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經歷了幾個世代的演變,戲曲始終沒有從中國文化藝術的圈子退場。舞臺不是它們唯一的寄身之所,作為中國傳統貴族生活方式的延續,戲曲轉身回到那些被歲月刻出紋路的老宅子里,以最本初、最具生命力的姿態,迎來再一次重生的機會。
大戶人家慶壽,皆呼朋引類,滿座廳堂,把戲臺子裝扮一新。臺上角兒吟唱,臺下男女老少其樂融融,也讓東家賺足面子—現代人印象中,古時的戲曲莫過于此。看戲,曾經是古人最重要的社交和文化娛樂事件—戲臺上,演員粉墨登場、咿咿呀呀的唱著曲調,臺下的觀眾談笑風生、適時叫好。無論是在平民百姓間,抑或是在皇室貴族中,婚喪嫁娶、祭祀節慶、閑暇娛樂之時,都少不了用看戲作為點綴。
即使是在文學作品中,我們也可見戲曲的風行。曹雪芹好戲曲,《紅樓夢》就見著不少昆曲蹤跡。《紅樓夢》里,但凡家庭聚會、重要節日,除了必須喝酒行樂,另一樣必備品便是戲。賈母八十大壽,幾個戲班同時開演,一演便是數日。觀戲之前禮數繁復隆重,前來觀戲的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附馬、樂善郡王和幾位世交公侯應襲的出席,也顯示出這擺戲一舉不光圖個熱鬧,更是家族榮耀尊貴地位的象征。
貴族尚且如此,民間的戲曲又是何種境況?就說近代的鄉野草臺,就曾在不少作家的筆下出現。魯迅在《社戲》中提到過民眾看戲的場景:“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臺,模胡在遠處的月夜中,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里出現了。這時船走得更快,不多時,在臺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近臺的河里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的船篷。”若說魯迅記錄的僅僅是鄉民們對看戲的熱衷,那到了張愛玲這,草臺看戲的經歷,彰顯的則是戲曲最粗糲、最原始的生命力:“拉胡琴的一開始調弦子,聽著就有一種奇異的慘傷,風急天高的調子,夾著嘶嘶的嘎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我坐在第二排震得頭昏眼花,腦子里許多東西漸漸地都給砸了出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
想來,這種凡常大眾的享樂,卻也同時成為上流社會的饗宴。看似矛盾的兩個階層,因了戲曲這根紅線的牽引,居然有了一絲莫名的聯系。這種聯系來自戲臺背后—涌動在其中的,實則是人們對于傳統文化精神的崇尚和追求。一方面,它是平民百姓的精神依托,由此被視作生活必需;另一方面,它也成為彰顯身份、地位、財富的平臺,大戶人家以此作為香火相傳的必習課程。
當昆曲、京劇相繼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定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時,我們發現,現代的鋼筋森林中仿佛已經無法找到安放傳統戲曲文化的位置。這種需要時間慢品的藝術形式,無法適應現代人快節奏的生活。值得慶幸的是,總有一些善于開拓思路的戲曲愛好者和踐行者,在嘗試用更接近這個時代的形式,擦拭著傳統戲曲的精華。傳統的戲曲精神,被披上時尚高雅的外衣,移居到古樸的百年老宅戲臺上,竟也能讓都市人重新尋見一絲舊時文人士大夫的雅致。
老宅看戲,成為舊時風物在民間傳承的回歸,亦上演了一出士大夫娛樂傳統的復興。
課植園夢江南
課植園留給張軍的印象,只有『安靜』二字。他把昆曲搬進了這座獨具匠心的園林深處,打造出一個隔絕塵世喧囂的昆曲世界—這個心懷振興昆曲愿景的年輕人,正在吹開被塵封多年的昆曲上的那層厚灰。
朱家角古鎮以江南水鄉的古樸秀麗馳名中外,上海市區往來此地的游客絡繹不絕,五十公里的路程,正好隔絕一個喧囂世界。三年前,位于古鎮北面的一處名為課植園的江南古典園林,出現在城市人的視野中。
被外界稱作“昆曲王子”的張軍在此設局。一年中,初夏與初秋的每個周六夜晚,園林版《牡丹亭》—75分鐘的精簡折子戲,在園中開場。幾十位持票觀眾,輕搖蒲扇,在小河邊亭子間入座。日落一霎,戲夢開演。幾百年前的柳夢梅與杜麗娘,在小河對岸上演蕩氣回腸的愛情。
2008年,一心想有所作為的昆曲演員張軍,在好友譚盾的邀請下,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青浦。譚盾帶著他到課植園游逛,張軍一下子就被這里安靜的氛圍吸引住了。興許是園中的景致突然激發了兩人的靈感,譚盾提議,是否可以嘗試把昆曲搬進園林里來唱。“以前,我在同濟大學園林學者陳從周教授的文章里見過這個提議,也在他設計的園林里唱過一些折子。”張軍有著振興昆曲的宏大愿景,一直在為昆曲的現代回歸做形式上的探尋,而譚盾也希望自己倡導的中外文化交融的藝術形式,能被更多有識之士發揚并開花結果。共同的追求讓兩人一拍即合。
那時候的張軍,在上海市中心的一處會所開設了工作室,每周末的一個夜晚,放出29個位子,賣昂貴的票價,演廳堂里的奢華昆曲。“不是針對戲曲迷的群體,而是有高收入的雅興愛好者。聽說北京有這樣的形式,效果非常好。”他也如法炮制,可收效甚微。
這并沒有打擊到張軍的熱情,反而讓他滋生了更多念頭:“明代中葉,江南貴族間有一種雅好開始蔓延,那就是請朋友們到自己宅子里來看戲。主人自己寫的戲,讓自己養的戲班子演出。” 這樣的情結,一直在張軍心中紊繞。
在張軍眼中,演出形式和規模的過于單一,限制了昆曲這門藝術在當代的發展,也很難吸引有消費意識和能力的中青年觀眾群。因此,他一直在尋求將昆曲重新帶入大眾視野的方式。而在園林里上演昆曲,興許正是昆曲復興的一個機會。“在這樣美、這樣安靜的地方,產生點時尚的城市話題,也無可厚非。”
選擇課植園并不是偶然。辛亥元年,鹽商馬老板發了財,即刻捐了道臺,學著別地的樣,在朱家角造了個青浦地區最大的園子。當中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一應俱全,風景獨好。百年后,對傳統文化振興頗有想法的朱家角投資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魯千林,與張軍有了接觸。有了譚盾的音樂創意,再有好友黃豆豆的舞美設計,于是,這出古董戲就演進了古董園子。“在自然里唱戲,竹林、小河、橋梁、假山,都會與我的聲音產生互動。”這也是前來聽戲的觀眾們熱切向往的。
在不缺熱鬧的時代,張軍為大伙兒營造的是一個安靜的場地。“一入座,人們還在嘈雜的燥熱中閑聊,突然,載著吹簫女的小舟緩緩在人們眼前劃過,瞬間沉寂。”有觀眾專程過來享受安寧,認為這里帶來的是別樣的心靈感受。“五六點鐘過來,聞著炊煙,周圍竹林婆娑,都市中真難找到如此空靈的地方。”不僅中國人喜歡,許多外國游客都慕名而來。“這樣的園林,全世界有二十多個地方存在。今年十一月底,我還會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里收藏的園林里唱這出戲。”
張軍認為,上海確實存在這樣的藝術土壤,世界各地對雅致生活有所追求的人,會來到此地。“來這里的觀眾,不是團隊游客,也不是傳統的戲曲愛好者。幾乎都是從城里自駕車前來。”他覺得這正是古典戲曲在當代發展的契機。“有朋友問我,在觀賞這場戲之前需要做點什么準備?我告訴他,什么都不需要準備,來了自然會有感動。”
張軍很珍惜每一場上臺的機會,《牡丹亭》至今也已經演出近百場。“200年前,昆曲的表演體系業已到位,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我的職責就是在它被塵封后,吹一吹上面的灰塵。只要是遵循老祖宗對昆曲的幾個基本宗旨,那口氣,怎么吹都行。”張軍和課植園,不僅為都市人提供了一場園林幽夢,同時也為昆曲的現代傳承,創造出最符合時代脈絡的模式。
正乙祠聽戲樓
在比京劇還老的地方看京劇是什么感覺?吳一平站在后臺,默默看著戲劇學院的后起之秀,在三百年的古戲樓里演著經典的京劇段子。眼前這一幕,正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場景—重塑京劇在上流社會受追捧的風潮。
很少有人知道,在北京和平門全聚德廠的胡同里,有座古色古香的戲樓。如同它身處的這條胡同一樣,正乙祠古戲樓顯得很不起眼。誰曾想到,這里還留下過京劇大師梅蘭芳輕舞水袖的倩影?
“正陽門外,西河沿街,對號入席,男女合座,每日準演,風雨不停,經典大戲,演繹梅派京劇藝術,三百年正乙祠,重溫京城梨園舊景。”正乙祠戲冊上的短短幾句介紹,概括了數百年來,這座小巧精致的老戲園子里上演的一幕幕場景。正乙祠于清康熙六年(1667年)被浙江在京的銀號商人購置,成立“銀號會館”。其初衷乃“以奉神明,立商約,聯鄉誼,助游燕也”。歷年每逢春秋吉日,同鄉聚會大擺酒宴,都要約請戲班演戲,那時以昆曲為重。“花雅之爭”后,京劇取代昆曲的國戲地位,此處開始上演京戲。程長庚、梅巧玲、盧勝奎、楊小樓、梅蘭芳等名家,都曾在此登臺獻藝。
正乙祠戲樓建筑全部為木質結構,分上下兩層,坐南朝北。戲臺三面開放,其對面和兩側均為上下兩層敞開的包廂,看池可容納二百位觀眾看戲品茶。演員可從天而降,也可從延伸出的一條“花道”上來回踱步。這里適合商務宴客,如同航班上的頭等艙,座位寬敞考究,并配有可興起揮毫的案幾。
實際上,像正乙祠古戲樓這樣的場所在北京并不少見,但依然能保留戲曲演出的,如今已寥寥無幾—恭王府里那個美好的小戲樓,如今是合家歡的低價旅游景點;皇家園林里頭的暢音閣、德和園,也早已物是人非;還有嘉慶年間建的北京湖廣會館古戲樓,現在成了郭德綱弟子的相聲專場。正乙祠—這個古舊、傳統且對于現代人而言認知度并不高的非專業現代演出場所,該如何吸引觀眾?海航文化總裁楊浪認為,“樓比戲更有價值”。他向當局承租十年。“既然沒有不演戲的戲樓,也沒有不上戲樓演的戲,那干脆來一出度身定制的古戲樓版大戲。”楊浪與普羅藝術總裁王翔一拍即合,決定合作。
因一手炒熱了600年古宅的皇家糧倉廳堂版《牡丹亭》,推崇在物質遺產里演非物質遺產,王翔受到廣泛關注。“東四十條那塊有了昆曲,如果在和平門這塊兒弄個京劇,簡直是絕配。” 按照他的概念,這里賣的是文化遺產,票價必須貴過北京所有的演出場所。于是,標價一萬八千元人民幣的包廂票面世。正值電影《梅蘭芳》紅火大江南北,于是,“梅蘭芳”的名號被架了出來,《梅蘭芳華》這出精致折子戲,也橫空出世。
晚上的演出定于8點,演員們早早來到后臺,扯扯嗓子,練練臺步。化妝間里,無論是主角還是龍套,都特別珍惜這樣的演出機會。后臺流程緊湊熟練,演員更衣、換場,以及燈光、字幕組的配合,井然有序。藝術總監吳一平坐在二樓側包廂角上,注視著里里外外的一切。
吳一平來到正乙祠有一年多時間,和戲劇結下數十載的緣分,讓他對“戲曲文化應該如何迎合現代人的需求”有了深刻的思考。“文化圈里大都是從專業角度考慮,還得有聰明的人來負責市場營銷的部分。”他欣賞早已離任單飛的王翔,“他有功績,腦筋好,有商業頭腦。文化和商業是分不開的。白先勇在社會上掀起昆曲風潮,王翔拿過接力棒,把它變成小眾奢侈品。”吳一平從小學戲,一輩子與京戲打交道,曾擔任北京京劇院院長一職,他深知傳統戲曲的傳承,如果僅靠國家撥款,肯定是死路一條,必須要靠民間力量扶持。
來到正乙祠,吳一平面對的最大問題是資金鏈。為此,他必須制造出一種成熟穩定的商業模式,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劇場可不能養戲班,不然會被自己卡死。”他上任第一件事兒,便是解除《梅蘭芳華》常演劇團的合約,改為自由聘任制,京城各大院團大有人才可以為這里演出,“這樣成本投入低,演員不會倦怠,也給了新人出演的機會,大家會積極一些。”接著,吳一平認為必須擴大演出范圍,一樓一戲會局限戲樓的生命力,也局限了管理人員的發展能力。于是,古戲樓版古琴音樂會、古戲樓版越劇《紅樓夢》、新觀念京劇《鳳戲游龍》相繼出臺。新劇的不斷推出,吸引了媒體和挑剔的觀眾選擇性前來欣賞,甚至吸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辦的官員,在北京市領導的陪同下來此欣賞。
吳一平的理想,是在振興京劇于上流社會蔓延的同時,讓年輕的演員有更多真正演出的機會,這是他作為一名一輩子玩京戲的老師的夙愿。“但不管如何,演得好,才是根本。沒人會去捧不入流的角兒。”
皇家糧倉望廳堂
一宅一戲,卻讓京城的上流社會趨之若鶩。短短五年間,廳堂版皇家糧倉《牡丹亭》已經擁有超過560場爆滿的票房。如今,這個重塑戲曲的根據地,成了首都北京對外的最高文化形式呈現之處。
“城市群體向古代風雅生活回歸,是一種趨勢。”王翔所指的,是他一手創辦的600年前的皇家糧倉廳堂版《牡丹亭》,京城最昂貴的會所型演出,“在遺址上演遺產”。
王翔非常熱愛封建社會最后一個漢人執政的朝代—明代。“全‘明’娛樂—明代有了娛樂的風氣,而娛樂僅有單一模式,便是戲曲文化。我們現在時常說文化回歸,便是回到那個時期。這并非政府工程,而是中產階級的崛起帶來的復興。”
王翔給“一宅一戲”設立了非常高的門檻,他很明確自己的定位—商務接待,有高級餐飲和尊貴住宿體驗,來看戲的觀眾還能獲得一份與這出戲相關的衍生產品,諸如設計精致的扇子、書簽等。
某種程度上說,這里不僅僅是看戲的場所,同時也被營造成高端人群的公關交流平臺。世界銀行的朱民,前陣子帶著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卡恩來皇家糧倉看戲。在王翔看來,這意味著他的產品受到了企業家、金融界以及名流圈的一致認可。這正是他一直努力實現的效果。早在2007年,該劇開幕伊始,新聞媒體們的關注點,除了落在這個奢華大宅里的戲曲上,還有前來觀摩的各界名流—楊振寧、于丹......都是這里的座上客。
早在規劃之初,王翔就首先想到借用明星名流的影響力,將這出戲的受眾群,從精英階層擴大到商務消費階層。“我們就是要做小眾精英文化,比如昆曲在它的鼎盛時期就是一種小眾的、士大夫的休閑娛樂活動。我們的觀眾不是民間的愛好者。我要做的是城市精英消費階層,是優皮,否則無法保證這個項目良性的運轉。”
“看了這場演出,才體會到什么是富貴,而現在,中國大多數富人都是不貴的。”于丹看完演出后發出這樣的感慨。“我們今天已經失去了古典的生活,但我們不能失去古典的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那種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細膩精致和可堪玩味!在面對匆忙生活的時候,你起碼知道還有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可以參照。越來越多的這種生活方式同時共存于一個生命之中,我想這就是文化的價值。”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田青觀看了演出后也感嘆道:“我覺得它創造了一個意境,讓人們回到昆劇最繁盛的時代,能夠感受到寧靜、欣賞到優雅、欣賞到婉約、欣賞到古典之美!”
王翔把原本55折長達20個小時的原作壓縮到兩個小時,這是普通人能接受的觀劇時長。劇本只涉及了《牡丹亭》中游園、驚夢、言懷、尋夢、寫真,離魂、旅寄、叫畫、幽媾、冥誓、還魂、合巹等場次,人物也縮減到8個。“昆曲就像韓劇,中間越過五集完全可以連上,兩個小時表達一個杜柳之戀是完全可以的。”
“我們是先行者。”王翔非常自豪。在此之后,蘇州昆曲傳習所、杭州胡雪巖會所、上海三山會館、北京什剎海等地,都想如法炮制。“看到借助古跡呈現表演的方式,變成可以借鑒的商業模式,我也很欣慰。”不過,大部分卻曇花一現。“梅老板說過,戲大于天。從舞臺角度來說,戲一定得好看,我們賣的不僅僅是一個古為今用的體驗概念。從我的運營經驗來看,票房是最重要的。現在的文化時代,在朝著梅老板的時代走。那時候國民政府不管文化,大家都在拼實力,現在文化體制改革,不再吃大鍋飯,要靠自己實力去跳脫出來。大家統統被趕下海,統統市場化,誰也別看不起誰。”
廳堂版皇家糧倉《牡丹亭》剛出來的時候,戲曲界的朋友不理解,“其實,戲曲最早就是某些人的謀生工具。我把這臺戲放出來,一個目的是作秀,一個目的是運營。”談及自己思維中的商業氣,王翔毫不忌諱。
六十人一場,五百六十場,五年里每場全部坐滿,也就三萬多人次。“這是非常小眾的舞臺演出,走到今天的主要原因,是我們研制出一種可持續發展的定位與宣傳,完全靠口碑,就像精品酒店那樣。對這臺戲有興趣的人,源源不斷。”王翔把一臺戲做成了上流社會的剛性需求。“昆曲在明朝中期是流行歌曲,到今天大部分人會望而生畏。我沒有能力把邊緣化的文化變成主流,昆曲這樣的藝術形式被歷史干掉,是一個歷史必然。”
所以,王翔只專注于讓觀眾回歸中國古代士人的生活方式,呈現明朝中葉的表演樣式。“我不會去和百老匯和西區比,這出戲是獨一無二的生活方式體驗。”
誰在大宅聽戲?
文人戲曲當年的盛況,至今無法復制了,歷史也不會存在假如,現在沒有氛圍,也沒有心態去回歸。現在的一些新版演繹,我認為也不算是回歸,只能算舊瓶裝新酒。
中國戲曲發展在中古時代因留下資料不多而無從考證,在明代中期達到鼎盛,文人積極參與。由于帝王將相的昏庸以及體制上的詬病,在政治上暗無天日,夾在兩個少數民族政權之間,明代的文人都縮著脖子走仕途。遂,這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宦,便移情于戲曲,編創傳奇。那時的創作者,有專業的,像是湯顯祖;有業余的,像是李贄。這股風氣一直盛傳到南明,代表人物有阮大鋮。正逢東林復社,文人學者帶頭雅好,除了編劇,還蓄養戲班。各大戶人家的戲班間也相互交流。
《紅樓夢》里有說,府上從南方買一批女孩子,為的就是壯大戲班的實力。這些戲子游走于賈府這些地方,遂有著特殊身份,像是柳湘蓮、蔣玉菡等。到了清代,編劇們的好日子到頭了,由于歌詞中有唱到對過去時日的追憶和哀嘆,許多人因此受到政治牽連。像是孔尚任因《桃花扇》獲罪,斷送仕途。到乾隆之前,昆曲風氣日漸凋零。
之后有花雅之爭,如果說昆曲為正聲,其余的都可謂亂彈,許多梆子腔包括以前的秦腔及絲弦二簧等,后逐漸被吸收進京劇。有說法,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為京劇誕生之年。我認為,其實沒這么早,京劇真正形成至今不過一百五十年,道光咸豐時期開始,同治光緒年間才正式有。明代的那些分幾天才能演完的大戲,到清代就漸漸少了,社會變革,大戶人家不再因此招搖了,再加上亂彈花布興起,百花齊放。蓄養戲班的也少了,大家開始興盛堂會。
現在,這種文人士大夫因編劇聚集一堂,不會普遍存在了。堂會成為主流,賀壽、滿月、升遷、送往迎來、進士及第、功名科考、公益活動等,便作為堂會的形成由頭。唱戲的平臺,被搬進飯莊。清代的王府,都有戲臺,有固定的包括在室內和室外的,也有臨時搭臺演完了便拆的那種,北京有名的有金魚胡同“那家花園”。此外,還有同業公會,也會演堂會戲,正乙祠便是銀號公會組建的,著名的還有三里河的織云公所。更大一點的,像是湖廣會館、安徽會館、奉天會館等。
清中葉至民國初期,堂會戲也是個人彰顯身份地位的象征。最有名的是,上海杜氏祠堂,杜月笙過壽,邀來北京、天津及上海的名角聚集一堂,是空前絕后的盛會。北京風氣也盛,當年“民國四公子”之一的張伯駒,在四十歲生日那天,到隆福寺福家樓設宴款待親朋好友,那天正值河南水災,他就以賑災的名義讓大家積極募捐。那天要演《空城計》,他自己演諸葛亮,與他配戲的四大武將,全都是名角兒。
清朝有個制度,不許旗人去聽戲,在康熙那朝尤其嚴厲禁止。但后世帝王,卻不排斥堂會,于是王府演堂會戲成了打擦邊球最好的方式。那時要開場堂會,人多的不得了,想進去看,非得送禮,有時候人滿為患,大家連吃帶聽戲,別提多帶勁。有的東家就下令突然斷閘,四周漆黑一片,稍作片刻,重新開閘,只見人少了三分之一。
堂會戲一般從下午唱到午夜,也有從上午開始的。最好的角兒一般在晚上七八點上臺,壓軸、大軸,都是最棒的,一般從倒數第四場開始,好戲才上演。到后期,只要是財力達到,就可以辦堂會。新中國成立前,北京解放后,京城的一位名醫還辦過一次堂會,沒想到卻是歷史上最后一次。
京戲到了同光以后,開始從班舍制走向明星制,每一個戲班都為一名主角服務,人們也開始追星捧角,之后慢慢形成流派。以前昆曲時代是戲子為編曲者即文人服務,后來文人反而為名角兒服務,為他們編新戲打磨,著名的有齊如山、馮幼偉、李世績。
我的祖父,是極少數在那年代還自己玩創作的文人,很多達官貴人都喜歡同他打交道。我在六七歲時就開始看戲,我們那房子盡管有花園,但還是沒法唱戲。一直到五十年代,樣板戲興盛,我對此很反感,京戲怎么能隨便瞎改呢?如果在200年前,有人去瞎改昆曲,那么今天我們再也聽不到了。如果京劇也去玩聲光電,那么以后的人就不知道什么是京劇了。
京戲不適合現代,沒有振興的可能。首先,年輕人都變了;其次社會發展多元化了,不會出現一統天下的局面。它最多成為一種儀式的東西,像是日本歌舞伎。昆曲為何會在衰亡后再次被拿出來,因為它一直代表著高雅,文辭典雅,有纏綿悱惻,有悲壯情懷。我現在都能倒背如流許許多多的唱詞。而京劇在文法上過多追求唱詞押韻,有時都不通順。昆曲在思想性上儒雅許多,而京劇因為市井所以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和市場。京戲無外乎袍帶戲、情愛戲、因果報應戲和公案戲,都是老百姓老少皆宜的。而昆曲則深奧許多。
我不同意文人戲曲的回歸之說,因為當年的盛況已無法復制了,歷史也不會存在假如,現在沒有氛圍,也沒有心態去回歸。現在的一些新版演繹,我認為也不算是回歸,只能算舊瓶裝新酒。那些大熱天站著蹭戲看的場景,也無法想象了。反而,做個有戲曲點綴的宴會,成了炫耀的元素。不管是哪里做的奢華型傳統文化,我認為都是作秀,是在利用老東方,只是一時的文化點綴,一點不可悲,存在也無可厚非。我有點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覺,但一點也不覺得傷感,這是歷史必然,任其發展,左右不動。大家要有通達的心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北京人的生活方式、思維理念在近百年來發生了重要變化,簡單點說是三個因素:1911年至今的七次政治變革、1949年以來的兩次人口遷徙潮以及電視與網絡這兩種新媒體的介入。戲曲愛好也隨著這些變革而漸漸遠離人們的生活。有些人對此依然有喜好,我認為,在自己的空間里與古人對話,是很有意思的現象。
但我也規勸大家不用有雄心壯志,讓全世界與你一樣。有一位記者朋友寫我的文章,標題為“放懷天地外,得棄書齋間”,我把“棄”字改成“去”字,因為很多事情自己無法做主,任由它去了。雖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