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為了幫助被害人從犯罪傷痛中獲得痊愈、促進社區服刑人員的轉化與回歸、推動受損社會關系的彌合,將恢復性司法引入我國社區矯正工作是非常必要的。恢復性司法的基本價值取向與社區矯正相契合,將其引入我國社區矯正工作是可行的。引入恢復性司法,就是要把恢復性司法的理念和方法運用到我國社區矯正工作的各個環節中去。
關鍵詞:恢復性司法;社區矯正;必要性;可行性
中圖分類號:D920.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2)25—0106—03
恢復性司法作為一項發端于西方并波及全球的司法改革運動,其對世界各國刑事司法體制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目前,我國具有恢復性司法色彩的措施和方案已經在司法流程中的公、檢、法三個階段開始了探索[1]。但其在刑罰執行階段的運用卻基本上被忽略了。刑罰執行在整個刑事法律體系中意義重大,如果刑罰執行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無論定罪如何準確、量刑多么恰當、審判程序多么規范都變得毫無意義。我們必須對刑罰執行給予充分的重視[2]。由于試點的時間不長,我國的社區矯正工作在許多方面都有待提升。“對恢復任務的實現,已成為在世界范圍內社區矯正任務中一個更高層次的追求。”[3]在我國的社區矯正工作中,引入恢復性司法的理念與制度,既必要,又可行,極具探索價值。
一、恢復性司法引入我國社區矯正的必要性
聯合國預防犯罪和刑事司法委員會于2002年通過的《在刑事案件中采用恢復性司法的基本原則的宣言》,對“恢復性司法方案”、“恢復性程序”、“恢復性結果”和“當事方”等關鍵術語進行了比較權威的界定:“恢復性司法方案”是采用恢復性程序并尋求實現恢復性結果的任何方案。“恢復性程序”則是通常在調解人幫助下,被害人和犯罪人及受犯罪影響的任何其他個人或社區成員共同積極參與解決由犯罪造成的問題的程序,可能包括調解、調和、會商和共同定罪。“恢復性結果”系由恢復性程序而達成的協議,包括旨在滿足當事方的個別和共同需要和履行其責任并實現被害人和犯罪人重新融入社會的補償、歸還、社區服務等對策和方案。“當事方”為被害人、犯罪人和可能參與恢復性程序的受到犯罪影響的其他任何個人或社區成員,而“調解人”即為公平、公正地促進當事方參與恢復性程序的人[4]。
恢復性司法之目標和功能都歸結在“恢復”一詞之中。“恢復”之于被害人,是從犯罪影響中獲得痊愈;“恢復”之于犯罪人,是通過懊悔、賠償和改正行為使其承擔責任、回歸社會;“恢復”之于社區,是彌合被犯罪所破壞的社會關系,使社區趨于安寧穩定。將恢復性司法引入我國社區矯正,其必要性也體現在這三個方面:
(一)有利于保護被害人利益,幫助其從犯罪影響中獲得痊愈
在近現代刑事司法的歷史進程中,人權保障首先涉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服刑人的人權保障。無罪推定原則、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沉默權制度等一系列重要原則和制度設計都是圍繞著對國家權力的制約和對被告人權利的保護進行的,被告人的權利保障得到了空前的重視和加強[5]。但是,犯罪被害人的權利保障卻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整體而言,我國現行刑事法律制度對被害人的尊重和關注是不夠的。特別是在刑事執行領域,則尤為薄弱。
按照恢復性司法的理念,犯罪本質上是對被害人和人際關系的侵害,國家并不是現實的被害者,最多只能是抽象意義上的被害者。這種對犯罪認識的視角轉換,使得被害人獲得了參與司法過程的機會甚至可能在整個司法進程中居主導地位。將恢復性司法引入社區矯正,意味著被害人將與犯罪人一樣,成為社區矯正工作關注的對象;意味著被害人對社區矯正工作的廣泛參與。這將有助于補償、恢復被害人的合法權益,有助于被害人走出犯罪的陰影。首先,在社區矯正的決定和變更中讓被害人充分表達自己的意見,通過協商、交涉、說服和爭辯,使其切實感受到程序的公正,即使結果與其期望有距離,被害人在心理上也更可能認同和接受這種結果。正如美國學者貝勒斯所言:“人們至少有理由期望,在作出關系他們的判決之前,法院聽取其意見,即他們擁有發言權。某人被允許參與訴訟也表明別人尊重他,即他受到了重視。”[6]其次,被害人通過對社區矯正工作的參與,會認識到社區矯正并不是片面地放縱服刑人。犯罪人雖然在社區,但仍然是在服刑,要接受懲罰與改造,如果再次危及被害人和社會,會依法受到制裁,嚴重的還可能導致收監執行。這對被害人來說,會有很大的精神撫慰和心理平衡作用。再次,恢復性司法鼓勵被害人與犯罪人面對面坐在一起。被害人通過當面最直接的訴說,使憤懣的情緒得以宣泄,報應觀念得以疏導,從而防止被害方向加害方的轉換。最重要的,恢復性司法促使服刑人員對被害人的物質賠償和精神補償得以實現,這可以從根本上幫助被害人得到恢復。
(二)有利于轉化社區服刑人員,促進其悔過自新
在社區矯正中引入恢復性司法,會使服刑人更真切地體會到自己犯罪的危害和責任,增強服刑人接受教育、改造的自覺性和主動性。通過和被害人或其他相關人員進行面對面的交談,服刑人員直接面對被害人的傷痛,有利于其通過換位思考,產生自我悔恨的負罪感,進而發自內心地積極改造并補償被害人的損失。例如:1974年,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基陳納市有兩個年輕人實施了一系列破壞行為,他們打破窗戶,刺破輪胎,損壞教堂、商店和汽車,共損壞了22個被害人的財產。在法庭上,他們承認了被指控的罪行,但后來卻沒有將法院判決的賠償金交到法院。在當地緩刑機關和宗教組織的共同努力下,這兩名犯罪人與22名被害人分別進行了會面。通過會面,兩人從被害人的陳述中切實了解到自己的行為給被害人造成的損害和不便,6個月后,兩人交清了全部賠償金。這一事例表明了通過加強被害人與犯罪人的溝通,可以促使犯罪人認罪悔罪[7]。
(三)有利于重建社區和諧與穩定
構建和諧社會已經成為我國當前各項工作的重要目標。和諧社會需要有和諧的人際關系,人際關系的和諧構成了和諧社會的本源和基礎。在刑事司法中,如果僅僅是犯罪人得到懲罰,而被害人的傷痛并未得到撫慰、損失并未得到補償,犯罪人與被害人的關系仍然處于嚴重的敵對、仇視狀態,這將成為威脅社區和諧穩定的隱患。恢復性司法關注的焦點是損害在多大程度上被修復和關系是否恢復正常,而不是有多少犯罪人被懲罰或多嚴厲的刑罰被運用,其意旨在于化解被害人與犯罪人之間的矛盾和沖突,促使國家、犯罪人、被害人和社區之間的利益平衡,以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在社區矯正工作中引入恢復性司法,包含著將受損害的社會關系盡可能予以恢復、使社區趨于安寧穩定的內容,這無疑會使社區矯正工作在構建和諧社會的工作大局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二、恢復性司法與社區矯正的價值契合性
恢復性司法契合了社區矯正的主導價值追求,這為其在社區矯正中的引入奠定了價值基礎。
(一)兩者都力求減緩監禁刑的負面影響,體現了行刑社會化需求
封閉的監獄與開放的社會、監獄化與再社會化之間的矛盾沖突是監禁刑本身難以解決的悖論,“將一個人置于監獄加以訓練,以期能適應民主社會生活,此事猶如將人送上月球,以學習適應地球生活方式般之荒謬。”[8]此話或許顯得極端,但卻無疑包含著真知灼見。正是緣于此,以行刑社會化、非監禁化為特征的非監禁刑已逐漸取代監禁刑,成為各國刑罰制度改革發展的潮流和趨勢。恢復性司法與社區矯正,兩者在減少監禁、追求行刑社會化方面是一致的。社區矯正將罪犯置于社區。恢復性司法通過和解協議避免或減少使用監禁刑。兩者都能淡化犯罪的標簽效應,防止或減少監獄“交叉感染”等不良影響,有利于犯罪人順利實現再社會化。
(二)兩者都閃耀著人性關懷的光輝,彰顯著刑罰人道主義價值
刑罰人道主義的最高層次是使罪犯的人格得到改造并健康發展,實現其作為人的價值。社區矯正充滿著人性關懷的色彩,社區矯正將服刑人置于社區環境中,保持其與家庭和社會的聯系,使其在不喪失工作和受教育機會、基本無損其尊嚴的情況下,緩解與社會的對立情緒。在注重監管的同時,更多地加入了教育與幫扶的因素,從而更好地使罪犯的人格得到改造并健康發展,實現其作為人的價值。相較于監禁矯正,社區矯正對罪犯權利的剝奪和妨礙明顯減少,為罪犯在衣食、居住、醫療、衛生、婚戀、就業等方面,提供了監禁矯正所難以企及的基本前提和可能途徑。由于犯罪人沒有被拘禁,可以基本正常地工作、生活,使得犯罪人的配偶及其所贍養的老人、撫養的未成年子女等家庭成員的情感需要、經濟依靠等不會受到監禁刑那樣嚴重的影響,從而縮小打擊面。在恢復性司法過程中,犯罪人可充分表達對犯罪行為的懺悔,承認過錯并通過賠償協議的達成與履行,爭取獲得被害人的諒解和寬容,從而受到盡可能少的刑罰處罰,更好地融入社會、改過自新。對于受害者來說,恢復性司法使受害者盡可能得到加害人的補償和懺悔。這會幫助受害人獲得情感上、心理上的滿足,降低再度被害的恐懼感,消泯仇恨與報復之心。對于社區來說,恢復性司法吸收社區成員積極參與,使社區受到影響的民眾見證加害人與被害人的和解,增加社區對犯罪的認知和反應能力,提高社區安全感和集體行動能力,從而有利于社區的安寧和成員間健康人際關系的維護。
(三)兩者都能降低司法成本,提高刑事司法效益
與正義、自由、秩序一樣,效益也是一個社會最重要的價值目標。司法資源和其他資源一樣,都是有限的。在現代社會司法體系不堪重負的情況下,降低司法成本,提高司法資源的利用效益,是所有國家共同面對的問題。社區矯正可以節省用來建造監獄和運行監獄的費用,可以節省向監獄犯人提供食宿、醫療等方面的費用等等。由于在特定的時間點上,罪犯的總量是一定的,因此發展社區矯正,擴大在社區服刑的罪犯所占的比例,就會縮小被監禁的罪犯比例,從而緩解監獄擁擠。這有利于提高監獄管理水平和監禁矯正質量,使社會行刑資源通過更加合理的配置而實現效益的提高。從世界其他國家來看,恢復性司法的復興有一個共同的時代背景,即司法資源處于不堪重負情形。恢復性司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司法資源緊缺問題。國外對于恢復性司法的實證研究顯示,恢復性司法的成效是非常顯著的。從被害人和犯罪人對這種程序結果的滿意率,到賠償的完成率、犯罪人的重新犯罪率,再到司法成本的計算等等方面,恢復性司法都顯現了明顯的效益價值。根據馬歇爾的比較,“刑事案件通過調解方式來解決,每一個案件的成本在150美元至300美元之間浮動。而根據1996年的統計,普通的公訴案件的成本平均每個案件要2500美元左右。”[9]
三、在我國社區矯正工作中引入恢復性司法的初步設想
廣義上來說,在我國社區矯正工作中引入恢復性司法,包括兩個部分的內容——在社區矯正的適用決定中的引入和在社區矯正的執行中的引入。狹義上來說,則僅指后者。由于在概念的界定上,我國目前將社區矯正定性為“非監禁刑罰執行活動”,加之已有的學術討論基本上都將視角集中于行刑階段以前;因此,筆者主要從狹義的角度討論恢復性司法在我國社區矯正工作中的引入問題。
恢復性司法既是一種理念和目標,又是一種程序和方法,其在社區矯正工作中的引入應當是全方位、滲透式的。經過多年的試點探索,我國的社區矯正工作已經初步形成了從接收到解除的一系列工作流程。引入恢復性司法,就是要把恢復性司法的理念和方法運用到社區矯正工作流程的各個環節中去。
(一)在接收工作中融入恢復性司法內容
社區服刑人員的接收是社區矯正工作的第一個環節。報到登記,談話教育,相關文書的接收、簽署、宣告等,是接收工作的主要內容。在該階段引入恢復性司法,可考慮從兩個方面入手:第一,邀請被害人或其親屬參加接收儀式。這樣做保證了被害人的知悉權,使其明了犯罪人雖身在獄外,但仍然處于服刑狀態,消除其認為犯罪人逍遙法外的誤解。第二,在談話訓誡和簽署的相關文書中增加維護被害人利益等恢復性內容。在接收階段,司法所工作人員和派出所民警要對服刑人員進行談話訓誡,還要簽署、宣讀社區矯正宣告書、監護幫教協議、接受社區矯正保證書等文書。在這些談話和文書中,根據情況,可以加上不得威脅、報復被害人及賠禮道歉、積極賠償等恢復性內容。
(二)制定恢復性矯正方案
接收社區服刑人員后,要針對個體情況制定矯正方案。制定“恢復性矯正方案”,不是另行單獨制定一個新的矯正方案,而是在常規的矯正方案中增加恢復性內容。矯正方案的“恢復性”可以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在分析社區服刑人員的情況和問題中加入恢復性情況的分析。犯罪人與被害人關系如何?原判決有沒有民事賠償的內容?執行得怎么樣?犯罪對社區造成了什么影響?影響恢復的因素有哪些?等等。第二,擬定恢復性目標。將恢復作為矯正的重要目標之一,在上述情況分析的基礎上初步設想預期達到的恢復效果。第三,制定恢復性矯正措施。包括以恢復為目標而采用的各種手段和舉措。如道歉、和解、調解、賠償等等。
(三)在完成社區矯正的三大任務過程中謀求恢復目標的實現
監督管理、教育矯正和幫困扶助是社區矯正的“三大任務”。恢復目標完全可以貫穿到三大任務的完成過程中。監督管理方面,在日常報告制度中可以要求服刑人員在定期報告中增加恢復情況的報告;在走訪考察制度中可以增加恢復情況的調查;在監護制度中可以要求監護人對服刑人與被害人的交往情況進行監督與報告等等。教育矯正方面,從入矯教育、常規教育到解矯教育,均可進行恢復性教育;服刑人員的公益勞動,在被害人同意、有利于恢復的前提下,可以嘗試安排服刑人員為被害人(尤其是身體受到傷害的被害人)提供補償性勞動。服刑人員存在影響恢復的心理問題的,可以進行相關心理咨詢與矯治等等。幫困扶助方面,對社區服刑人員在就業、低保、培訓等方面進行幫助,對于服刑人員本身的恢復和對被害人的補償以及社區的安寧,都有益處。
(四)將恢復情況列為社區服刑人員考核獎懲工作的重要內容
對社區服刑人員的考核獎懲工作,在規范和加強對社區服刑人員日常行為的管理、提高社區服刑人員的矯正積極性、強化教育矯正的效果等方面都有著重要意義。在試點工作過程中,各試點地方根據現行法律、法規及相關規定,在社區服刑人員考核獎懲工作方面進行了探索。已經有不少地方的考核獎懲工作涉及了恢復性內容,如《湖南省社區矯正對象考核暫行辦法》第35條規定:威脅、侮辱、報復受害人的,應當撤銷緩刑,執行原判刑罰或撤銷假釋、暫予監外執行,收監執行未執行完畢的刑罰。其他一些地方也有相同或類似的規定。但遺憾的是,這些考核獎懲制度或辦法對于恢復性的體現都僅限于此。建議在獎、扣分的日常考核及表揚、警告等最經常性的獎懲制度中增加恢復性內容,如將按期賠償被害人列為可表揚行為之一,將不按期賠償被害人列為警告行為之一;在社區矯正積極分子的評定中征求被害人和社區相關人員的意見;將被害人的安全及恢復程度列為社區服刑人員分級處遇的確定、變更依據之一等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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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