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圖文關系是圖畫書理論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圖畫書圖文關系不僅具有同一性,疏離性也是圖文關系的本質屬性。圖文關系的疏離性有三個層次的體現:圖畫對文字的限定;圖畫對文字的豐富;圖畫與文字間的創意性背離。
關鍵詞:圖畫書 圖文關系 疏離性
中圖分類號:J505 文獻標識碼:A
一 疏離性——圖文關系的本質屬性
圖畫書最本質的藝術特征即以圖畫、文字兩套系統共同來敘述故事。圖文關系一直是圖畫書理論研究的一個重要問題。
在當前的圖畫書圖文關系研究中,較側重于對圖文關系同一性的闡述。圖文關系的同一性,是指圖畫與文字兩個系統在各自敘述故事時,一定會取得某種形式的同一。這種同一性,使得“圖文合奏”——圖文兩套系統共同敘述故事——成為可能,從而構建出圖畫書真正的故事。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同一性的表現形式——即圖文配合的方式——是多樣的。如彭懿就將圖畫與文字配合的方式分為三種類型:圖畫與文字的相互補充;圖畫與文字的分別講述;圖畫與文字的滑稽比照。但是無論何種類型的配合方式,即使其圖畫與文字貌似風馬牛不相及,在內里,圖文之間總有一種同一性,這種同一性使圖文的配合成為可能。
在圖畫故事書圖文關系中,同一性當然是一種本質屬性。沒有了同一性,就無法構建圖畫書真正的故事。但是,對于圖文關系,我們還應認識到其另一本質特性——疏離性。圖文關系的疏離性,即指圖畫書的圖畫與文字所表現的內容,本質性地存在著不一致的現象。疏離性之所以也是圖文關系的本質特性,首先是由于這種不一致,即疏離是由圖畫、文字兩套系統間的本質區別形成的,是無法消除的;其次,正是由于這種不一致,使得圖畫、文字兩套系統在圖畫書中的并存有了意義。
圖畫書的圖文關系應是同一與疏離的辯證統一。同一性使“圖文合奏”有了可能,使圖畫書有了存在的可能;而疏離性使得“圖文合奏”有了必要,使圖畫書特殊的藝術趣味得以產生。
二 圖文關系疏離性的體現
圖文關系的疏離性有三個層次的體現:圖畫對文字的限定,圖畫對文字的豐富,圖畫與文字間的創意性背離。
1 圖畫對文字的限定
文字是一種符號系統,它并不直接提供形象,而是通過喚起讀者的想象,在讀者頭腦中產生形象,因此,通過文字所產生的形象滲透著讀者的主觀性。閱讀同一段文字,不同的讀者頭腦中所產生的形象絕不會相同,也就是說,文字所提供的形象是有無限可能的。而圖畫是一種視覺藝術,它直接向讀者提供形象,同一幅圖畫,它提供的形象是限定的。當圖畫書把圖、文綜合在一起時,文字所提供的形象的無限可能性就被圖畫限定為一種可能性,這就是圖畫對文字的限定。舉例來說,當文字中出現“貓”這一詞匯時,讀者頭腦中出現的貓的形象——或黑或白,或大或小,或長毛或短毛——可以說是有著無限的可能的。但是,當作家用圖畫把“這一只貓”的形象呈現出來,無限的可能就被限定為一種可能。圖畫對文字的這種限定可以理解為圖畫與文字間的一種疏離,因為每一位讀者在閱讀文字后頭腦中所產生的形象,與圖畫所限定的形象間總有些不一致,此即疏離。
圖畫對文字的限定是一種最基礎的圖文疏離。稱之“最基礎”,是因為這種由于圖文創造形象模式的不同而形成的疏離,是無處不在,不可避免的:在圖畫書的每一幅圖畫,每一個形象中,都存在著這種疏離;同時,這種疏離的存在不因作者的主觀因素而改變,只要使用圖文兩種系統來敘事,這種疏離就必然存在。
這種疏離的主要價值在于增強了形象的明晰性。文字所提供的形象雖然有著無限的可能性,但同時也具有含糊性,甚至有時單單憑借文字還無法產生形象,而圖畫所提供的形象雖然只有一種可能性,但它是明晰的。圖畫對文字所提供的形象進行限定的同時,也明晰了形象。而圖畫書最根本的意義即在于為幼兒提供更明晰的形象,使幼兒能更容易地進入故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圖畫對文字的限定這種圖文關系的疏離,正是圖畫書根本意義實現的條件。
除了能增強形象的明晰性,圖畫書作家往往還利用這種疏離,來增進形象的審美價值。文字所提供的形象的可能性是無限的,但圖畫書作家總能利用其出色的藝術鑒賞力,選擇其中最具審美價值的一種可能性。也就是說,圖畫書作家所創造的藝術形象,比之普通讀者頭腦中所想象出的形象,雖然兩者都符合文字的描述,但前者比后者更具藝術魅力,更具審美價值。例如,《鼠小弟的小背心》一書,故事講的是鼠小弟有一件小背心,動物們——小鴨、小猴、獅子、大馬等——都來向鼠小弟借穿小背心,每一只動物穿上小背心時,都說同一句話:“有點緊,不過還挺好看吧?”讀到這句話時,讀者頭腦中都會浮現出動物們穿著過緊的小背心的可笑模樣,但是一看到作者用圖畫提供的形象時,就不禁要贊嘆作者的藝術創造力。因為盡管也是遵循著文字來創造形象,但這些形象卻別具滑稽有趣之感,如大馬那圓睜的眼睛,咧開的嘴巴,尤其是支棱著的兩條前腿,就使得這個“有點緊”的形象顯得分外有趣可笑,其審美價值是普通讀者在頭腦中所想象出形象所不具備的。所以說,圖畫對文字的限定這類疏離,不僅能增強形象的明晰性,還能增進形象的審美價值。
2 圖畫對文字的豐富
圖文之間的疏離,還表現在圖畫對文字的豐富上,即圖畫書中的圖畫要對文字所傳達的信息做一個豐富化的處理。圖畫和文字相比,在傳達信息上具有豐富性的特點,即圖畫和文字在表現同一對象時,圖畫總是不可避免地要表現出一些文字所未傳達的信息,其所攜帶的信息要更為豐富些。例如,秦好史郎的《夏日的一天》的第5對開頁,其文字是“穿過鐵路,那邊是一片綠色的海洋”。但在圖畫中,除了畫出這一片“綠色的海洋”——綠色的稻田外,作者還畫了田中的稻草人、路邊的風向標、綠樹掩映下的村落以及藍天白云。這些種種,都未在文字中出現,但表現在圖畫中,卻是合情合理的,反之,如果去掉這些文字中未明確出現的信息,圖畫僅僅表現文字中已出現的信息,這幅圖畫反而會失去價值,甚至根本無法成立。正如松居直所指出的:“用畫來講述語言所無法詳盡表現的細部和背景,將文字的講述和畫的講述融為一體,繪本于此才得以成立。”畫能表現語言所無法表現的細部和背景,正是因為圖畫相比文字,在傳達信息上更為豐富。當圖畫書將圖畫、文字結合在一起時,圖畫必然會對文字進行豐富化處理,簡稱之為“圖畫對文字的豐富”。這種“圖畫對文字的豐富”,也是圖文疏離的一種。
與“圖畫對文字的限定”一樣,“圖畫對文字的豐富”也是基礎性的圖文疏離,它也是因圖文兩套系統特性的不同,而必然發生的。雖然圖畫對文字的豐富是不因作者的主觀意志而必然發生的,但是,這種豐富的程度卻是可控的,是決定于作者的。
“圖畫對文字的豐富”這種圖文疏離,對于圖畫書創作意義重大,圖畫書作家都十分重視對其的利用。蘇聯圖畫書作家拉喬夫說:“用視覺的具體性對主人公的風貌及其行動狀況進行再現,絕不意味著脫離原文。補充和發展,這才是畫家的主要課題,是畫家進行創造的可能性所在。”美國圖畫書作家桑達克說:“你絕對不能完完全全如實照文本作畫,而是必須在文本之中尋找圖畫可以發揮的空間。”無論是拉喬夫所說的“補充和發展”,還是桑達克所說的“在文本之中尋找圖畫可以發揮的空間”,其實指的都是要用圖畫對文字進行豐富。概括說來,圖畫對文字的豐富,其意義就在于:只有通過這種豐富化的手段,才能創造出圖畫書真正的故事。因為“即使在文字敘述故事比較充分的情況下,圖畫書故事的大部分內容,包括情節、場景、人物的行動和情感、事件的發展,還是由圖畫在敘述、描寫和表達。”確實如此,圖畫書故事的絕大部分是由圖畫而非文字創造的。要使圖畫能比文字承擔更多的創造故事的功能,圖畫當然要對文字進行豐富化處理。文字只能創造故事的骨架,而鮮活的血肉只能由豐富化了的圖畫來提供。
圖畫對文字的豐富,除了一般性地豐富背景及普通的細部外,最具價值的是創設有意味的細節。通過創設有意味的細節,或能創造出獨立于主干故事外的小故事,或能制造一些需讀者去破解的小謎團,從而最大程度地豐富了故事。
3 圖畫與文字間的創意性背離
這種類型的圖文疏離,不同于前兩種疏離,它不是因圖畫、文字的不同特性而必然形成的,而是作者有意將圖畫與文字分別所講述的故事形成差異,或錯位,或對立,或分述,從而產生的一種圖文疏離。
造成這種疏離的手段多種多樣,如彭懿所說的圖文配合方式中的“圖畫與文字的分別講述”和“圖畫和文字的滑稽比照”,從圖文疏離的角度來看,都可歸為此類疏離。吳振塵在《論圖畫書的圖文關系》中則將之概括為“圖文對位”和“圖文錯位”,而“圖文對位”又可分為“圖文分立”和“圖文對立”,“圖文錯位”則又分為“文字在圖畫之前解說”和“文字在圖畫之后解說”兩種類型。無論這些手段在外在表現上差異多大,只要這種疏離符合如下兩個特征——第一,疏離不是因圖、文不同特性形成,而是作者有意創造的;第二,與圖畫對文字的明晰和豐富不同,此類疏離圖畫與文字間一定會構成矛盾沖突。(前兩類疏離,圖畫與文字間有差異但不矛盾)我們就可將之稱為“圖畫與文字間的創意性背離”。
對于這種疏離的作用,佩里·諾德曼是這么闡述的:“在一些特別有趣的圖畫書中,第三個故事(即文字和圖畫共同講述的故事)是由第一個故事與第二個故事的矛盾而產生的。有些圖畫書就利用這種形式的雙重本性來達到反諷的目的。也就是說,它們允許一種信息源提供的信息與另一種相沖突,甚至互相抵消,讓讀者、觀眾在矛盾的信息中思考哪一種更為可信,并從中獲得樂趣。”佩里·諾德曼所說的“第一個故事”和“第二個故事”分別指文字講述的故事和圖畫講述的故事,所說的“第一個故事與第二個故事的矛盾”,即本文所謂的圖畫與文字間創意性背離所形成的矛盾。這種創意性背離的作用,在于通過制造第一個故事(文字的故事)和第二個故事(圖畫的故事)間的矛盾,使得矛盾的兩者合作形成的第三個故事呈現出一種特殊的藝術面貌。
下面,就以佩特·哈群斯的《母雞蘿絲去散步》為例,來分析“圖畫與文字間創意性背離”的特征及功能。《母雞蘿絲去散步》的文字故事是:“母雞蘿絲去散步,穿過院子,繞過池塘,翻過干草垛,經過磨房,鉆過柵欄,從蜂箱下面走過去,回到宿舍,正好趕上吃晚飯。”而其圖畫講述的則是一只狐貍追逐母雞蘿絲,卻屢屢不能得手,反而吃盡了苦頭的故事。這兩者之間的差異顯然是作者刻意的設置,并且兩者間的差異已經不能簡單視為圖畫對文字的明晰和豐富了,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兩者間已經形成了諾德曼所說的信息沖突。因而,我們可以認為《母雞蘿絲去散步》采用了“圖畫與文字間創意性疏離”的手法,再從功能作用的角度來看,當把這相互矛盾的圖畫的故事和文字的故事結合在一起時,兩者就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一個全新的故事出現了:母雞昂首闊步,渾然不覺身后的危險;狐貍費盡心機,卻落得狼狽不堪。這個故事中強烈的滑稽可笑意味,正是由“圖畫與文字間創意性疏離”創造的。
圖畫書圖文間既具有同一性,又具有疏離性。利用圖文之間的疏離特性,尤其是“圖畫對文字的豐富”和“圖畫與文字間的創意性背離”這兩類疏離,能有效地增強故事的豐富性,創造風貌獨特的故事。但需指出的是,并非所有的圖畫書,都要側重突出圖文關系的疏離性。是側重于同一性,還是側重于疏離性,得視作品的接受對象、風格特征等因素而定。從接受對象的角度看,讀者年齡層次較低的圖畫書就只適合突出圖文同一。從作品的風格類型來看,抒情意味較強的圖畫書就需強調圖文同一。
參考文獻:
[1] 松居直,郭雯霞、徐小潔譯:《我的圖畫書論》,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9年版。
[2] 陳暉:《圖畫書的講讀藝術》,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10年版。
[3] 諾德曼、雷默,陳中美譯:《兒童文學的樂趣》,少年兒童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
李亦程,男,1974—,浙江縉云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兒童文學,工作單位:臺州學院人文學院。
顏蓉仙,女,1973—,浙江溫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兒童文學,工作單位:臺州學院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