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00年第一次進入可可西里參與保護藏羚羊至今,穿梭地圖般,張醒生行走在世界上跟環保有關的各個角落。他的上一站是云南普洱,下一站是非洲。做環保的十二年,也是他返璞歸真的十二年
普洱 第五次來了,我越來越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在這座位于云南省西南部的小市、昔日茶馬古道上的重要驛站,我看到了一個把生態保護作為未來發展主要戰略和考量的政府管理團隊。這在中國不多,我為之著迷。
最近兩次,中坤投資集團董事長黃怒波也跟我去了普洱。他一下就迷上了那個漂亮的地方。黃怒波帶著整個中坤的管理團隊,決定在普洱打造一個綠色基地,讓大家可以沉下心來休閑、唱歌、遠足、呼吸大自然的空氣,充分地將自然資源和商業機會結合。我相信不出五年,普洱一定會成為中國最有品味、最綠色、最妙曼的去處。所以我極力推選普洱。因為前幾年的苦守把完整的普洱保留了下來,現在正好趕上了綠色轉換。從綠色旅游、綠色休假、綠色休閑、綠色食品還有生物醫療,普洱真正實現了用綠來獲得發展的機遇。這種模式一定也會成為中國未來經濟和地方經濟發展值得借鑒的模式。
我和大自然保護協會的參與,就是和普洱市政府一起做整個普洱地區的生態保護規劃,用我們的專業力量規劃整個普洱地區,哪些地方必須要保護,哪些地方可以適度商業開發。這就是我的工作。
三年 我加入大自然保護協會三年半了。從2000年前在愛立信的時候,我就開始參與藏羚羊的保護。2001年、2002年我和很多企業家一起去了可可西里,開始用行動保護藏羚羊。2004年,我作為發起人之一成立了阿拉善生態保護協會。我對環保的熱情從那個時候就一直沒退減,很多公益組織我都是發起人之一,我也支持了很多公益組織。做公益和環保對我的生活影響很大,幾近于脫胎換骨。
我過去在商場,不知不覺就養成了商業式生活。開大車,追奢華,特別講究品牌。進入大自然保護協會以后,更多的是回歸自然。我現在已經不再買新車了,買的是自行車,生活也不再追求名牌了,買衣服全部都是純棉,而且要染色最少。早上起來,過去我刷牙不用杯子,現在一定會杯子。家里的澡盆我都想拆掉,永遠都是淋浴,并且永遠是洗頭和洗身子的時候把水給關掉。住賓館我一定會寫上條子,請不要換,因為沒有必要,在家里也不是每天都換床單被子,一禮拜換一次足夠了。這瓶水我如果開了沒喝完,我也一定會帶走。三年半里,我對生活的訴求完全變了,過去幾乎每天都在燈紅酒綠中生活,現在我更愿意自己弄個菜園種種菜,或者是到一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感受自然。
我絕對不認為商業和公益可以脫節,但生活跟商業可以脫節。人的一生簡短地劃分一下,可以分為幾個階段。如果用商業詞匯來講,就是年輕時奮斗,中年時成就,老年時享受。而如果用情感詞匯描述,人的童年特別容易獲得幸福感,得到一個好吃的,一個玩具汽車就可以滿足;到了中年以達到目標為滿足,商業的目標,掙錢的目標,家庭的目標,婚姻的目標,這些目標并不難達到。最難達到的是內心的幸福感。我現在是把第一種和第二種結合了起來,進入了人生的第三個階段,既能享受又能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從商業中脫身出來,進入到一個可以享受大自然,同時又能滿足我內心回饋社會的幸福感。
回音 2000年的時候,整個社會的環保理念非常薄弱。愛立信作為第一家商業公司或者說跨國公司進入中國藏羚羊保護領域??粗亓缪驈漠敵醣粴⒌绞O聨兹f頭恢復到現在幾十萬頭,我高興了十幾年。但對現在的整個生態環境,我卻深感憂慮。我最大的感覺是缺乏信仰,我們必須得對某些東西有所崇拜,這一點我在藏區的感受特別深刻。
那里保留著很好的文化傳統,他們的物質生活并不豐富,但是精神生活非常充實。我第一次看到藏民磕長頭的時候,我是憐憫,覺得他可憐,甚至想給他錢,讓他坐車,別磕長頭了。后來有一次,我和一個磕長頭的人聊天,他從青??牡嚼_,我覺得他的精神生活要比我豐富得多,他眼神里頭的東西比我自己要豐富得多。所以圣山圣水,對于信仰的追求,我們現在社會特別缺乏,我們現在什么都不信。
洞庭湖里的江豚大面積死亡,我也很痛心疾首。我發了一個微博:如果說白鰭豚我們沒有挽救,是因為全社會不知道,那是社會的一個悲哀。而今天像江豚,甚至刀魚,香港白海豚,渤海海豹,還有熊貓或是金絲猴,這些中國特有的動物都不能被挽救,是我們知道而不能挽救,這是我們的恥辱。悲哀和恥辱不一樣,悲哀是我們無能為力,只能悲哀,恥辱是我們可以為而不為,所以是恥辱。
現在在中國做環保就像去植樹。二十多年前,我在國營企業,最后一次參加部委植樹,一上午種了24棵樹,我們集體組織,開了車去郊外,然后一個人發一根樹枝,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挖個坑種上就完成任務了。我那一年把24年的任務都完成了。但那個時候我就相信它們都活不了。至今,這種情況仍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改善,而且我也不認為短期內可以解決。社會總是要前進,我們就先從呼吁開始,從吶喊開始,沒有聲音就不會有回聲,先有了聲音,才能得到回聲,才有可能改變。前面如果有個墻,我爭取一點一點把這個墻打個洞,前面如果是座山,我就一點一點地把這個山鉆個隧洞,這點我沒有懷疑,只是快慢的問題。
保護 我做環保,經常有人會問,中國環境的現狀修復空間有多大?我覺得,現在唱一唱國歌一點也不過份,真是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盡管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改善,但大部分的人仍在破壞。
江豚生活在江河貫通的湖里,它的問題就是今天洞庭湖的問題。過度捕撈,過度航運,過度污染,再往大說,這同時也有一個國家治理的大問題。如果江水和湖水不能自然地貫通,江豚不能自然到長江里來,長江不能自然進去,那么早早晚晚它當然會滅絕。云南的滇池更是如此,靠人力,像滇池、洞庭湖、鄱陽湖這么的大面積污染已經很難修復了。
現在是要集中精力把還沒有破壞的地方保護好,別再破壞了。不再破壞,大熊貓經過三十年的努力,已經從瀕臨死亡的絕境回來了;我們在云南做的金絲猴的保護也扭轉了它們的瀕危處境;云南普洱地區也從原來5頭大象回復到71頭。只要不繼續破壞,就有機會修復。
修復和修復也不一樣,森林這種地方,只要人不再破壞,它有自然的修復能力。水卻特別復雜,湖泊很難治理。湖泊是一個大的系統,一旦破壞了,沒有幾十年,上百年,很難復原。今天如果不珍惜這種寶貴的資源,有一天我們的子孫真的會指著脊梁骨罵。而中國本來就是個非常缺水的國家,再加上現在對水的利用在很多方面完全不合理。
2009年,我去河北去參加一個會議。河北官員在講他們的十二五規劃,其中就提到了糧食產量要從五百多億公斤漲到七百多億公斤,我就問了一下,你們河北種糧食,水從哪來?他們就說打井。我問打多深呢?他們說很多地方已經打井打到400多米,然后我就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你們這糧食全世界最貴,用最珍貴的地下水,用電抽出來,然后漫灌,種出來的小麥,同時把整個華北平原抽成了一個漏斗。
我也提供了一個思路,在中國南方地區,一年三季都生產糧食,靠天意都可能,那么河北沒有水,有沒有可能跟南方做一個交易,河北的一萬畝田讓廣西幫你種,河北讓出一萬畝去種草,種樹,或者是拿出一萬畝的10%用于北京周邊的綠化。北京的地價有可能是一畝幾百萬,廣西幫河北種的田一畝才十萬塊錢,從幾百萬中拿出10%補償南方地區,這就是一個環境保護的系統工程。中國的現狀是還遠沒形成系統。
總有人跟我討論慈善和公益的至純至善。我們要特別提防環保的一個內部控制術語—綠洗(greenwash),防止商業借助慈善來把自己洗綠,尤其是環保。所以這個上面,我們有很嚴格控制。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商業來反哺慈善。我曾經將這種形態形容成植物。這些植物有可能在成長的過程中長歪,也有可能藤纏樹,樹纏藤,但在小的時候,無論它是什么,要保護它的多樣性,社會的多樣性。雖然我做慈善和公益,但要求社會太純,那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主義。如果那樣,也會讓很多人不敢來嘗試。水至清則無魚,做慈善同樣如此。
(錄音整理|劉荔)
【對話張醒生】
返璞歸真是一股風潮
記者:普洱的保護現狀是什么樣的?
張醒生:普洱現在的書記之前在騰沖。從騰沖到普洱,他一直做環保想讓云南變成一個最漂亮的地方。到了普洱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下令禁止砍樹。然后,他相信將來賣空氣、賣水、賣環境都要超過賣資源,前段時間普洱發現了一個大鐵礦,21億噸的儲量,這位書記下令不準開采。以綠色環保為方向的投資,在普洱非常受歡迎。星巴克、雀巢已經把他們的全球生產基地放在了普洱,因為普洱的咖啡非常自然,品質好。天津的的投資者來這里用現代科技將普洱茶提煉成茶粉,這樣的話將來就可以面向全世界推廣中國茶,像咖啡一樣地沖泡,這是中國的一項專利技術,已經投入了四十多個億建了中國最大的普洱茶茶粉廠。我一次次去普洱,恍如一次次走近了理想。
記者:你之前說過,中國的消費品最后都會貼上環保的標簽?
張醒生:我覺得不僅僅是整個中國,全球都會這樣。比方說若干年前,全球頂級的奢華品牌還都是以動物的皮毛作為賣點,但是這兩年有了非常大的變化,雖然還有皮毛的感覺,但都是人造的材料,所以回歸自然,返璞歸真會成為一股風潮。最近我看到一個國際組織統計,全球最幸福的國家,丹麥又再一次地排在了第一,我自己在丹麥生活過,那里是一個弱勢政府、平和的社會。社區、家庭,歌詠隊、詩歌隊很多,但很少看到丹麥人像我們的大都市市民滿街都穿奢華品牌。這讓那兒的人是最充實、最幸福的。所以我覺得,奢華品牌只是在人生的一個階段,為了讓別人認可。我現在連手表都不戴了,過去的名牌表我都鎖在柜子里面,因為時間可以用手機,連同鬧鐘都可以了。但是那個階段人不得不經過,經過以后就覺得也沒什么。
記者:現階段是中國引領全球奢侈品消費狂潮的階段。
張醒生:這個階段很難逾越,當社會逐漸成熟的時候,這個潮流就會越來越小。比方說,在美國,東部和西部差距特別大,東部紐約是奢華品還用得著的地方,但是到了西部,到了硅谷,到了西雅圖,到了這些科技和創業發達的地區,大家其實都特別簡單,我十幾年前認識比爾·蓋茨時,他就穿著那身西服。當然我不會看牌子,但那個西服絕不是世界頂尖的好西服。我自己也在西部工作過,有一次我們搞活動,愛立信收購了高通公司的一部分資產,搞了個慶典。當地的市長、議員都來參加,要求大家都要扎領帶去。我在中國已經習慣扎領帶了,但是我西部的很多同事此前都沒有過領帶,買了領帶不會扎,我就給他們扎。
記者:中國的民間慈善力量越來越突顯,也涌現出很多慈善明星,這是另一種變相的慈善壟斷嗎?
張醒生:從大的方面,做法要肯定,無論是什么樣的出發點,個人目的、企業目的,還是真心。曹德旺我跟他有過一些交道,他就是覺得他這么把歲數了,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他得回饋社會。他是真心的。也有一些人的行為可能比較作秀,但是我們要知道,即使作秀,捐出來總比窩在屋里要好。所以從這個角度,我覺得社會要寬容一些。像巴菲特,他會拍賣他的午餐,但他拍賣他的午餐,也是把他的錢用于慈善事業,他需要作秀嗎?他不需要,但他仍然利用這種形式爭取更多的資金進入到慈善中來。巴菲特和比爾·蓋茨全球勸募,要求富人捐出自己財產的1/3,甚至一半,你說他們倆還需要作秀嗎?不用,但他們兩個還要作秀,到全球去作秀,把這些人聚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