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網絡新語“hold住”

摘要 “hold住”在短時間內成為網絡熱詞，在語義上遵循著從行域到知域的演變路徑。“hold住”的主語由有生名詞擴展到非有生名詞，“hold住”也從自主動詞的用法擴展到非自主動詞的用法，使用域不斷擴大，成為一個強勢文化模因。從語法角度來看，“hold住”是一個英漢混合結構，作為主體語言的漢語決定語法結構模式和語法表現，英語只作為構成要素參與語法結構。從社會語言學的角度來看，“hold住”是港臺地區高強度的語言接觸產生的語言變異，是雙語社會中語碼轉化中句內轉換的一個例證；網絡平臺也促進了“hold住”的快速傳播和復制。

關鍵詞：hold住 語義 語法 語用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在2011年8月9日的一檔臺灣綜藝節目《大學生了沒》中，一位名叫Miss Lin的網友以夸張另類的造型、大膽前衛的表演向現場的大學生嘉賓介紹什么是Fashion，節目表演過程極度搞笑，逗樂了所有觀眾。節目快結束時，女主角謝依霖不經意間說了一句“整個場面要Hold住”，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句隨口而出的臺詞讓她一夜躥紅，立馬成了網絡名人，被網民戲謔地稱為“hold住姐”。“hold住”也借助于網絡這個迅疾的傳播平臺，短短幾天時間在各種媒體中瘋傳，一時“hold住”之聲不絕于耳，并隨即取代了“給力”和“傷不起、神馬浮云”等網絡熱詞而成為最新的網絡流行語。一句簡單的臺詞變成一個網絡流行用語，除了媒體的推波助瀾，還有沒有別的因素在背后起作用呢？本文試圖從語義、語法、語用的角度來探討這一問題。

一 “hold住”的語義演變軌跡

hold在英語中是一個兼類詞，有動詞和名詞的兩種用法，作動詞用時又有及物和不及物的區別。從“hold住”能帶賓語的角度看，它是個及物動詞，因此這里我們對它的不及物和名詞用法不做討論。作及物動詞用時有：“1、握著；抓住；夾住；2、托住；支撐；3、使保持某種姿態等；4、拘留，扣留（船或飛機）；5、沿……航行；6、繼續唱（某音符）；7、抑制，約束；8、占據，守住；9，吸住（注意力等）擁有，握有，持有；10、容納，包含；11、舉行”；12、認為，持有（見解等）等12個義項。本節主要考察“hold住”的語義演變軌跡。

沈家煊（2003）把復雜的語義分為行域、知域、言域。他認為，“‘行’指現實的行為和行狀，跟‘行態’或‘事態’有關，‘知’指主觀的知覺和認識，跟說話人或聽話人的知識狀態即‘知態’有關，‘言’指用以實現某種意圖的言語行為，如命令、許諾、請求等，跟言語狀態即“言態”有關。從語義引申的角度看，行域義是原始基本意義，然后引申出較為抽象的知域義，再引申出更抽象的言域義。”從行域到知域再到言域，語義逐漸虛化。語義三域的劃分為探索語義演變路徑提供了很好的參照系，我們這里參照沈先生的說法來考察“hold住”的語義演變。“hold住”是一個英漢混合結構，它的語義基礎是英語動詞hold，“hold住”的語義演變建立在hold的基礎上。義項1、2表示的是一個與手部動作相關的屬行為動詞，從語義方面看，具有自主、可控等特征。義項3、4所表義項與手部動作有關，也可以是身體其他部位的動作，使用范圍擴大。這四個義項表示的都是客觀行為能力，意義具體實在，從義域范圍來看屬于行域。義項5、6雖然仍是行為動詞，也屬于行域范圍，但是語義沒有前面幾項具體實在，具體的動作義要靠后接謂賓動詞表達，語義已經開始虛化，已經有形式動詞的特征。義項7、8除了表示客觀行為能力外，還可以表示施事主觀行為能力。這時詞義的主觀化增強，使用域擴展，由行域投射到了知域。義項9的詞義表示hold的結果，這屬于詞義轉喻現象。這個義項與手部動作的關聯度很小，詞義也有進一步虛化的跡象。義項10表示的動作性顯著降低，與手部動作明顯失去關聯。義項11的“舉行”要求與它共現的主語是有生名詞，但動詞詞義已經很虛，如果要指稱具體動作行為還要后接謂詞賓語，跟義項5接近。hold從義項9到11的虛化在前一階段的基礎上更甚，與語義虛化相伴隨的是它的使用域也從行域擴展到知域。義項12的“認為”屬于知域，而“持有某種觀點”表示言語行為，是言域，是由知域向言域的擴展。

綜上，英語中的hold語義演變遵循著從行到知、再到言三域的演變方向。在這條語義演變的路徑中，hold的詞義使用范圍通過隱喻由一域向另一域擴展，使用范圍也一步步擴大，詞義也從最初的手部動作義到形式動詞、言說動詞轉移，成了一個義項逐漸增多的常用詞。

如果以這個節目作為語境，對“hold住”這個混合結構的最直接的理解應是“控制住”、“鎮得住”。“hold住姐”認為她有能力控制得住臺上的局面，屬于知域范疇，應是從行域發展而來。“hold住”這個混合結構在媒體中主要用于行域和知域，這些用法與hold在英語中的演變路徑基本一致。以下例句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例1：歐錦賽決戰群星閃耀 16位NBA級悍將HOLD住全場。（騰訊體育，2011-09-17）

例2：《你是我的幸福》的女主角李明啟聽到觀眾的反應后，笑言：“這個角色啊，就是個操心的主兒。管起事兒來，必須不能馬虎。現在不是有個詞嗎，叫做hold住全場，哈哈。”（南海網， 2011-09-06）

例（1）、（2）兩例中的hold指動作的施事，在行為上指對作為受事賓語的事件的進程、走向的掌控能力。

例3：華裔諾貝爾獎得主南京演講 9分半鐘hold住全場。

“我的報告時間，將是9分38秒”。將作報告的時間，也控制得如航天飛機升空前“讀秒”般精準”，這獨特的開場白，一上來就把滿場聽眾給hold住了。（《揚子晚報》，2011-09-17）

例4：葉熙祺寫真hold住夏日 頭戴鮮花體驗異域風情（中國西藏新聞網， 2011-09-06）

例（3）中的“hold住”是指因報告者用言語從氣勢上和精神上把聽眾鎮住了。例（4）中指人氣小天后到夏威夷度假，拍了很多照片。雖然夏日將要過去，小天后卻想用照片hold住夏日，帶給大家沙灘回憶。例（3）屬行域，例（4）屬知域。

例5：南理工校長“潮語”寄語新生：要“Hold住”4年大學時光。（《揚子晚報》，2011-09-06）

這個例句中的“Hold住”明顯是校長在勸告大學新生在精神上要經得住各種誘惑，耐得住寂寞，在求知做人上鍥而不舍，才能最終成器。顯然，這里的hold的使用域是知域。

例6：“新店開張，全場5折，超低價hold住姐！！！”（愛物網，2011-09-06）

這是一句廣告用語。商店開張五折優惠對趕潮又精明的女生來說確是擋不住的誘惑，價廉物美對女生的吸引力大，可以激起她們的購買欲望，作者認為這種促銷行為對女生有較強的吸引力。

例（5）、（6）中的hold的語義范圍集中在知域。從例（1）、（2）到例（5）、（6），詞義適用范圍實現了由行域到知域的擴展，hold的使用范圍也逐步擴大。例（6）與前面幾個例句不同的是hold的邏輯主語是非有生名詞，hold也變成了非自控動詞。由行域到知域，由自主動詞到非自主動詞，hold在語義方面的演變路徑清晰可辨。

綜上，“hold住”中的hold作及物動詞用，主要用于行域、知域，從行域到知域，語義逐漸虛化。有自主動詞的用法，也有非自主動詞的用法。目前“hold住”在中文媒體中還沒有言域的用法。

二 “hold住”結構的語法功能

從句法方面來看，“hold住”是一個英漢合成短語，是一個述補結構。述語部分hold是一個英語詞，后一個成分“住”的意思是“（狀態）牢固或穩當”，作hold的補語，不過“hold住”有詞匯化傾向。在這個短語結構中，雖然中心成分是英語動詞hold，但在進入“hold住”后，除保留英語的詞匯意義外，它脫離了英語語法的掌控范圍，完全被漢語語法“hold住”了。在這個模塊中，hold沒有了英語動詞慣常的性、數、格、態等語法表現；在由肯定式變為否定式時，也不是在主動詞前加助動詞和否定副詞，而是按照漢語的否定式用法變化，這是語言接觸過程中的語法方面的慣常表現。“在語言接觸中，語法形式也會發生一定程度的妥協，但不會出現兩種語言的語法都同時使用的情況。一定會有一種是主體語（ML），另外一種是嵌入語（EL）。在語碼轉換的句內混合結構中，句法結構和功能詞有主體語提供，嵌入語一般只提供實詞，不參與語法結構的建構。”（Myers-Scotton，1998）如果我們把“hold住”看成一個混合結構的話，語義以hold為主，這個結構的主體語言是漢語，語法結構和句法表現由漢語決定；英語在這個結構中是嵌入語，沒有獨立的語法表現機會，只能以實詞身份作為一個構成元素融入到主體語漢語的語法結構中，整體遵循漢語的語法結構規則。

三 “hold住”走紅的語用動因

“hold住”出現的社會背景。涉及跨文化交際的語言接觸會導致詞匯借用、混用、語言磨損、語碼轉換等不同的變異形式，這些現象發生在語言接觸的不同階段。“hold住”這種中英文混合結構就是語言接觸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屬于語碼混用現象。也有人把這種混用看做是語碼轉換的表現。語碼轉換是指“在同一次對話或交談中使用兩種甚至更多的語言變體。轉換不拘數量，可以僅僅是一個詞或幾分鐘的談話；轉換的語碼，可以是沒有譜系關系的另一種語言或同一種語言的兩種變體，語碼轉換分句內的和句子間的轉換，語碼轉換語碼轉換的動機多種多樣。”（Myers-Scotton，1998）如果以這種觀點來看的話，“hold住”屬于句內語碼轉換。在雙語或多語環境下，語碼轉換是一種常見的現象。“在臺灣的口語詞匯中常見中英文夾雜的現象，這無非是受到西方文化和英語教育普及的影響，情況和香港或東南亞、海外華人相似。”（陳柳芬，2008）語碼轉化除了涉及語言關系外，還涉及到語言心理問題。于國棟（2004）認為，交際者通常可以通過轉換語碼實現特定的交際目的，而這種交際目的很可能是其他交際策略難以實現或不一定能取得同樣的交際效果。同時我們還應看到，“語碼轉換總體上應視作一種表達策略問題。在使用雙語的場合，每當雙語者在目的語中未找到一個特別的詞語時，他們會采取替代法在非目的語中找一個詞語，假定該詞語不會使交際活動中斷。”（鐔冬玲，2000）語碼轉換語還涉及到語言態度。高軍、戴煒華（2000）指出，結構內發生語碼轉換的頻率較高表明幾種語言間的正面影響和群體間的友好交往；反之，意味著群體間的分化。因此，關系緊張的群體間極少發生語碼轉換現象，期望保持語純潔的集團內也較少出現語碼轉換現象。港臺地區中英兩種語言的相處還算和諧，雖然在使用領域有互補趨勢，但沒有出現互相排斥的現象，這為語碼轉換提供了機會。這樣看來，Miss Lin在情急下吼出“整個場面要Hold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網絡也是促進“hold住”這個文化模因走紅的推手。“任何一個信息，只要它通過模仿而被復制、傳播，就可以稱為模因。”（何自然，2005）“hold住”在短期內成為流行語就是它一經出現就成了各種媒體中的模因在大量的復制和傳播。簡單易記促使它成為一個強勢的語言模因而四處撒播。當然，這種語碼混用或語碼轉換結構的出現也帶有很大的隨意性，隨著新的熱詞出現，它也許會很快從流行用語中消失，這只是時間問題。

參考文獻：

[1] 沈家煊：《復句三域“行、知、言”》，《中國語文》，2003年第3期。

[2] Myers-Scotton C.M.Code-switching[A].FlorianCoulmas.The Handbook of Sociolinguistics [C].Blackwell Publishers，1998.

[3] 陳柳芬：《從臺灣娛樂節目看當地的語言文化特色》，《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8年第3期。

[4] 于國棟：《語碼轉換研究的順應性模式》，《當代語言學》，2004年第1期。

[5] 高軍、戴煒華：《語碼轉換和社會語言學因素》，《外國語》，2000年第6期。

[6] 鐔冬玲：《語碼轉換的心理語言學分析》，《外語學刊》，2000年第2期。

[7] 何自然：《語言中的模因》，《語言科學》，2005年第11期。

作者簡介：占升平，男，1966—，湖南衡陽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比較語言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