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抑不揚,不緊不慢,冒險而不冒進,望新而不忘舊,這是科里亞諾人生哲學與智慧的體現。在獻給9·11十周年的作品《甜美的早晨》中,這位老者的睿智和博學,第一次在中國綻放。
5月的最后一個星期六晚,上海音樂廳熱鬧非凡。這天音樂會的門票早早售罄。電視臺的轉播車停駐于音樂廳門外,數臺攝像機早已在音樂廳各角落設置了機位拍錄。前來的各界名流有上海市市長韓正,上海交響樂團藝術總監余隆、作曲家譚盾、名媛靳羽西、小提琴家黃蒙拉......場內衣香鬢影,各界名流和樂評人聚首,甚至有從北京、廣州趕過來的樂迷......
這一切,都只為了一個人—約翰·科里亞諾。大家共同企盼的,是上海交響樂團與紐約愛樂樂團共同委約作品《甜美的早晨》的亞洲首演。
光環下的科里亞諾
音樂會無疑是成功的。在華裔指揮家水藍的指揮棒下,上海交響樂團和次女高音薩沙·庫克將《甜美的早晨》發揮得淋漓盡致。這首為紀念9·11十周年的委約作品難度極大,雖然說它有傳統交響樂的外表,每個樂章也打著標題以及唱詞,但是作曲家的寫作手法是絕對的非主流。
在長達30分鐘的樂曲里,大部分樂段絕非標題所示的“甜美”,更多的是展現暴風雨來臨前的隱約不安,殘酷戰爭殺戮場面的血腥,痛失家園和親人的無助,就連樂曲最后該表達甜美之意時,旋律其實并非那么大團圓結局般的明亮,而是眾多不和諧音將樂曲漸漸地消褪在一個美麗的場景:“玫瑰會開花......春天會綻放......和平會到來......在一個甜美的早晨”。
水藍的手還停駐在空中尚未放下,此刻的觀眾席如時空靜止般屏住呼吸。待作品結束時最神圣的那刻靜謐過去后,如雷般掌聲才久久響起。作曲家約翰·科里亞諾,身著深棕色皮夾克,一身黑衣黑鞋,稍白的頭發,從容地從觀眾席走上舞臺,用不抑不揚的語調,向獨唱的薩沙·庫克、水藍、上海交響樂團和在場所有觀眾致謝。
如此簡單而樸素的步伐,很難讓人聯想到科里亞諾頭頂的光環:身為一位作曲家,科里亞諾把該拿的所有作曲獎項收入囊中—奧斯卡最佳電影配樂、格萊美最佳古典音樂當代作曲獎、普利策音樂獎和格勞梅耶作曲獎。他是當今世界上最多產、最獨特、最廣受贊譽的作曲家之一,在過去四十多年里作品無數,包括三首交響曲、八首協奏曲在內的一百多首室內樂、聲樂、合唱和管弦樂曲,已被世界上最優秀的樂團、獨奏家和室內樂演奏家多次演奏和錄音。
為了讓記憶不被遺忘
2001年9月11日的那個早晨,晴朗,天藍。紐約依舊繁忙,人們早起上班,看電視,遛狗,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靜。世貿中心數公里以外的科里亞諾也不例外,他在煮心愛的意大利面—這是他多年來的愛好。友人急促的電話打斷了這一切。扭開電視的那一剎那,他下意識地察覺,“這是走向萬劫不復的開始”(It’s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他跑出去,街上的人神色凝重,一句話都不說,一反常態地完全沒有交流。他說,同樣的場景他只遇過一次,是肯尼迪被刺殺的那天。
待第二座高樓坍塌,他才徹底意識到,家園,已不再是往昔那片無憂無慮的土地。那一刻的他,坍塌了,無法寫出任何與之相關的旋律。直到阿蘭·吉爾伯邀請他為9·11十周年寫點什么。
“寫點什么呢?我實在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應該寫什么—不該寫一部抽象的管弦樂作品。而且我心中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部作品要以《綠野仙蹤》、《彩虹仙子》等戲劇和電影的詞作者—詩人E·Y·哈堡的標題詩《甜美的早晨》結束,因為它幻想了一個和平安詳的美麗世界。可作品該怎么開始呢?”他問自己。
在詩歌中找尋靈魂安息
為了尋找這個答案,科里亞諾拜訪了位于紐約第九十二街的詩詞中心,請館長給他推薦詩歌。他想要一個寧靜卻又不安的開始,一個最血腥的殺戮場景,一個悲涼的鏡頭,然后才是那個烏托邦般甜美的早晨。館長給他發來數以千計的詩歌,他仔細地將各種詩歌分門別類,一份一份地閱讀,去感受,足足用了兩個多月才挑到最合適的詩歌:波蘭流亡詩人切斯拉夫·米沃什的《關于世界末日的歌》,《伊利亞特》,以及中國唐代文學家李白的《戰城南》。在挑選詩歌的時候,作品的結構已經漸漸成型,然而這短短30分鐘的作品,卻耗費了他將近一年時間。
《關于世界末日的歌》作于1944年的華沙,二戰尚未結束之時,講述在世界終結之日一個寂靜的場景:一片寧靜,蜜蜂在轉圈,漁夫在修網,菜販在吆喝,女人正打算穿過田間。唯獨一位白發老人的預言讓人膽寒:“沒有人相信正在發生的事。”這和9·11發生之時如出一轍。科里亞諾給這首詩的音樂是輕聲而靜止的,音量和張力都沒有增加,卻是接踵而至的不和諧與弦樂撕扯的音讓人寒顫。
擊碎這份平靜的是第二首詩《伊利亞特》。每一次擊殺都有細節敘述,而音樂也格外殘暴冷酷。科里亞諾不僅運用了大量打擊樂器模仿各種血腥的刀光劍影,還利用分布在樂團左中右的嘹亮小號吹響了戰爭的號角,絕對能讓人想起9·11飛機撞入大樓時整個美國的潰敗坍塌。
難道他就不怕讓美國人再次想起那份不忍回首的重創嗎?“我就是希望他們不要遺忘,要揭開他們痛苦的回憶,喚醒他們對和平的向往。這首曲子并不是只寫9·11,它描述著所有戰爭,呼喚的是世界和平。”科里亞諾說。
誠然,聽著第三部分李白的《戰城南》,沒有人不為此動容。一個無助的婦女看著戰火連綿之地哀嘆,“昨日城上人,今日城下鬼。妾家夫與兒,俱在鼙聲里。”這并不是李白最著名的詩,卻無阻它對科里亞諾心靈上的深深觸動。對話在弦樂與單簧管中交流,女高音的呢喃愈發傷感,音樂逐漸悲涼。
直到第四首詩《甜美的早晨》,這份悲涼被不斷升高的唱詞“一個甜美的早晨”取代,描述的是一個春天花會開,和平會到來的甜美早晨,就像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夢想著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這個夢也許無法實現,但無疑值得留存,值得人們渴望。
冒險而不冒進,望新而不忘舊
科里亞諾看似輝煌的一生,其實走得并不順暢,至少最開始他沒有得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擔任紐約愛樂樂團首席長達26年之久的小提琴手父親的首肯。
他的室內樂作品有一首《為小提琴和鋼琴而作的奏鳴曲》,最初是獻給父親和彈鋼琴極為出色的母親的禮物。出生在音樂世家,父母親對于科里亞諾音樂生涯的態度可謂惡劣,毫不關心,也沒有任何鼓勵。只有中學時期的老師貝拉·蒂里斯夫人在鼓勵他,“你有天賦,你知道嗎?”科里亞諾嘗試著讓父母點頭,寫了首奏鳴曲送給他們,可是父親隨即放進了抽屜不了了之,直至這首作品獲得了意大利的作曲獎,他本人也被邀請至現場領獎與聆聽首演,父親也不為所動。后來這部作品在波士頓首演,父親的朋友苦苦勸說,并給予了熱情洋溢的贊美,父親才緩緩從抽屜拿出譜子開始拉琴,這一拉,便成為了父親余下演奏生涯中的保留曲目。
父親的首肯來之不易,比所有獎項都顯得更彌足珍貴,這也許也造就了他如今淡定從容的睿智。科里亞諾不冒進的人生哲學中,藏著的是一份冒險的心。他愛旅游,愛新鮮事物,愛各種冒險經歷。他說,人生就是一場冒險。
【對話科里亞諾】
我永遠不做重復的事情
記者:在中國你開始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應該是《紅色小提琴》的配樂。
科里亞諾:我非常喜歡《紅色小提琴》,它是一部非常優秀的電影,講述了一把制造于17世紀晚期,有三百多年歷史紅色小提琴的故事。制造者嘔心瀝血將它完成,涂上了夫人難產而死后的鮮血。這把價值連城的琴漂洋過海,在數個國家流浪,從制造地意大利流落到奧地利的一座修道院,陪著優秀的拉琴男孩埋葬后被偷,又被吉普賽人帶著橫跨歐洲到了英國,新主人死后又被其男仆帶到文革中的中國,成了當時被禁止演奏的樂器,數十年來藏著。每一段故事都是如此凄美,我在給電影配曲時要將這幾百年跨地域的故事結合一起,而且要讓觀眾感覺到這些曲子是圍繞著一個整體。
記者:通常是什么激發了你作曲的靈感呢?
科里亞諾:這可得要說上至少七小時了,因為我每次的靈感來源都不一樣。我曾經為在紐約愛樂樂團擔任首席的父親寫過一首曲子。當他去世后,我又寫了一首單簧管協奏曲。在這首協奏曲的第二樂章,我特別安排了一段獨奏和樂團首席的二重奏—因為我的父親曾經是一位樂團首席。我還為一對摯友夫婦25周年結婚紀念寫過曲子,卻因為丈夫在首演之際去世,于是又加上了安魂曲的元素。所以說,寫作的靈感來源是各種各樣的。
記者:那你為鮑勃·迪倫寫的那首曲子呢?
科里亞諾:那是很特別的一次經歷!卡耐基音樂廳委托我為Sylvia McNair寫一首大型歌曲作品,于是我想到了要用美國詩歌—悲傷的詩歌。但它們不僅要為美國詩歌愛好者所喜,還應該是全世界都耳熟能詳,且深受愛戴的。那該選誰呢?當我毫無頭緒時,好友建議我去看看鮑勃·迪倫的歌詞。沒人相信我從來沒聽過他的歌,你大概也不相信吧。
記者:確實難以置信。
科里亞諾:但這的確是事實,我從來沒聽過他的歌曲,因為鄉村音樂并不能吸引我。所以我采取的辦法是,從他厚厚的歌詞本從中尋找靈感,這正如我為《甜美的早晨》做的準備工作一樣。先是挑選出一批我喜歡的詞,復印好整整齊齊地放在眼前。此刻,他的詞在我眼中是優美的詩歌,我一首一首地閱讀,從中編織串成一個故事。在作曲時,我完全不去聽鮑勃·迪倫的版本,看著那些優美的文字,心中就有了節奏和旋律。最終,我寫成的曲子與他的版本完全不一樣。七首詩歌我選擇了《鈴鼓手先生》(Mr. Tambourine Man)、《晾衣繩》(Clothes Line)、《答案在風中飄揚》(Blowing in the Wind)、《戰爭的主人》(Masters of War)、《沿著了望塔》(All Along The Watchtower)、《自由的鐘聲》(Chimes of Freedom)和《永遠年輕》(Forever Young),全是表達了對戰爭的厭惡,對和平的向往。
記者:你從來不聽鮑勃·迪倫,那平時你都聽些什么呢?
科里亞諾:你可以試著理解我為什么不聽鮑勃·迪倫,因為當我最終聽到他這些歌曲時,發現他通常只用三到四個和弦,而且架構都很近似,所以我的耳朵會受不了。但我很愛披頭士,他們的音樂非常有趣,因為他們無論從和聲還是節奏來看,都加入了許多新鮮元素,不斷變化的配器,讓音樂變得豐富多彩。我平時聽的東西非常廣泛,但老實說,在作曲的時候絕對不聽任何曲子,因為那樣會讓我緊張且不知所措。我最喜歡聽的是古典和浪漫派的室內樂作品。
記者:室內樂作品?
科里亞諾:像勃拉姆斯的鋼琴四重曲,莫扎特的弦樂四重奏......給我帶來了巨大的愉悅感,旋律是如此的美麗,以至于在聽這些音樂時,我絕不會去分析它們的作品結構,因為早已爛熟于心。但在聽現代音樂作品時我就會不自覺地想,這作曲家在這里意圖是什么,那里為何要這樣安排呢?我總是忍不住去想。但當我真的希望去享受音樂,尋求寧靜,那么室內樂音樂絕對是首選。
記者:你最喜歡室內樂,也為樂團寫了不少作品,例如你的三首交響樂作品。但你所采用的標題、題材都完全不一樣。
科里亞諾:大多數情況是別人委托我寫作。這三首交響樂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作品,我永遠不會做重復的事情。這三首作品里我投入個人感情最深的是第一首,那是為了一位因艾滋病去世的友人而寫。當時我的朋友已經處于垂死狀態,我為他寫了這首作品,投入了相當多的感情。他去聽了作品在芝加哥的首演,并在一個星期后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是個讓人情緒波動相當大的一個漫長歷程,能陪伴著好友走完了生命最后的道路,我感到沒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