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無為”策略在俄羅斯后現代文學中的運用從另一個側面體現出老子提出的“上善若水”、“無為而治”的積極思想。俄羅斯后現代文學作品中所體現的“無為”策略就是老子“無為”思想的延伸,是在一種能屈能伸、從容不迫、靜中有動、隨機應變、引而不發、后發制人、具有陰柔特性的生活方式中尋求一種無規則、無主體、無目的、無中心、高度自由的人生復歸。
關鍵詞:后現代文學;無為;上善若水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5—0127—02
后現代主義是一種非常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它是西方社會內部一種矛盾而又神秘的心態,是一種追求高度自由與永恒復歸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反傳統的策略游戲,更是一種否定、批判、顛覆、創造、超越過去的社會文化思潮。在這個希望與絕望共存而又相互斗爭的文化生命體中所孕育的俄羅斯后現代文學卻獨樹一幟,盡展別樣的世紀風景。它根生于歐亞之地,長成于東西方文化交融之時。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西方后現代主義風光不再,它卻日漸繁榮,走紅文壇。其中緣由很多,但有一點值得研究:在眾多俄羅斯后現代作品中呈現出解構、否定與批判意識等西方特點的同時,更顯現出東方文化老子“無為”哲學思想形態,并在作品情節及人物寫實上體現出“無為”而樂、“無為而治”、“以自然為宗”等論述策略。這是一個嶄新的課題。
一、上善若水,無為之有益
“從某種意義上講,后現代主義者推崇古代中國老子和莊子的生活哲學,主張以女性化的無為精神來指導自己的生活。”[1]女性無為精神的體現就是在“隨和”中隨機應變;在“忍耐”中等待時機,創造從被動轉向主動的條件;以“優柔寡斷”應對復雜的變局。這種精神可歸結為老子的思想:“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最高的善好像水一樣。水善于滋潤萬物而不與萬物相爭,停留在眾人都不喜歡的地方,以無為為,這就是水的最顯著特性。這種策略在俄羅斯后現代文學世界中得以轉型再現:俄羅斯作家韋·葉羅費耶夫、弗·索羅金、維·佩列文以后現代顛覆、否定和摧毀的獨有姿態,沖破傳統小說的內容、形式的束縛和限制,分別以“醉酒”、“瘋癲”的狀態,以自然“無為”的精神創作出眾多后現代佳作和人物形象,如:韋·葉羅菲耶夫的《從莫斯科到彼圖什基》中的“醉酒”人維尼奇卡·葉羅菲耶夫在從莫斯科到彼圖什基的火車上不斷喝酒、自由暢想;維·佩列文的《恰巴耶夫和普斯托塔》中的精神失常者任意敘事、毫無章法。
對于這些作品和人物俄國評論界始終存在爭議,有人斥之為“壞文學”(烏爾諾夫語),“被制作出來的”贗品(斯杰潘尼揚語),“從地下室發出的叫聲”和“淫蕩的脫衣舞”(佐洛圖斯基語),是反文化現象在當今的變體(索爾仁尼琴語)[2]。其實大不盡然,這些作家筆下的人物恰恰“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達到了“上善若水”的境界。這種寫作手法可以使其人物敘事避免僵化和過分直接,同時給予人物本身越來越多的回旋余地,并在迂回中不斷擴大自由的可能性和創造性。表面上處于弱勢的瘋癲、醉酒,并不是一種疾病或一種生理狀態,而是一種精神的非中心化過程。它使主體逃脫社會的現實原則,逃脫壓抑性的自我與超我的束縛,因此是一種具有潛在的解放力量的精神狀態,更是一種無規則、去中心的超越自由境界。實際上這些作品人物講求“以無為為”,他們的身份恰似以無為為的“圣愚”。“圣愚”是俄羅斯東正教的特有人物,是既圣又愚的神圣愚人,來源于基督教和“金帳汗國”蒙古人統治俄羅斯時期盛行的薩滿教。“圣愚”形象大多赤身露體或衣衫襤褸,渾身污垢,但他們卻能治百病,占卜吉兇,預言未來;他們語無倫次,怪聲呼吼,但這種聲音卻被視為神諭;他們長發不剃,頭戴鐵冠,頸圍鐵鏈,手持鐵棍,腳鎖腳鐐,瘋瘋癲癲,卻心通鬼神,能進入“超感覺狀態”,與“神”相通,顯現魔力,創造奇跡。因此,在每一個“瘋癲”的后現代人物的影子里都隱藏著另一個讓人頂禮膜拜的“圣愚”,他們以特有的方式在充滿困惑與誘惑的大千世界里為迷茫的人們指點迷津。這也是俄羅斯后現代作品所留給我們的有關“圣德”的思考。
俄羅斯后現代作家們以后現代冷峻的目光審視現今復雜多變的世界,以“上善若水”的境界顛覆了傳統的“英雄”人物形象,以“弱勢群體”的“圣愚”聲音傳達出強大的精神力量,以“無為”敘事策略表達出后現代人對現狀的反思和對未來的思考。亦如老子所說:“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天下最柔弱的東西,騰越穿行于最堅硬的東西中;無形的力量可以穿透沒有間隙的東西。因此可認識到“無為”的益處。老子認為,“柔弱”發揮出來的作用,在于“無為”。“柔弱”是萬物最有生命力的表現,也是真正力量的象征。最柔弱的東西里面,蓄積著人們看不見的巨大力量,使最堅強的東西無法抵擋。所以,今天許多俄羅斯后現代作品中所體現的“無為”策略就是在一種能屈能伸、從容不迫、靜中有動、隨機應變、引而不發、后發制人、具有陰柔特性的生活方式中尋求一種無規則、無主體、無目的、無中心、高度自由的人生復歸。
二、無為而治,為腹不為目
20世紀90年代是俄羅斯社會轉型和經濟轉型的重要時期。這一時期的巨變深刻地影響著俄羅斯人尤其是知識分子的心態和追求。由此真實反映90年代知識分子的艱難處境、迷惘心態、激憤抗爭和對精神家園的執著尋覓的俄羅斯后現代文學再掀波瀾,引起文壇的廣泛關注。
塔吉亞娜·托爾斯泰婭的后現代小說《野貓精》講述的就是主人公本尼迪克在一場大爆炸之后(暗指社會變革)的混沌世界中受岳父庫德亞羅夫(秘密警察頭子)“愚民”政策的影響由一個善良的知識分子逐漸成為當權者和野心家的走卒和幫兇,甚至被稱為“野貓精”。“野貓精庫德亞羅夫之所以會說本尼迪克也是野貓精,正是因為這個陰險的野心家一眼就看出了本尼迪克除書之外別無所求的書呆子習氣和樂于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懶惰生活的弱點。”[3]在此,作家所描寫的庫德亞羅夫對本尼迪克的控制方法不乏老子“無為而治”策略的影子。老子提出:“圣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是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所以,庫德亞羅夫的治理原則是:排空本尼迪克上進的心機,填飽他的肚子,給他優越的生活來減弱他的競爭意識,增強他的筋骨體魄,使他沒有欲望,沒有爭強好勝之志。這樣就順應了“自然規律”,就做到了“無為而治”。庫德亞羅夫以“為腹不為目”的方法讓本尼迪克保持“無知無欲”的本性,輕而易舉將他控制于股掌之中。此策略揭示出如本尼迪克一樣的普通知識分子們在面對社會變革時對“野貓精”的恐懼和他自身變成“野貓精”的可能性。
此外,佩列文的后現代小說《“百事”一代》同樣以俄羅斯社會轉型為背景,對當下社會百態和百姓生活作了描摹,尖銳地抨擊了“改革”年代的種種社會弊端:吸毒幻覺、黑幫暴力不斷、西方商品大量涌入、廣告公司對蘇聯時期科研機關辦公場所的占據、商業泡沫、國營企業的衰敗……“到處都彌漫著一種可怕的不確定”。而身處其中的主人公塔塔爾斯基,一個喝百事可樂長大的年輕知識分子,以表面上的消解一切的態度獲得了“成功”,但實際上卻迷失了自我,成為俄羅斯社會媚俗化、大眾化趨勢的犧牲品。這個人物恰恰成為老子“無為而治”的反面例證。在轉型時期的俄羅斯塔塔爾斯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不斷的努力表現出處于困惑中的俄羅斯知識分子對終極理想的不懈追求,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仍在孜孜不倦地尋覓著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在尋覓理想的過程中主人公利欲熏心,為了自己的名字“瓦維連”能有一個時髦的解釋,他自己杜撰了一個和“巴比倫”有關的內涵,這顯然是否定了以前的文化身份,在臆想的世界繼續迷失自我。為了吸引和迷惑俄羅斯人,他不惜動用大量俄羅斯本土文化信息來包裝各種消費品,他為“議會”牌香煙寫的廣告詞引用了格里鮑耶陀夫《聰明誤》中的一句話:“祖國的煙霧使我們感到甜蜜和愉快。”這顯然違背了“不妄為、不非為、不強為”的“無為”思想,也是“無為”策略在該小說中人物身上的逆用。而主人公找回自我的良方就應是老子所提倡的保持“清靜無為”,“恬淡寡欲”的人生態度,真正回歸純潔、無知無欲的自然本性。
表面而言,俄羅斯后現代作品中所展現的是一種荒謬混沌、游戲人生、毫無目標和未來可言的世界,但實質上作品卻達到了一種沒有目標的目標,也就達到了康德所說的“一個目的的王國”的真正途徑。在這個理想的“目的王國”個人自由達到最高程度,最終可以實現對于人生、對于未來真正的思考,探尋真正的答案。這也是對老子“無為而治”策略最好的詮釋。
三、結語
值得注意的是老子“無為”策略并非完全體現于俄羅斯后現代文學中。因為老子提出“無為而治”,以無為而無不為是從自然的二元對立觀念出發,顛覆人們對傳統價值的考量。而后現代作家卻徹底打破傳統二元對立思考模式,在他們的理想中不存在以人為中心的“自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世界,同樣也不存在人類生活世界中的“道德與非道德”、“真理與謬誤”和“美與丑”的對立生活模式。他們期望具有看似返回原始狀態的混沌世界,實則具有高度自由創造能力的人類社會。“無為”策略在俄羅斯后現代文學中的運用旨在表現“上善若水”、“無為而治”的積極思想,即:用“向內折”的反思態度對待生活,以此作為自身隨時“向外折”顯示自由的靈活立足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鮑德里亞的“擬像”論中所說的“掩飾”策略,即用不斷的化裝層層地將自己潛入底層,也可以說是德里達所說的“延緩”和“迂回”的策略在后現代文學創作中的應用。
參考文獻:
[1]高宣揚.后現代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2]陳建華.略談20世紀90年代的俄羅斯文學思潮[J].俄羅斯研究,2003,(1).
[3]陳訓明.哈哈鏡里的俄羅斯知識分子[J].貴州社會科學,2004,(2).
(責任編輯:李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