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互聯網企業向來有唇槍舌劍的傳統。與傳統產業不同,口水竟在這里成為一種推廣模式。不過這些明爭與暗斗,莫不是利益作祟。沸騰的中國互聯網,從內容門戶網站的扁平競爭,開始了你死我活的全面戰爭。
5月14日,京東商城創始人劉強東一大早微博吐槽:“4月初就有很多朋友提醒我們,有人組織了4波針對京東的攻擊文章!目前第一波基本結束,第二波本周就要開始了!
“這是中國互聯網創業者必經的一道坎!當他們無法用競爭手段消滅你的時候,口水(他們稱之為公關戰)就是最后一招!大家搬板凳看大戲吧!”
大戲沒有開演,另一場互聯網暗戰上線。雷軍與周鴻兩位江湖大佬因智能手機的創新與抄襲問題,在微博激烈互搏,5月19日凌晨,馬化騰也趕來勸架:“唉!其實他(周鴻)是個演員。劇情、套路、表情每次都差不多。雷總看透了就陪他練到底吧。”
十多年來,陪周鴻“練拳”的互聯網大佬先后有馬云、馬化騰和李彥宏。周鴻的率性沖殺與雷軍的憤怒反擊,向國人曝光了互聯網競爭的戲劇化一面。抄襲與口水,貫穿互聯網企業的競爭始終。名利之爭,被互聯網放大,進而娛樂化、“流氓化”。
周鴻的閃擊
性格決定命運,但利益左右行動。周鴻一路左突右沖,無非是想以快制勝,打倒橫在他前路的巨人或螳螂,勝出才是目的。
4月13日,廣東省高院宣布,針對騰訊公司在3Q大戰期間濫用QQ的市場支配地位,強制用戶卸載已安裝的360軟件,360已向廣東省高院提起反壟斷訴訟,并索賠1.5億元。4月18日,控辯雙方交鋒激烈,基于案情復雜性,法庭未做出裁決,將擇日宣判。
這場“戰役”的主攻手是奇虎360的創始人、“網絡狼人”周鴻。
2010年10月29日,馬化騰39歲生日。他收到周鴻送他的一件“生日禮物“—“扣扣保鏢”。給QQ體檢,幫QQ加速,QQ除了在線溝通的功能外,幾乎全被“扣扣保鏢”拿下。
這距離周鴻正式發起戰爭的日期9月27日,只有一月。此前戰爭有點膠著。而此戰的大背景是,騰訊自2006年始,已是中國互聯網公司中收入最高、賺錢最多的公司。賣過OICQ,做過SP生意,騰訊從即時通訊供應商一路高歌,向綜合平臺提供商順利進軍。馬云的淘寶剛撬動了用戶的錢袋,于是江湖上不久就出現了馬化騰的拍拍;51·com掀起個人娛樂的網絡休閑時代,馬化騰則以Qzone吸引了更多的網民。無一例外,馬化騰擊潰了一個一個又一個對手。騰訊似乎無所不能,巨無霸的霹靂手段,開始令同行側目與瞠目。新浪執行副總裁陳彤曾在微博暗批騰訊:“某網站貪得無厭,沒有它不染指的領域,沒有它不想做的產品,這樣下去物極必反,與全網為敵,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2010年7月,一份行業報紙以《“狗日”的騰訊》為題,集中火力批判了騰訊的“不端行為”—壟斷與不開放。輿論嘩然,盡管最終以媒體的道歉結束了這次蚍蜉撼大樹的戰爭,但一雙猩紅的眼睛早已緊盯騰訊。“網絡狼人”周鴻看到了機會。2010年9月27日“戰爭“發起,360以一款名為“360隱私保護器”的工具軟件,直指QQ侵犯用戶隱私。兩家你來我往,戰局在口水中僵持著。
“扣扣保鏢”的及時殺到,打破僵局,逼迫騰訊祭出“二選一”的“含淚決定”,終于激怒網民,最后以國家管理部門的出門發話,結束了中國互聯網上有史以來最著名的一戰。
事后有人對3Q大戰的導火索有如此一說,“此前周鴻曾給馬化騰發短信,希望360與騰訊合作,具體的計劃可能是,騰訊增發股票,用增發募集的資金入股360。”在周鴻看來,這樣做一方面可以解決360的資金問題,使得360進一步壯大;而對騰訊來說,如果雙方攜手,那么騰訊也可以利用360相關技術遏制百度。但是馬化騰最終拒絕了周鴻的建議,從而使得360坐臥不安,“為了保證自己和百度開戰的時候騰訊不跳出來拖后腿,于是周鴻選擇了和騰訊開戰”。
賣掉中文網址3721,又親手以360殺死3721,周鴻的冷血,贏得了“流氓軟件之父”的不光榮稱號。自1998年10月闖入互聯網世界,周鴻左沖右突,得罪同行無數。僅以2010年為例,2月,與瑞星因為后門事件在刀光劍影;5月,與卡巴斯基矛盾公開;5月,360封殺金山網盾、遨游、可牛;8月,和百度互相起訴......中國互聯網大佬,基本被他的言行得罪個光。但這個大嘴巴,死不悔改,“我不會顧忌別人怎么看,或者顧忌到放棄什么東西。”
從單打獨斗、人皆英雄的蝙蝠俠(BATS)到重新演繹互聯網風暴的桌子(TABLES,T-騰訊,A-阿里巴巴,B-百度,L-雷軍系,E-周鴻系,S-門戶網站中最有機會的新浪和搜狐),互聯網派系斗爭的溫情薄紗,被周鴻以一己之力撕開。
“從某種程度看,我們可以把3Q戰爭當做這些平臺型企業為了在未來中國互聯網的桌子上爭到一個好的位置的預演。在這場戰爭中,除了作為主角的360和騰訊,百度站在騰訊一邊,新浪站在360一邊,金山、可牛和遨游的背后有雷軍的影子,阿里巴巴也在3Q戰爭后宣布停止與360的合作,TABLES 全齊了。”作為TABLES一詞的發明者之一,科技博客雷鋒網聯合發起人岑峰認為“增強用戶對自己的黏度和停留時間”會持續引領未來互聯網企業的“戰爭”方向。
馬云的太極
與中國互聯網第一代門戶網霸主基本同期創業,以電子商務崛起于8年后。馬云的太極招數,晃過對手周鴻,殺過愛將馬哲,緊密地團結著同好郭廣昌等商業名流。
阿里巴巴1999年創業,那是新浪、搜狐、網易這樣大型的門戶網站瘋狂的年代。當時投資的50萬,是18個人東拼西湊湊起來的。經費緊張,外出辦事,很少打車。據說有一次,大伙出去買東西,東西很多,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打的。大家在馬路上向的士招手,來了一輛桑塔納,他們就擺手不坐,一直等到來了一輛夏利,只因為夏利每公里便宜2元錢。阿里巴巴曾經因為資金的問題,到了幾乎維持不下去的地步。
這些大都是8年后(阿里巴巴在香港聯交所上市)馬云的追憶,無人旁證。2011年4月,在綠公司年會上,他與昔日舊將馬哲同臺,那個因阿里巴巴欺詐事件引咎辭職的馬哲,竟然成為馬云宣講其商業價值觀的解剖標本。
在阿里高管會議中,馬云曾要求麾下以太極圖、陰陽魚的方式思考問題—要從看起來很“虛”的企業文化和制度,落實到很“實”的員工行為與業績;從很“虛”的理想激情,轉化成很“實”的市值、利潤。
岑峰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在金山、百度等五家公司宣布與360不兼容之后,在天涯論壇有人稱,以馬云和周鴻的血海深仇來看,下一個不兼容360的應該是淘寶旺旺了。“這么猜測的人看到的是3721、雅虎、阿里巴巴之間的故事,當年馬云也曾經指天畫地發誓,此生決不和周鴻來往,但是此后的實際情況卻是阿里集團和360有大量的業務往來。”
2012年2月,武打巨星李連杰發的一則招聘微博,“多個職位期待充滿激情的您加入,共同弘揚太極博大精神,展求太極禪之文化!”其實,早在2011年4月,馬云和李連杰就成立了太極禪文化公司,李連杰任全職CEO。
無獨有偶,企業家中,郭廣昌、柳傳志、王均金、吳鷹等都是太極粉絲,經常與馬云同臺切磋。但能把太極做出商業價值,唯有“外星人”馬云。淘寶網創立時,每個員工都用一個金庸武俠小說中的角色來當自己的花名,馬云名號“風清揚”。“我一直最喜歡的就是風清揚,因為風清揚的武學就是出手無招,這是我一直最向往的一種境界”,馬云說,真正的武林高手就是要這樣“無招勝有招”。
馬云的能言善辯,風聞中國商界。這個前英語教師,最擅長講述傳奇。而阿里巴巴的崛起奇跡無疑讓馬云語錄成為中國互聯網史上最難以辨別真假的“箴言”。不過,在大眾非白即黑的思維定式下,所謂的“兼容黑白”,“陰陽并重”,容易看出其“不誠實”與狡猾的端倪。
喬幫主的愛徒
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中國坐大的互聯網公司,無論是背著不開放惡名的騰訊馬化騰,還是四處挑戰的360周鴻,都拜不走尋常路的喬幫主。喬幫主的門徒,遍及中國互聯網。
2011年喬布斯的病逝,勾起現為中國寬帶資本董事長田溯寧的深情回憶。2006年底,田溯寧忽然收到硅谷一老友電郵,說喬布斯想找個中國人見一下,談一談中國市場。驚喜之余,田溯寧和馬云一起見他。在喬布斯的會議室談了約一小時。田溯寧印象最深的是,喬布斯看到田拿的手機,就說,你拿過來給我看下。喬拿過去之后玩了兩三分鐘,“像把玩古玩一樣把玩那個手機。然后我就問他,你會不會做手機?他笑而未答。”話語不多的喬布斯,讓懷著朝圣心情的田溯寧有點失望。
優米網開創人王利芬在新浪微訪談時旁證了馬云與田溯寧“朝圣”的事實。王利芬的兩個伴侶跟喬布斯有過多次接觸。就她所知,馬云就是在她的伴侶的引見下見過喬布斯。王利芬也通過他們探聽領會到,喬布斯是一個最不貪慕虛榮的人。
相比田溯寧見面后的失望,土豆的王微要用郁悶來形容。在朋友的牽線下,2009年,王微走進了喬布斯的辦公室。王微剛用幾句話介紹完土豆,喬布斯就開始批評用戶產生內容的視頻模式,“這是偷。”“我們只是提供分享的平臺。“幫助用戶偷!” 會議無結果地結束了。在蘋果的大堂,一同來的朋友忙著去買紀念品,“我說,‘媽的,我不買。’”毫無例外的是,過了一段時間,王微悟到了喬幫主的偉大。
IT投資人與創業家雷軍,更是資深喬迷。在一次小米手機公布會上,雷軍以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表態,而這恰是喬布斯在蘋果產物公布會的衣著“標配”。場下有觀眾喊出了“雷布斯”的口號。雷軍自曝大學時就看到《硅谷之火》一書,自此,雷軍就希望擁有喬布斯的偉力。
有趣的是,雷軍幾句調侃喬幫主的話,引起了網上“暴動”。雷軍2011年8月曾和媒體閑聊時說,“喬布斯是這個時代的偉人,他的光芒罩住了所有明星。但喬布斯有一天也會死,所以我們還有機會。”此話被傳上微博,周鴻瞄住了,馬上微博嘲諷:“我被雷倒了,忍無可忍,這是真實的雷軍?喬布斯的偉大和你有矛盾沖突么?沒有喬布斯創造出來這些產品的啟發,很多人都還在瞎摸索呢,所以你何必裝果粉呢。”3小時后,雷軍在其微博鄭重致歉。
岑峰和他的朋友是中國互聯網TABLES一詞的發明者,在他看來,TABLES基本概括了中國互聯網的本土勢力,它們是“叢林戰”的主力。而像GOOGLE和微軟等跨國公司,基本成為向中國互聯網輸送靈感與人才的平臺。微軟的張亞勤很委婉地說過,“很多的跨國企業,互聯網的企業,在美國成功、歐洲成功,到中國都有集體的水土不服的現象。”在他看來,不是技術的原因,不是人才的原因,也不是資金的原因,多的是的文化理念的差異。
這些喬幫主的愛徒,崇敬創新,但抄襲成風,且振振有詞;埋頭壟斷,卻呼吁公平;熱愛幫主,嘲諷幫主,幫主成為他們互毆的“武器”。一位業內人士如此感嘆。
云端的“戰爭”
在移動互聯領域,戰火已經點燃,廝殺的兵馬,正在排兵布陣,躍躍欲試。TABLES無一例外會卷入戰火。這是一幕幕似乎永不停歇的“彈壓”與“復仇劇”,少不了“你搞我,我搞你”。
斯坦福大學博士王維嘉1994年于硅谷創建美國通用無線通信有限公司,在中國第一個提出并開創了無線互聯產業。他極為推崇田溯寧,“他從網通出來以后,就一直在找可以使他有激情的東西,最后找到了云計算。中國未來,云計算可以發展起來的話,第一個功勞就應該歸于田溯寧。”云計算,給了移動互聯更多的實現空間。
曾領導新浪成為全球最大中文門戶的王志東,現在是點擊科技的總裁,在他眼里,“云計算是個筐,什么玩意兒都可以裝”。不過王志東承認云計算是個非常成功的營銷概念。“云跟計算有什么關系?就因為沒有關系,給了大家無數想象的空間”。不過他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今年仍然看好移動互聯領域,“但無法預見巨頭”。
在2012年TI領袖峰會上,中興通訊總裁史立榮認為,云,是共享,是開放;沒有終端,云就不能落地,只能飄在空中。李彥宏預測,2012年是移動互聯網普及之年,包括BAT在內的互聯網巨頭都在為應對移動互聯網的到來進行轉型。
深耕移動搜索七年的宜搜CEO汪溪表示,移動互聯網和傳統互聯網區別巨大。互聯網時代多是比較傳統的入口瀏覽器和搜索,到移動互聯網時代,將有應用商店、手機終端、手機系統等多種入口形態。“移動互聯網,三年大家會做出一些差距,四至五年格局會初步定下來”。天下互聯CEO張向寧則認為這一時間軸將短得多:一至兩年,移動互聯網會涌出一批先鋒企業,在用戶數和規模方面占據優勢。
面對主持人拋出的問題“移動互聯網是否給百度帶來壓力”,李彥宏坦陳,挑戰很大。“今年智能機出貨量可能要過億,任何一個用戶量過億的東西,都會變成主流.....我們也在為此進行轉型,主動去擁抱這個變化”。如何擁抱,成為李彥宏在當天會議上留下的最大懸念。
“互聯網的魅力就是不斷地在變化。當年雅虎多厲害,現在也完蛋了。GOOGLE 多厲害啊,微軟當年覺得不可戰勝,現在你看FACEBOOK (臉譜)出來了,市值多高!互聯網就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一兩年。這個有什么殘酷的,就是好玩啊。”即使多年前已經占據互聯網發展的良好位置,王維嘉也不敢吹牛,“其實像我們就是應該被淘汰了,做的好的就是三十多歲的人。世事無常啊,人總是要死的。”
2010年8月,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視察迅雷,一向低調的CEO鄒勝龍闖入公眾視野。 盡管這個靠下載業務起家的公司創辦已有7年,目前獨占該領域八成市場份額,擁有過4億用戶,但他聲稱還要“以速度殺出一條血路”。
土豆與優酷的合并,讓2012年初的互聯網大吃一驚。繼游戲之后,視頻大戰,已吸納中國大部分門戶網站與視頻專業網的資金與注意力,亦進一步邊緣化了一些門戶網站,譬如網易與搜狐。但巨大的投入與收入的捉襟見肘,令視頻“諸侯”們頭疼不已。尋找更能觸動市場G點的市場熱點,成為互聯網大佬的年度話題。移動互聯與云計算適時殺到。
岑峰用小農意識解釋這些TABLES之間恩怨情仇—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中國是小農意識最為發達的國家,“哪怕雙方從事的是和國際接軌程度最高的互聯網,就算受了國外思想的啟蒙,最多也是舊社會喝了兩年洋墨水的假洋鬼子”,即使他們同拜喬幫主,“關鍵時刻還是會顯露自己的小農意識。”
曾為騰訊網戰略投資總監的程苓峰說,對口水與攻擊,有份別樣的觀察,現在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騰訊財報去新浪科技看,新浪財報在騰訊科技看。“真相只能通過毫不留情的彼此攻擊來呈現”。他在微博上直言,周鴻掉最近纏斗雷軍,對小米(雷軍運營的互聯網企業)的揭露,比所有媒體過去兩年做的總和還多。雷軍對周的反擊,比所有媒體過去揭露的更深刻。”。“而對手間毫不留情的攻擊才能曝光真相;只要基于事實,看似惡行卻有善果”。
博客中國和全球網創始人方興東,專注互聯網16年,始終堅信和堅持“以互聯網精神為本” ,他認為360訴騰訊壟斷案“堪稱2012年互聯網業界最大的好事”,”這場戰爭誰是誰非不重要,重要的是終于真正打起來了。其教育與啟蒙意義遠遠大于最終結果。所以,我個人希望這場戰爭不要短暫就偃旗息鼓,而應該此起彼伏,延綿不絕。讓中國互聯網的規則和秩序問題真正有個水落石出。最終的贏家是整個產業和所有用戶!”
沒有規則與秩序,以快制勝,這已成為當下中國互聯網經濟最大特征。大象快速踩死螞蟻,新手亂拳打死老師傅。從門戶網站的競爭起,到電子商務網站的興起,微博社交媒體的發達,乃至移動互聯的被厚望,新銳企業層出不窮,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沖垮,大佬無一例外地在急躁與口水中喘息、大開殺戒。而司法的滯后,無疑無法制止類似3Q大戰的諸侯大戰。大量抄襲的蠻荒狀態,必然扼殺中國互聯網的創新精神。搜狐張朝陽曾感嘆,“二流的司法只能產生二流的產業。”業內人士稱,要避免互聯網的叢林法則,“立法資源必須充分吸收行業公約等一線資源,更多地使用國外案例,彌補法規的滯后與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