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現代語境中“頹廢”的多重品格

摘要 馬泰·卡林內斯庫在他的著作《現代性的五副面孔》中，將“頹廢”作為一副重要的面孔加以考察。在書中，他不僅對頹廢的概念進行了追根溯源的考察，更重要的是，就頹廢如何自覺地變得“現代”的這一過程進行了深入分析，這對于我們研究現代語境中的頹廢概念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本文以對《現代性的五副面孔》的解讀與反思為據，分析并歸納了頹廢在現代語境中的多重品格，對于辯證地評價頹廢的審美特征和價值提供了一些有意義的思考。

關鍵詞：頹廢 多重品格 現代性 《現代性的五副面孔》

中圖分類號：B15 文獻標識碼：A

頹廢，作為與人的歷史同樣古老的一個概念范疇，產生于各種古老的神話、宗教中對于時間的破壞性和人類沒落宿命的深信。在歷史的車輪匆匆碾入現代之后，頹廢又作為現代性的一個不可忽視的范疇而被美國著名學者馬泰·卡林內斯庫納入了其著作《現代性的五副面孔》之中。從詞義學來看，頹廢這一概念似乎始終聯系著沒落、秋天、衰老等意義，但它并非一種靜態的存在，而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法國哲學家揚克列維奇曾經說過，“沒有什么歷史內容‘本身’可以被說成是頹廢的，頹廢不是靜態的而是動態的”，換句話說，“它不是一種結構而是一種方向或者趨勢”。進入現代以后，頹廢似乎和啟蒙思想所宣揚的無限進步的概念聯系起來，形成了一個悖論式的結論：進步意味著頹廢，頹廢意味著進步。卡林內斯庫認為，我們或許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這兩個看似相互排斥的概念為何能夠結合。首先，頹廢不僅僅意味著生命的衰敗，如果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從沒落衰老到有機腐爛，可以引申出上升、萌芽、青春的又一循環，這個有機過程象征著頹廢絕非進步的絕對對立面。其次，在現代更多地將進步應用在機械學而不是生物學的語境來看，高度的技術發展在為物質生活造福的同時，也導致了人類精神上的痛苦失落和極強的異化感（alienation）。再一次的，我們可以得出進步與頹廢并行不悖的結論。在對卡林內斯庫著作的解讀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頹廢作為現代性的一個維度本身所具有的多重品格。

一 動態：不可逆時間的產物

影響西方世界的古希臘文明和猶太—基督教文明在對于時間的認識上有著截然不同的觀點。法國宗教史家夏爾·皮埃什認為，在希臘思想中，范本優于影像；而在基督教思想中，則是影像預期著范本。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十分有見地的說法。因為人們對于時間的認識往往是認識論中最值得關注也是最具決定性的環節。希臘思想中的時間觀念正如柏拉圖的理念論所闡釋的那樣，時間的流逝改變的乃是“理式”低級的、不完美的、不真實的影子，真正的理念，真正完美的范本，是不會隨著由直覺構成的可感知世界的流變而變化的。于是，雖然整個世界在隨著范本不斷被復制的影子而趨于頹廢（這種思想曾引發了希臘古典哲學中的某些消極因素），但希臘人也不用太過擔心，因為“形而上學對本質世界的訴求與執迷而把時間與整個物理世界當做假象拒之門外”。

卡林內斯庫分析，在猶太—基督教思想中影像預期著范本，強調一種由獨特事件構成的不可逆系列，因而是對一種對歷史性的強調。自耶穌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形而上的神圣與世俗的時間就已經被結合起來了，對耶穌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的肯定，就是對真實歷史的肯定，耶穌經歷過的的時間怎會是虛妄的時間？那是通往神圣世界的必經之路，來自對于末日的信仰使得時間成為了線性和不可逆的。人類將最終走向末日的審判，歷史有終結的那一天，而且“頹廢得越深，離最后的審判就越近”。基督教打破了希臘“理式——影像”的二元結構，而將世界統一到水平組織的線性時間之流中。

啟蒙運動之后，線性時間與現代社會“進步”的概念融合形成了無限進步的神話。然而，啟蒙運動帶來的理性與進步的光環還沒徹底展現自己的魅力之前，法國大革命帶來的一系列的社會的動蕩就迫不及待地要將進步的代價拋給歐洲的民眾。民不聊生的社會現狀與自私虛偽的上流社會形成的強烈對比，是對啟蒙運動許諾的美好社會的最尖銳的諷刺。波德萊爾說：“透過粉飾，我會掘出一個地獄”，開始了對進步神話的批評。進步的事實促使人們強烈的異化感。不僅如此，整個世界變得碎裂，永不滿足的摧毀與創造使得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劇烈的晃動和虛無感使得頹廢成了“進步的副產品”，因而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前面提到的悖論式結論：“進步即頹廢，反之，頹廢即進步”。

二 唯美：細節與感官的張揚

最早引入“頹廢風格”這個概念的是法國反浪漫派的批評家尼扎爾，他認為藝術中的頹廢風格對細節的過分重視，切斷了藝術作品整體和部分的關系，使得整個作品解體為大量過度書寫的片段。戈蒂埃在解釋波德萊爾詩歌中的頹廢風格時也寫道：“一種精細復雜的風格，充滿著細微變化和研究探索，不斷將語言的邊界往后退……”這似乎與瓦爾特·比尼在《頹廢主義詩學》中的觀念比較遙相呼應。比尼認為，頹廢主義不同于浪漫主義的地方正在于對自我細致的分析，要逾越浪漫主義一味肯定自我的界限而從無意識的中去尋求自我，這甚至與現代精神分析學派都有相同的旨趣。備受波德萊爾推崇的德拉克羅瓦以及全心接受頹廢風格的法國作家布爾熱都認為，頹廢時期比以往的任何時期都更重分析，更需要精細，甚至是高度個人主義的。

尼采反對頹廢風格對細節的如此著重的書寫，他在聲討瓦格納音樂的文章中，通過對文學頹廢的特點來描述藝術作品一旦被切割了連綿的命脈會變得怎么樣：“生活不再作為整體而存在，詞語變得獨立，從句子中跳躍而出，句子越出邊界，模糊頁面的意義，而頁面以犧牲整體為代價，贏得生命——整體不再是整體”。尼采認為這樣的藝術風格讓觀眾意志虛弱，必須加以警惕。

人類的神經對細節的探求往往聯系著生理上舒適感的滿足，包括痛感、憂郁、刺激和恐懼等等，這成為頹廢藝術的又一種不可忽略的品格。波德萊爾的詩歌中，爬滿蛆蟲、臭氣熏天的腐尸被認為像鮮花一樣綻放；王爾德的戲劇中對恐怖、陰冷、死亡主題的表達服務于對人性丑惡面的深度挖掘；尼采認為瓦格納的音樂中“既沒有一種生命的激情在里面，又不是作為生命的興奮劑，而只能是刺激疲憊神經的手段”；于斯曼的小說《逆流》被卡林內斯庫認為是頹廢的審美化走到了一個極端，主人公通過心理上對自然肆意的領略來獲得快感。克羅齊曾在其論文隨筆中猛烈地抨擊過這種“動物性感官享樂”。而在頹廢藝術家看來，對美的體會并不僅僅局限于傳統審美范疇中“美”與“崇高”所提供的單一的甚至已經變成假象的表象，人性中消沉憂郁的地方也能觸動敏感的神經，給感官帶來巨大的沖擊力，因而也是美的另一種表現。通過對惡與丑的挖掘，對自然的極度排斥和對人性的極度張揚，感官的真實帶來無與倫比的快感，正如波德萊爾所說：“丑惡經過藝術的表現化而為美，帶有韻律和節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滿了一種平靜的快樂，這是藝術的奇妙的特權之一”。

對于感官刺激的追求也深深隱含在現代性的時間概念中。進入現代以后，無限進步帶來的消極情緒讓頹廢全然沒有了基督教語境中的積極地為人生尋找出路的意思，而更愿意選擇去對抗這種線性時間帶來的負面效應，這樣的對抗正集中體現在生命的自我滿足和自我膨脹中，切斷外部的時間之流，把盡情揮霍、肆意縱欲的頹廢作為對外部世界滾滾洪流以及死亡的對抗，這便也可以引申出頹廢藝術家們為何都具有“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情懷了。正如卡林內斯庫在歸納尼采的頹廢觀時所說的那樣，“頹廢是作為一種心理、道德或美學的自我欺騙出現，而作為這種自我欺騙的結果，就像尼采所說的，虛弱成為一種目標”。

三 批判：否定性的面孔

卡林內斯庫在書中對比了尼采和普列漢諾夫對于頹廢的態度，一個有趣的結果出現了，社會主義（前）蘇聯和納粹德國這兩個意識形態相互敵對的國度在看待頹廢者的態度上卻驚人的一致。尼采認為，“他們根本上虛無主義地對待生命，逃入形式美之中，逃入精選的事物之中”。普列漢諾夫則認為，“他們漠然無視旨在更新整個社會生活的潮流，這使得他們保持錯誤、狹隘、偏執的觀念”。前者提出的解決方式是“強力意志”，后者則將頹廢納入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之中，認為只有推翻整個資產階級才能消滅這種頹廢意識。針對后一種看法，奧地利哲學家與批評家、前斯大林主義者恩斯特·菲舍爾提出了修正，代表了馬克思主義中人性化和辯證的一面，他認為，并不是所有的藝術都是意識形態的，有的藝術甚至是反意識形態的，而只有意識形態的藝術才有可能是墮落頹廢的。阿多諾也寧愿相信頹廢可以對抗現代生活及文化的粗暴與傲慢。在越來越多的藝術形式都處于意識形態的控制之下并開始為意識形態服務時，頹廢主義以一種高于意識形態的姿態，“是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反動，是對一種無法找到簡單（甚至是困難）解決辦法的危機的真實而深刻的意識”。

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卡斯特里斯認為，頹廢主義是對自我存在的深刻的危機意識，它不同于以往的面對外部世界真實的現實主義，但卻是關于內心的另一種現實主義。通過這種對于內心世界危機的關注，藝術家們建立起了對現實世界的疏離關系。正是在對現實虛空、矛盾、痛苦、憂郁等可憎面孔的審美性回應中，頹廢派似乎獲得了一些類似先鋒派的意義。卡林內斯庫在書中用了“頹廢歡欣癥”來形容19世紀末期以《頹廢者》雜志為標志的短命的頹廢主義運動。這段患歡欣癥時期的極度審美化傾向隨著于斯曼小說《逆流》的出版而達到頂點，隨即轉入了對社會的批判和論戰，而不再一味地與實際生活相隔絕。安納托兒·巴茹作為《頹廢者》的創辦人，狂熱而激進地為頹廢運動鼓噪，他認為這是資產階級平庸趣味的絕對對立面：“不承認我們身處其中的頹廢狀態將是遲鈍至極的……宗教，習俗，正義，樣樣都在衰朽……在一種衰落文明的腐蝕活動之下，社會分崩離析……我們把這一頁交付給謀殺式的革新……”巴茹似乎從不懷疑自己作為一個批判資產階級的革命者的立場。而他確實也同這一時期的許多頹廢主義作家一樣（如馬拉美、王爾德等），在對現實社會的控訴和對未來烏托邦的向往中，恰與審美現代性最基本的精神——人性的歸復——保持了一致。

現代世界總是充滿了一種艾略特詩歌中描繪的“荒原意識”，在這無垠的時間的荒野中，或許我們可以用西西弗斯的神話來表達頹廢一詞傳遞出來的精神。西西弗斯受到神的懲罰，數十年如一日地將巨石推向山頂，巨石到了山頂又不停地滑下來，即便荒誕徒勞，西西弗斯依然樂此不疲。他在最深沉的痛苦和絕望中，尋找意義的支撐，最后發現也許推石頭本身也可以成為意義。頹廢或許正是通過這種方式，通過與現世的脫離，以一種看似毫無意義甚至墮落的方式，為生命尋找希望的出口。正如卡林內斯庫指出的那樣，頹廢的本性復雜而矛盾，充滿理智挑戰性，無論從歷史上還是美學上看，都必須以客觀的態度去關注其細致微妙的本質。

參考文獻：

[1] 馬泰·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五副面孔》，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

[2] 黃裕生：《時間與永恒》，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年版。

[3] 胡小躍：《波德萊爾詩全集》，浙江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

[4] 張軍：《線性時間與頹廢的邏輯起源》，《求索》，2004年第6期。

[5] 尼采，衛茂平譯：《瓦格納事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6] 代慶豐：《尼采論頹廢》，西南大學碩士論文，2009年。

[7] 郭宏安譯：《波德萊爾美學論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

[8] 尼采，周國平譯：《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三聯書店，1987年版。

作者簡介：

薛然，女，1988—，四川南充人，四川大學藝術學院2011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思潮與藝術理論。

曾子龍，男，1988—，四川南充人，中國傳媒大學2012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傳媒藝術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