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的收藏生涯中,李長平只買不賣。在追逐利潤的收藏大環境下,他非主流的做法印證了紫砂泡茶的真章:“既無俗湯氣,又發真茶之香?!?/p>
作為一位收藏紫砂壺近30年的收藏者,李長平一拿起他的紫砂壺,就已跟它們心氣相通。
“一手托壺底,一手掌握壺蓋?!痹诶铋L平看來,拿壺的姿勢都有很多講究。他厚實的大手包著精致的小壺,緊密而溫潤。
“廣東福建一帶,人們習慣一手握壺柄而食指壓蓋,那是因為功夫茶的壺往往比較小,稍大的壺,這樣拿就容易滑脫?!彼Σ[瞇地看著壺,那都是他的寶貝,“還有人甚至拿著壺嘴,一不小心,壺嘴就斷了,真可惜了,可惜了。”
某種程度上說,李長平收藏紫砂壺的30年,正是紫砂文化復興的30年。紫砂文化起興于文人、匠人、富人的合力推動,復興于商業資本和收藏文化的緊密融合。而當“利潤”日益成為收藏的主題詞時,李長平和其他像他一樣堅守紫砂文化的收藏者,更體現著他們長遠的價值。
50元買名壺
制作紫砂和收藏紫砂壺,都有共同的氣質—溫潤、平和,和時間一起積淀。
紫砂泥是養出來的。研磨礦粉、活水和泥之后,最重要的工序是練泥,也就是將紫砂泥靜養,使其逐步細膩、中正?,F代機械代替人工,常常數日就能使泥料合格,但若論紫砂泥真正的氣質,古法練就的才能算上品。養泥往往耗費數十年之功,而一些紫砂制作世家,家中所存紫砂泥,甚至從康乾時期就開始養了。
李長平的收藏,也堅持了近30年的時間。如今他收藏的1949年前的老紫砂器近700件,除了邵大亨、楊彭年、程壽珍、俞國良、裴石民、王寅春、顧景舟、吳云根等歷代名家的傳世之作,更有明末紫砂名家周季山的圓僧帽壺、清代范鼎甫制紫砂大梅樁、清代“彭城老守”款石瓢壺等紫砂孤品。
得來周季山的圓僧帽壺就是一段傳奇。李長平初見此壺,是在杭州的收藏品市場的一處地攤上,當時他和攤主討價還價許多輪,終于把價格從60元打折到50元。幾年后,當一位浙江的藏友上手賞鑒這把壺時,手禁不住發抖,甚至提出自己收藏的壺隨便李長平挑,想交換這把圓僧帽壺。而另一位浙江藏友,只是在李長平出版的紫砂壺收藏的畫冊上撰寫了這把壺的介紹,就已經覺得得償所愿了。
紫砂泥隨百年積淀而成上品,紫砂收藏亦如此。無錫將宜興紫砂壺申報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國家專家組最后確定了三件紫砂壺作品代表紫砂技藝—乾隆時期綠釉萬字紋漢方壺、清末民初許立成制百果壺、清末民初東坡提梁壺,它們都是李長平的藏品。
匠人、文人、富人:紫砂文化的三重合力
“既無俗湯氣,又發真茶之香?!惫湃诉@樣描述紫砂壺泡茶的妙處。而紫砂的這種“窮而清高、表里一致”的氣質,正符合傳統文人的自我定位?!奥鷫亍本褪俏娜撕徒橙司o密協作、共同推進紫砂文化的典型例子。
陳鴻壽,浙江錢塘人,以書法篆刻成名,為西泠八家之一。嘉慶年間,他在宜興附近的溧陽為官,結識了紫砂制作名家楊彭年。因自己酷嗜紫砂器,在公余之暇,陳鴻壽設計多種造型簡潔、利于裝飾的壺形,并親制銘文壺刻,再由楊彭年制作茶壺,名士名工,相得益彰,壺以字貴、字依壺傳。
文人壺風大盛,使紫砂創作從一門技藝進展為一種文化;而將紫砂制作推進為一項產業的,除了匠人和文人,另一股重要的力量來自富人。
紫砂壺制作的史上第一位大師時大彬,一把壺的價錢抵得上當時一戶中產家庭一年的收入。當地富紳因而把他供養起來,好吃好喝,以禮相待,助他全身心投入紫砂壺創作。富紳之子徐友泉還拜時大彬為師,被明代文學家吳梅鼎贊為“技近乎道”。
時大彬放浪形骸,在獲得富紳供養前,終日賒賬度日,實在沒人賒賬了,就制作一把壺換數月酒錢。而來自富人的資助,使匠人終于得以將紫砂技藝進一步提上境界,并有序傳承了。終于到康熙時期,出自時大彬之手的“大彬壺”甚至成為皇宮珍藏,而2010年的一場秋拍中,“時大彬制圈扭壺”竟以1344萬元成交。
紫砂壺本是實用器,因文人喜歡、鄉紳追捧而價值高漲,從而刺激其工藝提升,大師輩出;反過來,大師的作品,又贏得更多追捧。就在這樣的循環中,紫砂產業得以欣欣向榮,到21世紀,更大量的社會資本進入紫砂收藏領域,更前所未有地將紫砂推向高潮。
“最近幾年看到的好壺,比過去20年都多?!崩铋L平說,“因為價格上來了,好東西全拿出來了。”
除了以1344萬元成交的“時大彬制圈扭壺”,嘉德2011春拍中,一件“明代‘大彬’款絞胎施釉彌勒佛”以690萬元成交,一件“清代‘鳴遠’款段泥筍狀水呈”以230萬元成交;匡時2011春拍中,“顧景舟的云肩如意三頭茶具”以1023.5萬元成交。而在1990年代后期,“10萬元買一把壺已經是了不得了”,李長平說。
對產業資本來說,“獲取利潤”是唯一的目標,一位被業內稱為“大林”的溫州商人,只要是當代大師顧景舟制作的紫砂壺,不論價格,來者不拒,從10萬元開始,連收十數把,價格一路推高至30余萬元。而不久之后,他就開始以更高的價格賣壺,從50萬一把開始,賣到最后一把,價格已經高達150萬。前后三年時間,市場價提高15倍。
在這樣的宏觀環境下,或許才會明白,李長平近30年收藏,始終堅持“只買不賣”,是多么難能可貴了。
“有錢寧可買更多真壺”
直到今天,李長平仍然沒有賣過一把壺。
曾經有藏友看中他的一件收藏,從5萬開價,一路升到50萬,仍然不能說動他。問他為什么,他答說“這就是原則”。而當被問及“這個原則什么時候會改”時,“沒有時間表”,他說。
他看重的是紫砂文化的傳承。所以在他的藏品中也包括了早期最簡陋的紫砂壺,泥片一卷就是壺體,泥條一粘就是壺柄?!斑@確實不值什么錢。”李長平說,“但是代表了紫砂壺的起源,從文化研究的角度很有價值?!彼裕@把壺被他陳列在了博物館顯眼的位置上。
2008年5月18日,他所創辦的“華夏紫砂博物館”正式開館。這是國內首家以老紫砂為主題的博物館,卻其實只是幾十平米的一間,陳列了代表了紫砂文化整個發展源流的近百件藏品,還兼做工作室和會客室。
在李長平看來,現在國內文博系統和學術機構對于紫砂文化還不夠重視,缺乏系統、深入的研究。所以他辦博物館,出紫砂收藏的專著,積極推動面向大眾的紫砂收藏展。
此前,杭州相關政府部門一直希望他能主持創辦一座較大規模的紫砂博物館。“但是,首先我就買不起那么大片的地?!崩铋L平說,“就算把地送給我了,我也沒錢建這么大的館。就算再幫我建起館來了,我連養護博物館的錢也出不起啊。”
“做文化事業,哪些錢該花,哪些不該花,自己心里要有底?!彼f,“有錢的話,我寧可買更多的好壺、真壺。”所以最后,他就利用原先已經買下的一處商用地產,建立了這家博物館,面積雖小,內容豐饒。“或許這家博物館的各方面配套設施都夠不上所謂大博物館的標準,甚至沒準年審都沒法過關?!崩铋L平說,“但是沒關系,有沒有這家博物館,我都能繼續做我想做的事情,傳播紫砂文化,傳承歷史價值?!?/p>
【對話李長平】
利潤和收藏
常常背道而馳
記者:現在市面上,假貨太多。
李長平:這不是收藏界單獨的問題,是整個國內大環境的問題,社會氣氛浮躁了,不計公義,唯利是圖。尤其是大量資本進入收藏品市場后,它們固然一方面充分發掘了收藏品的商業價值,但另一方面,比如在紫砂收藏中,“好壺”、“真壺”的標準越來越被放棄,對資本來說,能加錢賣出去的就是好壺,能實現投資回報的就是好壺。
記者:于是標準就被摧毀了。
李長平:大環境如此,單單要求紫砂收藏正本清源,不可能。
記者:你也走眼收到過假壺吧?
李長平:那太多了,太多了。
記者:有哪一把假壺讓你刻骨銘心嗎?
李長平:十多年前遇到一把壺,自己當時真的非常喜歡,就花了不小的價錢買下來了。但是最后各方求證,發現了疑問。這把壺,我一直放在家里顯眼的地方,用這個教訓時刻警醒自己。前些年我出版了一部紫砂壺收藏的畫冊,最終沒有把這把壺放進書里。我的理想之一,就是出版一本不收錄一把假壺的書,所以有疑問不上書。但后來在一場拍賣會上,我又看到了一把一模一樣的壺上拍了。
記者:你當時的心情如何?
李長平:紫砂壺本身,就體現著紳士的氣質,所謂“既無俗湯氣,又發真茶之香”。假壺和紳士氣質毫不般配,不能搞假。
記者:既然資本已經深刻介入收藏市場,你是否考慮過,以更接近資本的方式,去改變假貨橫行的局面,撥亂反正?
李長平:有不少拍賣公司請我做顧問,但我都推掉了。你所說的“更接近資本的方式”基本不可能,因為利潤是資本的核心動力,但利潤和收藏并不能劃等號,甚至常常背道而馳。每次我都問拍賣公司,如果是你們的大客戶拿來一個壺要拍賣,我說是假壺,你們拍不拍,他們通常就說不出話了。區區一個假壺和大客戶帶來的利潤,這個二選一的選擇題,非要拍賣公司選擇前一個選項,是很難的。既然如此,那我又何以去給資本撥亂反正呢?
記者:你會擔心像你這樣堅持內心準則的收藏者越來越少嗎?
李長平:我這樣的人,本來就很少了,很難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