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于中國新時期文學而言,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影響力可謂是無遠弗屆,加西亞·馬爾克斯開始,經歷80年代中期尋根文學的“《百年孤獨》熱”,再到當下以談論加西亞·馬爾克斯為時尚的文學潮流,這位久負盛名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業已重塑了當代中國的文學版圖。本文從譯介學的視角分析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在中國大陸的傳播,通過對中國知識分子傳播策略的考察,具體闡述了加西亞·馬爾克斯在中國大陸的漢譯傳播歷史。
關鍵詞:譯介學;加西亞.馬爾克斯;漢譯傳播
中圖分類號:H059
一、加西亞·馬爾克斯作品評介的概況
1977年,《世界文學》雜志第二期在“書界譯評”一欄中,率先介紹了《家長的沒落》與《百年孤獨》這兩部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代表作。而在1979年西班牙葡萄牙拉丁美洲文學研究會的成立大會上,學者沈國正初步介紹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生平與創作情況。嗣后,《讀書》、《外國文藝》、《外國文學研究集刊》等雜志均紛紛發文評介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作品。據不完全統計,從1977年至1982年,僅介紹《百年孤獨》的文章總數便在60篇以上。在評介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過程中,肯定加西亞·馬爾克斯政治立場的正確性,是當時中國知識分子普遍采用的一種傳播策略。陳光孚“論拉丁美洲中等階層作家的創作實踐”一文頗具代表性。在這篇文章中,陳光孚從政治層面論述了作為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代表的拉美作家,他認為加西亞·馬爾克斯和博爾赫斯等人“目前是民主革命的重要力量,也將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同盟軍”。
二、傳播策略
陳光孚充分肯定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等人的“政治正確”。在這一闡釋過程中,陳光孚沿用了當時頗為流行的一種傳播策略,即在介紹外國文學時,首先側重介紹那些在政治立場上與無產階級作家較為接近的外國作家。這一傳播策略緣起于柳鳴九的文章,在“現當代資產階級文學評價的幾個問題”中,柳鳴九認為“在現當代資產階級文學中,具有進步傾向、從事過進步的政治社會活動、表現了社會正義感的作家是相當多的”,諸如波德萊爾、薩特和貝克特等人,都可因其政治立場而被視為“進步作家”。
相比于這些資產階級作家,作為社會主義革命“同盟軍”的加西亞·馬爾克斯在政治立場上顯然更為正確。在中國學者看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政治正確”主要體現在對帝國主義的批判上,他“在揭露反動獨裁統治、抗議帝國主義侵略、控訴社會的黑暗和抨擊時政流弊等方面,是深刻有力的”。如王華在“‘拉美之鏡’加西亞·馬爾克斯———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中指出,《百年孤獨》通過對馬孔多小鎮“人世滄桑的精心刻畫,間接地鞭撻了拉美右派軍人集團和獨裁政權的暴政,有力地抨擊了美帝國主義政治上奴役、經濟上剝削拉美各國的新殖民主義政策,揭露了封建迷信、社會偏見和保守思想”。除卻對加西亞·馬爾克斯作品中進步思想的發掘,中國知識分子還致力于從作家本人的政治行為中去確認其“政治正確”:諸如加西亞·馬爾克斯肯定社會主義制度、聲援和支持古巴革命、保護政治犯、譴責美國干預拉美內政,以及對于中國沒有任何不友好的言論等等,均成為中國學者論證加西亞·馬爾克斯“政治正確”的充分論據。
相較而言,加西亞·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對人類存在困境的歷史寓言,以及對民族命運進行細致觀察的文學現代性品格,則未被中國學者深入討論。事實上,許多中國學者為貫徹“政治正確”的傳播策略,都在評介加西亞·馬爾克斯時對其進行了過度闡釋。這種闡釋方式在曲解闡釋對象的同時,也暗暗傳遞了闡釋者們的主觀訴求。如林旸與陳光孚等人在論證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政治正確”時,就有意回避了影響加西亞·馬爾克斯政治立場取向的人道主義品格,轉而在拔高其政治覺悟方面曲為比附。通過解讀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一系列政治活動,林旸與陳光孚等人認為,加西亞·馬爾克斯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正義之舉,實與其政治立場密切相關,至于真正支配加西亞·馬爾克斯進步舉動的人道主義思想和公共知識分子品性,則在中國學者的政治闡釋下付之闕如。按理說,宣揚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人道主義思想,本該是這些中國學者在進行傳播活動時的當然之舉,但為了賦予其意識形態合法性,就必須在強化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政治正確性方面大做文章。這一闡釋方式說明,為促進加西亞·馬爾克斯在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合法化,
就有必要將作家對人類孤獨命運的普世性象征書寫具體為一種意識形態批判,從而在塑造加西亞·馬爾克斯作為資本主義敵人形象的闡釋過程中,為其在中國大陸的廣泛傳播獲取意識形態合法性。在這個意義上說,經由中國學者闡釋之后的加西亞·馬爾克斯,首先與腐朽沒落的資產階級作家劃清了界限,而他的“政治正確”亦為其廣泛傳播打開了道路。值得注意的是,在為加西亞·馬爾克斯爭得意識形態合法性的同時,中國學者還必須為傳播加西亞·馬爾克斯賦予一種啟蒙合法性。前者是新時期初外國文學在中國大陸傳播的必經之途,因為所有外國文學的傳播,都首先要獲取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合法性,如此方能在不損害意識形態權力根基的前提下進入中國大陸。后者則取決于新時期初的思想啟蒙運動,由于作為傳播主體的中國知識分子本身就是啟蒙運動的實踐者,因此他們對傳播對象啟蒙合法性的發掘也格外重視。
若細讀上述評介文章,便可看到中國知識分子在論證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政治正確”時如何語帶雙關:一方面,他們通過論證“政治正確”為加西亞·馬爾克斯獲取意識形態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則借此暗諷“文革”階級決定論的思想流毒,以期為傳播加西亞·馬爾克斯獲取一種啟蒙合法性。作為新時期初思想啟蒙運動的批判標靶,階級決定論不僅阻礙了社會平等和公義的實現,也在客觀程度上影響了外國文學的傳播。按階級決定論的標準衡量,由于大部分外國文學都是非無產階級的文學形態,因此它們也常常被歸入腐朽沒落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體系。在這個意義上說,中國學者高度評價加西亞·馬爾克斯這樣一位小資產階級作家,便具有了批判階級決定論的啟蒙意味。因為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例子說明,即使在資產階級陣營內部,也有超越狹隘階級局限性的進步作家。中國學者實際上在肯定加西亞·馬爾克斯政治立場的同時,間接否定了階級決定論以作家階級屬性評判作品內容的普世化傾向,這一做法本身就具有一種啟蒙功能。
三、結語
為推進加西亞·馬爾克斯在中國大陸的傳播,中國知識分子以論證作家“政治正確”的傳播策略參與到了一場紛繁復雜的話語游戲之中:他們必須行走在諸多歷史力量的夾縫之間,通過對加西亞·馬爾克斯及其作品的策略性解讀,既要使其服務于思想啟蒙運動,又不能危及意識形態的權力根基。在這個意義上說,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合法化過程,并非一個知識學層面的求真過程,而是傳播者們在解釋學意義上實踐其“閱讀期待”及遵循游戲規則的必然結果。
參考文獻
[1][哥倫比亞]達索·薩爾迪瓦爾:《回歸本源——加西亞·馬爾克斯傳》,卞雙成 胡真才譯,外國文學出版社,2001 年版
[2]朱景冬:《加西亞·馬爾克斯傳》,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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