們卻無法從中感受到超脫,而是淪陷其中。在我看來,《超脫》涉及的社會問題是被創作者加以呈現,最后他也并未指明出路,沒能給出哪怕是個人化的方法論。觀眾在窺視與猜測的狀態下,不知不覺被絕望所浸泡,情緒難以緩解。
熱愛黑暗藝術的胖妞,平素狂放不羈的雛妓,她們都對亨利產生了愛戀,然而這種愛戀更接近于迷戀,她們將亨利視為了自己的救贖者。胖妞長期生活在他人的歧視中,父親更以責罵的畫外音出現,形成了雖然缺席卻足夠致命的情感壓迫。雛妓原本游離放蕩,亨利將她引回到某種形式的家庭當中,后來兩人的相處也是片中為數不多的亮光。對兩個女孩,亨利都曾經試圖拯救,但最終一個要分離,一個被送走,亨利發現自己并不是救贖者,而女孩也選擇了截然相反的自救方式。
與其說是探討老師和學生的現代教育問題,《超脫》實際上還是圍繞著如何認識自我的難題,第三者的故事,其實也是你我的困境。跟主題的曖昧和多義相符,《超脫》的電影手法也十分多樣,托尼·凱耶采取了仿紀錄片風格還有夾雜的粉筆畫,影像粗糙有顆粒感,手持攝影晃動不安。時不時會出現突兀的大幅仰角,跳切閃回和虛焦變焦都暴露了人物的內心慌亂。在近乎刻意營造的獨立電影范兒面前,托尼·凱耶依舊不卑不亢,他的電影不愿造夢,只會直刺現實。殘酷的生命故事、尖銳冰冷的質感,在這些特征上,《超脫》和《美國X檔案》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