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61年著名學者韋恩·布斯出版其敘事學奠基之作《小說修辭學》,談及作者的功能,指出作者是分成幾個層次的,其中比較重要的概念即隱含作者。這一概念在西方敘事學界和國內文學理論界立刻引起軒然大波。諸學者對此或者接受,或者批駁,或者提出新的概念來取代隱含作者,無不表現出對其濃厚的研究興趣。本文梳理敘事學中隱含作者這一重要概念,探討文學創作過程中各種作者身份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以期挖掘更為明晰和豐富的文本含義。
關鍵詞:隱含作者 第二自我 真實作者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一 概念提出背景
從傳統來講,西方學者一般根據與作者有關的材料來探索作者的寫作動機和文本的意義。多數人認為,與作者相關的東西或多或少都在作者的文本中有所體現。要想闡釋文本,評論家和讀者必須細讀與作家有關聯的各類自傳、歷史和地理資料。比如說,海明威的戰爭經歷,艾略特的精神荒原都被認為是在作者寫作中十分重要的因素,而且在作品中或清晰或模糊地表現出來。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新批評提出了文學作品分析的新角度,認為藝術品、文體類別和文學都是由相互關聯的要素組成的體系,文學作品是自足的整體,根本不反映作者的創作意圖和他的歷史背景。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文本本身,而不是話語以外的因素。在這種過分注重內部批評的大背景下,韋恩·布斯提出了介于傳統批評和新批評之間的復雜概念——隱含作者。
布斯本人認為,有四個原因導致他提出這一概念:首先,他對于一些后現代批評家所謂“作者死了”的觀點頗不認同。他們宣稱,一旦作家完成了某一文本的寫作,他就與他的文本完全斷絕了關系,因為在文本不斷被理解闡釋的過程中,作者與文本被相互隔絕,這種現象也被稱為作者的隱退;其次,研究文學的學生往往把作者與敘述者相混淆,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在敘事中起同類作用。他們覺得作者在以某種方式通過自己的作品表達他自己的道德、政治、社會、美學或者個人價值觀;再次,批評家更多關注故事的結構、情節和話語,因而文本分析總受強調,而作品的道德準則多被忽視;最后,作家在寫作中表達的絕不是自我的同樣一個方面或幾個方面,相反,作品中的作家與真實的作家本人完全不能等同。例如,當我們閱讀普拉斯的詩歌時,我們被她的修辭之美所震撼,然而如果進一步了解她的生活經歷,卻發現她對自己的婚姻感到憤怒絕望,甚至最終導致她自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作家很可能不是可信的。在作品中的作家也許是表現了自我的一個方面。但是讀者根本不可能去證實作者在文本中嵌入了什么樣的價值觀。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一個術語來把真實的作者,或者被稱為有血有肉的作者與讀者根據文本表達和自身的閱讀行為所總結出來的隱含作者相區分。
二 作者的多樣自我
在《小說修辭學》中,布斯指出:之所以這樣來稱呼作者,其目的是為了強調作者的獨特性。因為在作家寫作時,他所塑造的不僅僅是理想的,消除了個人因素的大眾化的個人,而是一個隱含的“自我”,這個自我有別于同一個作家在其他作品中的那一個自我。對一些小說家來說,寫作恰似他們發現不同的自我的過程……不管他做出多大的努力來試圖消除自我,讀者總是能構建他的樣子,他永遠不可能對所有的價值觀保持一視同仁。
在敘事中,隱含作者介于現實作者與敘事者之間。如果現實的作者是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那么隱含作者往往是抽象的和虛構的。他的形象完全是由讀者在閱讀某一文本時通過延伸、推導文本中反映出來的作者的價值觀而構建起來的。因為作者與讀者之間沒有任何直接交流,讀者只能通過文本結構、敘事方法和對人物的態度等方面來推斷作者。正如布斯所言,隱含作者是現實的作者的第二自我,是真實作者的替代品。因為真實的作者在不同的作品中有不同的創作動機,所以在不同的作品中他需要不同的替代者。就像同一個人給不同的人寫信一樣,他會根據在不同信件中自己的身份而采用不同的口吻。
布斯的觀點與一些后現代理論家有所不同。他們認為作者對他的讀者不會產生影響,因為作者已經死亡。既然每一個讀者對同一文本有不同的理解,那么在文本中就不存在所謂作者的聲音。決定閱讀行為,對同一文本做出不同闡釋的是讀者,而非作者。在讀者中心論的背景下,布斯指出,如果我們承認文本的意義是由讀者闡釋來決定的,那就意味著針對某一文本不同的讀者會演繹成多種意義。然而事實情況卻是,文本是由同一個作者創建,他在寫作時想要表達的意圖不是相對穩定的。當讀者對某一文本進行解碼時,應該盡可能了解文本的相關信息。作為與文本關系最密切的作者,是絕對不可以與文本相分割的。
無論我們從一個文本概括出一個什么樣的作者,都是各種因素綜合在一起的復雜結果。包括我們本身也是社會化的自我,而不是自動的、孤立的個人。真實的作者本身充滿矛盾與沖突,而且在寫作過程中,有些作者會根據友人和編輯的建議而對作品有所改動。甚至會像詹姆斯·喬伊斯那樣重印他已經出版的作品。印刷好的文本也暗示著某一作者創造了這一文本,那么必然會包括不同的聲音。
三 現實的作者與隱含作者的關系
概言之,自傳的作者應該等同于隱含作者。但自傳作者可信么?很顯然,為了確保人們對他本人的積極評價,作者很可能會忽略他們生平中的某些經歷。因為資料的匱乏和證據的鮮見,讀者根本不可能客觀對待某些被夸大其詞或被理想化的片段。這就構成了現實的作者與隱含作者關系的第一類:現實作者高于隱含作者。例如,據后來考證,菲爾丁,笛福和薩克雷對自己的生平都不夠真實,因為他們創作的作品都極力贊頌美德。他們都是典型的高于自己的真實面貌的隱含作者。學者申丹指出,現實的作者與隱含作者之間的不平衡是相對而言的。因為,當讀者假設隱含作者存在時,隱含作者與現實的作者是否等同,是無法證明的;第二,作者的觀念和標準隨時代變遷;第三,人的本性復雜,在作品中不可能表現真實的自我。如果說隱含作者高于現實的作者,只能是現實的作者運用美學手段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從而把自我形象理想化了的結果。
現實的作者與隱含作者有時候是等同的。也就是說,隱含作者在作品中真實地表現了自我。從作品的主題、情節和人物,讀者可以推斷出作者的社會價值觀的道德準則。比如,當人們閱讀《紅樓夢》、《西游記》這樣的名著,便能推斷作者的目的是批判當時的社會現實。通過描寫封建制度的殘酷和封建大家族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曹雪芹成功地表達了他所生存的時代的聲音。書寫續集的高鄂依然延續曹雪芹的主題。盡管在二人所撰寫的兩個部分之間依然存在著細微差別,但是,這兩個隱含作者基本上是一致的。
四 各方爭鳴之作者身份
自從1961年布斯提出這一新概念,學者們對其表現出濃厚興趣。多數學者承認這一定義能夠協調文學界存在的兩種極端做法:或單獨強調文本,或只傾向于作者。然而也有一些學者否認存在所謂的隱含作者。如查特曼在其論著《故事與話語》中對這一概念有所發展,強調讀者在構建隱含作者上所起的作用。他所提出的敘事交流圖體現了這一概念的衍生過程:真實作者創造敘事文本,敘事文本中包含:1、隱含作者;2、(敘述者);3、(受述者)等諸要素。這種研究思路表明,“盡管隱含作者被視為信息的發出者,但只是作為文本內部的結構成分而存在。”以此模式出發,他還在其著作《談及術語》中宣布,隱含作者是一個動態實體,因為來自不同社會背景的讀者會從同一文本推斷出不同的作者形象。
對于隱含作者的概念,蘇珊·蘭瑟德等其他學者所持觀點比較中庸。她認為,盡管邁克爾·福柯、羅蘭·巴斯等理論家針對作家的觀念提出了一些結構主義挑戰,作者權威依然是文學研究的中心。因為在對作者和文本的反復研究的過程中,作者既沒有被破解,也沒有被取代。因此,隱含作者不是,而且從其定義上也不可能是一個具體的文本實體。隱含作者是否存在的問題是永遠不可能解決的,因為它只是閱讀實踐的效果之一,并不是所有的讀者都會達到這一效果,參與這一過程。
威廉·耐利所持觀點有所不同。他對于現實的作者、隱含作者、現實的讀者和隱含讀者進行綜合性分類,指出:“現實的作者寫作,現實的作者閱讀;隱含作者在文本中植入意義,隱含讀者對意義進行解釋……作品的意義來源是隱含作者的含蓄意圖,而非現實的作者或敘述者所表達的意圖。”他認為布斯對于隱含作者的闡述不夠清晰。尤其是布斯未能把隱含作者與敘事者區分開來。布斯用男性單數來指代隱含作者的做法不夠恰當,因為隱含作者不是一個擁有性別的主體。對此,學者申丹持不同觀點。她詳盡探討了布斯所提出的隱含作者的確切含義,認為多數學者對于布斯這一概念存在誤解,并以此誤解推論變義,導致諸多混亂和爭論。誤解的主要根源在于對隱含作者自身主體性的否定。申丹指出,隱含作者這一概念實際上包含著一個雙向過程,“既涉及作者的編碼又涉及讀者的解碼”。用簡化的敘事交流圖來表示為以下模式:作者(編碼)——文本(產品)——讀者(解碼)。
實際上,布斯所言的隱含作者同時關注編碼和解碼兩個過程。在創作過程中,作者處于某種狀態、以某種立場和方式進行編碼;在所創作的文本中,讀者可以推導出作者的形象,即隱含作者。布斯眼中的隱含作者“既是作品中隱含的作者形象,又是作品的生產者……他是(作者)‘自己選擇的總和’”。換言之,隱含作者并非布斯之后的很多學者根據自身理解所衍生出來的、包含在文本之中的一個概念,而是某種狀態下的真實的作者,他具有可以完成寫作行為的主體性。忽略其中任何一個過程而強調某一過程都會導致對該概念的理解偏頗。
五 結語
在批評理論領域,針對隱含作者的意義及功能爭論不休。沃夫岡·伊瑟爾,丹尼爾·威爾森曾著書立說來根據他們自己的理解探討隱含作者的功能。沃克·吉布森提出的假冒讀者,吉拉德·普林斯的真實的演講者(the lecteur virtual)和理想的演講者(the lecteur ideal),邁克爾·拉法特的超級讀者(superreader)都與隱含作者的概念相關聯。正是意識到這些概念中存在的模糊性,布斯才在《小說敘事學》再版后記中補充了一種較為全面的模式來區分現實的作者與隱含作者,現實的讀者與隱含讀者。隱含作者這一術語的提出意義非凡。在作者被人宣稱已經死亡的年代,無疑這一概念的提出肯定了作者的存在意義,成為令作者復活的一種方式。布斯之后的學者之間的爭論使這一術語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無論如何界定這一概念,作者依然存活于文本內外,盡管通過暗示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如果把隱含作者的概念與其他理論相結合,文本的真實意義必將被研究者們更全面、更清晰地發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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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曉華,女,1971—,內蒙古赤峰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文化,工作單位:內蒙古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