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文道說:『沒有詹宏志,就沒有今天的臺灣。』 詹宏志說:『我只告訴人們,一定要相信書,只要去拼命讀書,就可以做好任何事?!贿@其實不止是一段光陰的故事,還是一段相信與被相信的故事。
從臺北出發前,詹宏志正裝領帶地出現在臺灣最大的綜合網絡服務提供商PChome的辦公室里。這時候,他的角色形同馬云,“電子商務分為三層平臺,淘寶、天貓和京東、當當。PChome三個都做,每個平臺各有分工,還會摸索團購、房產等其他電商模式......”這是他的工作內容。
離開臺北后,詹宏志瞬間變形,他帶著自己首套在中國大陸出版的文學作品集,談的是讀書、寫字和電影。詹宏志的故事粗略分為這么三層,每個部分他都各司其職,游刃有余。寫字寫出“大師級”的偵探文學;讀書讀出臺灣最大的出版集團城邦出版集團;拍電影,侯孝賢、楊德昌這些人的名字與他沒法分開?!芭_灣互聯網教父”是什么?只是這位老編輯的另一本書名而已。
他在山里面散步,中間還有亭子,走下來休息,整整走了一個多鐘頭,回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個布棚子,里面有火花,吊了一盞我不記得是油燈還是電燈,昏黃的燈光下是熱騰騰的熱氣,進去以后那是個豆漿攤子,他就跟賣豆漿的老太太很熟的樣子,說:給我兩碗豆漿,一碗加個蛋,還要了油條和豆餅,當時覺得非常甜美,然后就回家了。
這個事件已經快50年過去了,這么久之后,當時的每一個細節詹宏志都記得異常清楚,那個“他”是詹宏志的父親。這件事發生在臺灣南投縣草屯鎮,詹宏志出生在那個鄉下地方,至今,他依然稱自己為“鄉下人”。父親在遙遠的山區煤礦工作,既是規劃開采隧道的工程師,又是管理生產與銷售的礦場場長,大部分的時間都要待在山區礦場里,其他時間又要奔波于政府機關、投資老板,以及煤炭買主的酬酢中,幾乎每隔四十天詹宏志才能見一次。奇怪的是,父親從來沒有在詹宏志清醒的時間走進家門,所以,詹宏志至今保持著每天睡四個小時的習慣,12點睡,4點起,每天如此,精神十足。這是父親對詹宏志影響最深的習慣。
再后來,父親落魄了,回到家連小孩讀書的錢都沒有。詹宏志開始關心父親的事情、談吐,那是一種潦倒且從容不迫的狀態。從來沒有抱怨,即便說起自己時運不濟。別人來找他,盡可能地畫幾張圖。已經一無所有了,依然挺有尊嚴,手頭那么拮據,始終沒讓詹宏志兄妹四人出外打工,讓所有的小孩子都讀了書。當時,詹宏志童年而已,這些理解是詹宏志也老了后才有—“這也解釋了我們講了不到100句話,卻有這么緊密的連接”,詹宏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毛燥,現在越來越安定,只是講話仍然像母親,快而復雜,沒有父親簡潔。
父親讓詹宏志相信了很多事,最初的創作動機也跟父親有關。時間回到1987年,父親剛剛過世,詹宏志對父親的記憶全部涌了出來。父親在時,他一直是工作上的拼命三郎,在那個晚上,他忽然發現了過去生命中全部值得回味、也需要用力氣掘深的點點滴滴。《聲音、氣味、顏色所記錄的童年》是詹宏志回憶的標題。他開始認真地思考和回憶他的家人和家鄉。直到今天,他依然稱自己為“鄉下人”,似乎那里有他生命所有的習慣和源泉。
1989年到1994年,我做了九部電影,包括侯孝賢的三部曲,《好男好女》、《戲夢人生》和《悲情城市》,后來又有《再見南國、再見》。我還幫楊德昌做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獨立時代》。我又做了吳念真的《多?!?、徐小明的《少年,安啦!》和陳國富的《只要為你活一天》。1994年后我就再也沒有做任何跟電影有關的事情,我又回到了只是新電影朋友的身份。
詹宏志還有一個電影的故事。五年時間做九部電影,撐起了當時十年整個臺灣的新電影產業,而他的身份是客串制作人。詹宏志白天在出版社上班,晚上一幫電影人聚到他家開會。開拍后,詹宏志也很少到現場,不管誰的戲,出現的頻率大約在一兩次。片場的大小事由別人在處理,“我跟新電影的關系中,我是一個規劃這個結構的人,建立國際資金和臺灣電影人關系的人?!闭埠曛具@樣定義他和電影的短暫關系。
臺灣新電影的起點一般被認為是1982年《光陰的故事》,當時新電影打響第一槍時,詹宏志并不在臺灣。新電影運動已經有兩個核心人物:小野和吳念真。1983年詹宏志從美國回來后,小野說:“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你應該看看?!?/p>
《光陰的故事》和《小碧的故事》讓詹宏志很受震撼。此后,他成了一個對臺灣新電影很關心的人。1983年,出現了臺灣新電影歷史上一個很重要的事件—“削蘋果事件”。小野和吳念真策劃了一個電影三部曲,用黃春明的小說改編而成。其中《蘋果的滋味》講述了一個工人在路上發生車禍的事。工人被美軍軍官撞傷了。當時臺灣有美國駐軍,工人是一個零工。住進了美軍醫院后,撞人的美國軍官來道歉,說所有醫療他一定負責,工作的家人本來悲慘得不得了,妻子帶小孩探病,發現又醫院又干凈又方便,還有天價的蘋果吃—那可是最貴的東西。工人把蘋果給小孩吃,小孩開心,車禍變成樂透,好像被撞是件幸運的事。電影被拍出來,宣傳部門看到了這部電影,大發雷霆,這樣的諷刺和譴責不是丑化國家嗎?要把這段蘋果削掉。
據說當時的會議上,小野和吳念真為了保住這片電影,辯護到嚎啕大哭。聽說了現場的詹宏志則找來原來在報社的搭檔、小說家陳宇航,一個人寫事件,一個人寫評論,連夜出了一個整版。電影保住了,陳宇航辭職了。詹宏志成了新電影的護法和朋友。再后來,更轟動的是1986年的臺灣新電影宣言—被法國電影筆記《電影100年》把稱為世界電影史上的100件大事之一。1986年11月6號,一群臺灣的文化界人士在楊德昌家里給他做40歲生日,有感于新電影的處境,眾人就決定聯合起來發表一個由詹宏志起草的宣言,那個宣言出來后,新電影內部開始四分五裂,《電影100年》引述楊德昌的話,“那是一個結束的開始”,一個新電影運動開始走向結束的起點。
詹宏志一直沒有機會澄清這個事,而真正的故事不完全是上述樣子。那個生日宴“我不在現場,當時我父親重病在臺灣的中部醫院,我在中部醫院的家屬休息室,陪著父親。那是新電影最艱難的時候,侯孝賢和楊德昌都沒有電影拍了,社會上的保守的電影勢力出來批評說他們的電影沒有市場。大家都想通過一個方式來表達一個立場。關于怎么表達,他們找了我。父親臨去世,我是在病床旁邊擬了稿子。然后有了林懷民、侯孝賢和楊德昌等四十幾個人的簽字,這文章就發表了。”
意想不到的是,文章發表后,新電影工作者的內部起了一些微妙變化,有些導演和編劇覺得這個宣言太重了,和片商、政府有直接沖突,很怕沒戲可拍了。有些人還覺得太溫吞了,什么也沒有說,只說了個立場,沒有更深的譴責。詹宏志當然也不好受,他是起草人,一直以來都用寫東西來支持臺灣新電影,從那時起他不再為新電影動筆桿,而是用業余時間操刀了九部撐起臺灣電影工業和聲譽的作品。
我不會完全都消化,我有速讀的能力,如果一本書不是用非常復雜的表達方式,而是采取比較敘述性的文字,我一個小時看10萬字沒有問題,同時我還有能力做筆記。我不是一個怪物,我真的只是喜歡書。每本書只看兩三頁我也很高興。
“我怕人多的地方,也怕跟陌生人接觸。如果要見一個工作上非見不可的陌生人,我會有很復雜的心理過程。至于開派對,更讓我痛苦不堪?!痹谌我庑袠I都輕易成功的詹宏志并不是交際達人。與他從事過的行業恰好不同,他的生活反而很自閉。由于對人的畏懼,詹宏志相信從書中找答案。
當年在報社做編輯,創辦遠流出版社時,詹宏志下定決心從單純的編輯跳入市場營銷。四五十本跟市場營銷相關的教科書被他很快讀了個遍,甚至在吃飯、走路、上樓梯或等車時,依然手不釋卷。
“這個樣能經營好公司嗎?”這樣的質疑并不少見。毫不謙讓,詹宏志用兩家上市公司和使用過的兩百多張名片回答了這個問題?!拔蚁M袡C會能跟真實世界面對面。書是個替代也是個媒介。也許真正面對面的經驗書不能替代,但是因為書,我才會有那么大的勇氣說哪天要去某個地方。”這樣的信念詹宏志從未改變。(錄音整理|劉荔)
【記者手記】
創造溝通情境的人
大陸對詹宏志的認知,大抵分為兩類:要么“驚為天人”,因為他的履歷實在無可挑剔,從報紙編輯到電影制片,從出版經理到網站董事長,橫跨了媒體、文藝和商業三個領域,且樣樣拿手。似乎把他放在任何行業、任何領域都能如魚得水。
另一類則會問:詹宏志,誰?
詹宏志是誰?這個問題我拿來問了詹宏志本人。他說:一個鄉下人,一個老編輯,一個讀書人。聽起來既質樸又單一,完全不像履歷表中的那個“驚為天人”。
和詹宏志一起也試著設想,如果不從編輯轉為經營出版,或者不在做出版時兼職電影,又或者不入商場,詹宏志會是什么樣子?會不會是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文化人。詹宏志可不認同。他的所做和做讀,都是為了去更遠的前方。他藏書4萬余冊,逐年買2000本,每小時閱讀10萬字,換算下這個數字,便知道詹宏志的世界已經宏大得不足以通過一行一業容納。
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中國古語說書中美玉、黃金和美人齊活兒。詹宏志從小就浸身閱讀。南投的小鎮上沒有圖書館,只有一個小圖書室里面放著三四個鐵書柜,他就從第一排第一本開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排最后的一本。有時候,一本書只能在他身邊放一個晚上,不讀一輩子就再也看不到了。于是,詹宏志下了狠心,強迫自己在一個晚上的時間要看完所有的書,不管是十本、二十本......因此,詹宏志常常樂此不疲地把自己看到兩眼紅腫、流淚。
“讀”永遠比“走”能到更多的地方。詹宏志在閱讀上一直堅持這樣的信念。他也習慣用讀書來解決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切困難,也正是憑閱讀,他迅速進入了各個此前完全不熟悉的領域和行業。
也許正是如此,詹宏志絲毫“臺灣互聯網教父”這樣的企業家譜兒都沒有。他的健談程度和他的閱讀儲量成正比,表達得快而流暢,卻始終是文化人的溫和。他甚至不會用任何的淵博來打消對方與他談話的念頭,就像他總結出的座右銘一樣,“忍人家所不愿忍的氣,吃人家所不能吃的苦,冒人家所不敢冒的險,負人家所不肯負的責。”通俗易懂且忍耐擔當。
詹宏志幾乎沒有嚴肅的時候,作為兩家上市公司的創始人和董事長,他一點殺伐決斷的霸氣都沒有。幾乎無法想像跟你聊完父親、電影和書本,他又會跑去蛙谷籌備下一個大計劃。詹宏志同樣不缺少文人的憂國憂民,他更大的計劃是在美國打造亞洲商品電商平臺,重塑中國制造的質感和形象。
詹宏志很少主動談及自己的商業故事,只是在他書中也不乏看到這樣的總結:任何事情就放手去做,有機會就去嘗試,沒有什么風險是會死人的,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你所害怕的那段冒險,將有可能在每個轉彎處,帶給你前所未有、想象不到的驚險美景。
詹宏志自己總結:“我其實是一個創造溝通情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