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有關曹丕、曹植文獻中“詩論”的標點和理解存在偏差。東漢魏晉歷史文獻中的“詩論”是指《詩》、《論》兩部書名,即《詩》、《論語》的簡稱并列。漢代《詩》有四家,從鄭玄箋注《毛詩》后,《毛詩》獨立,逐漸取代了齊、魯、韓三家,所以有關曹丕、曹植教育背景文獻中的《詩》《論》是《毛詩》、《論語》兩部書名的并列簡稱。
關鍵詞:曹丕曹植 詩論 《詩》 《論語》 《毛詩》 《論語》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趙幼文和傅亞庶兩先生所引有關曹丕、曹植教育背景文獻中對“詩論”的標點處理和語義理解很值得商榷。趙著《曹植集校注》附錄二、三的引文為“年十余歲,誦讀詩論及辭賦數(shù)十萬言”,傅著《三曹詩文全集譯注》所引《典論·自序》為:“余是以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jīng)》、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兩段引文中“詩論”的標點處理由于沒有特殊的標點符號,表明了兩位先生認為曹丕、曹植少年時代所誦的“詩論”并無特別含義,無非是誦讀一般的詩和論,這就曲解了這兩段所引文字中“詩論”的特殊含義,更沒有解讀出曹丕、曹植少年時代所受到的特定教育。而漢末魏晉大量的文獻和曹丕、曹植的作品表明,所引文獻中“詩論”是特指《詩》、《論》兩部書的名稱,即《毛詩》、《論語》兩書的簡稱并列,從而表明曹丕、曹植少年時代曾受過良好的經(jīng)學教育,這些經(jīng)學教育影響了其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及藝術。
一 《詩》《論》簡稱并列
在東漢魏晉時期的史書文獻中,“詩論”并稱庶幾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稱謂。以中華書局整理出版的《后漢書》、《三國志》、《晉書》為例,文獻中的“詩論”在行文的用例中被整理者理解標點為“《詩》、《論》”。例如:
1 《后漢書》卷五十三:周 “十歲就學,能通《詩》、《論》”。
2 《三國志·魏書》卷十九:曹植“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shù)十萬言”。
3 《晉書》卷三十一:文明王皇后“年八歲,誦《詩》、《論》”。
從中華書局標點的歷史文獻中可以看到,東漢魏晉史書文獻中凡是用于介紹教育背景的“詩論”,皆標點為“《詩》、《論》”。特定標點符號的正確運用就解釋出了“詩論”乃是兩部特定書籍的稱謂,使語句中動詞謂語“通”、“誦”的名詞賓語的特定內(nèi)涵正確表現(xiàn)了出來,其標點符號還把東漢魏晉少年兒童接受特定早期教育的歷史事實在文獻中凸顯了出來,反映出那個時代早期教育的特定內(nèi)容。由此可以看到,正確的標點符號對于整理古代文獻尤其是把握其中特定語匯的釋義的重要意義。趙、傅二位先生所引有關曹丕、曹植教育背景文獻中“詩論”的標點處理上的疏忽,使特定語匯的釋義沒有被解釋出來,不能不讓人感到遺憾。
標注了書名號的《詩》《論》究竟是哪兩部書的并列簡稱呢?我們首先來看《論》究竟指何書。自漢代以來,“論”作為書名時專指《論語》。班固《漢書·藝文志》載,漢代傳《論語》有齊、魯之說,“傳《齊論》者……傳《魯論語》者”,聯(lián)系上下文可見《齊論》即為《齊論語》簡稱。這種書名的簡稱、全稱同時運用的情況在后來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卷一的“《論語》者”一段文字中還可看到,這段文字既有“魯《論語》”、“齊《論語》”之稱,又有“齊、魯《論》”,尤其是“魯《論》”凡三見,可見從漢代以來,《論語》可以簡稱為《論》。漢代以來由于存在簡稱、全稱約定俗成的運用情況,所以解讀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八“論已見之,而人不察”一句的釋義時,清代的俞樾《諸子評議·春秋繁露一》就斷言指出:“《論》,即謂《論語》也”。
由上可見,《詩》《論》即是《詩》、《論語》兩部書名的并稱。漢魏文獻中描述相關人物的教育背景時,有不少資料就是把《詩》《論語》并列串聯(lián)在行文之中的,例如:
4 《后漢書》卷十上:鄧皇后“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
5 《三國志·魏書》卷二十九,裴注:管輅“父為瑯邪即丘長,時年十五,來至官舍讀書,始讀《詩》、《論語》及《易》本”。
青少年學習的書籍是《詩》、《論語》并稱,教師教授的書籍也有如此并稱的:王吉“兼通《五經(jīng)》,能為騶氏《春秋》,以《詩》、《論語》教授”,這種并稱也證明了《論》即《論語》的簡稱。這一證明,使相關人物的教育背景產(chǎn)生出特定的文化內(nèi)涵來,《論語》是儒家經(jīng)典,其中的儒家倫理道德貫穿在“五經(jīng)”之中,學習《論語》則反映出當時青少年接受經(jīng)學教育的現(xiàn)象,這說明漢魏時期經(jīng)學教育并未因為社會的動亂而從教育領域里消失,文獻中記載的曹丕、曹植及許多青少年學習《論語》的事實即可見一斑。
二 《毛詩》《論語》的并列簡稱
再來看《詩》的稱謂究竟具體指哪家《詩》。眾所周知,先秦的《詩》僅指《詩三百》,而漢代則因經(jīng)學流派傳承的原因分為魯、齊、韓、毛四家,這四家對《詩》的經(jīng)學闡釋各有不同之處。那么漢末魏晉文獻中的“《詩》”究竟指哪一家呢?
考之《漢書》、《后漢書》,可看到《毛詩》在東漢怎樣逐漸居于四家《詩》之首的過程。西漢末,漢平帝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徐敖授《毛詩》予九江陳俠,陳俠為王莽講學,王莽奏請益博士員,經(jīng)各五人,徵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等。王莽時,古文《尚書》、《谷梁春秋》、《左氏》、《毛詩》,諸學皆立。到東漢光武帝時代,精通《毛詩》的衛(wèi)宏,據(jù)載作《毛詩序》,得風雅之旨。加上大司空杜林、濟南徐巡等人,使古文經(jīng)學大興,形成一時的風氣。建初中白虎觀會議召開,漢章帝又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谷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講郎,給事近署。漢靈帝三年六月詔公卿舉能通《尚書》(按:顧炎武曰《尚書》上脫“古文”二字)、《毛詩》、《左氏》、《谷梁春秋》各一人,悉除議郎。這一過程證明,在東漢新的歷史條件和社會背景下,《毛詩》由于通經(jīng)致用方面的價值和意義要大于其他三家,頗受帝王的重視和社會知識界的青睞,于是才有“中興后,鄭眾、賈逵傳《毛詩》,后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的興盛局面,尤其是鄭玄的箋注把《毛詩》推到了四家之首,成為漢末魏晉一枝獨秀的經(jīng)學著作。
陸德明在《經(jīng)典釋文》卷一中指出“元始五年,公車徵說《詩》,后漢鄭眾、賈逵傳《毛詩》,馬融作《毛詩注》,鄭玄作《毛詩箋》,申明毛義,難三家。于是三家遂廢矣”,只有《毛詩》獨立,為國學教育和私學教育所尊用。作為文獻目錄學的《隋書·經(jīng)籍志》也記載了漢末魏晉《毛詩》類著述的大量目錄,而且還中肯指出了四家《詩》興衰的具體情況:“鄭眾、賈逵、馬融并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隋書》卷三十二·經(jīng)籍志)《經(jīng)典釋文》和《隋書·經(jīng)籍志》共同點在于,東漢從鄭眾始到鄭玄時期,《毛詩》在傳習過程中逐漸取代了魯、齊、韓三家而居于首要位置,尤其是《毛詩鄭箋》流行后,魯、齊、韓三家就先后退出了人們的視線,先后退出了國學和私學中經(jīng)學教育的領域。因而漢末三國時期流行的《詩》已經(jīng)主要就是《毛詩》了。
文獻中出現(xiàn)了既有“《詩》、《論》”并稱,也有《詩》《論語》的并稱,還有《毛詩》、《論語》并稱三種情況。第三種情況見漢末三國的歷史文獻:
1 《冊府元龜》卷六百四:“鄭君……黨錮事解,注《古文尚書》、《毛詩》、《論語》”。
2 《三國志·蜀書》卷十二:“許慈……師事劉熙,善鄭氏學,治《易》、《尚書》、《三禮》、《毛詩》、《論語》。”
無論是哪種情況,關于《詩》特指簡稱的稱謂都不能脫離漢末三國時期《毛詩》已經(jīng)取代齊、魯、韓三家而獨立流行的經(jīng)學典籍現(xiàn)狀來進行釋義,在經(jīng)學典籍現(xiàn)狀條件下和官學教育背景里,《詩》皆是《毛詩》的簡稱。因而《詩》《論》簡稱并列與《毛詩》《論語》并列的實質(zhì)所指,是完全相同的,不可能有例外。不論是《詩》《論》簡稱并列或者是《毛詩》《論語》全稱并列,都不過是漢末魏晉時期約定俗成的慣例。這種慣例據(jù)筆者的查閱所見,只有一例屬于例外。
綜上可以判定,由于趙著曹植“誦讀詩論”和傅著曹丕“誦詩、論”的引文皆為漢末三國的文獻,而且皆屬于記述教育背景的文獻,故其標點必須校改為“誦讀《詩》、《論》”和“誦《詩》、《論》”,其全稱即是誦習“《毛詩》、《論語》”。
三 《毛詩》《論語》與曹丕、曹植的創(chuàng)作
上面所論中有一個趨同的問題,即“《詩》、《論》”或者“《毛詩》、《論語》”并稱的語用,多涉及到古人早期經(jīng)學教育的情況。曹植“年十余歲,誦讀《詩》、《論》”,曹丕“少誦《詩》、《論》”,除曹丕、曹植外,周 “十歲就學,能通《詩》、《論》”,文明王皇后“年八歲,誦《詩》、《論》”,鄧皇后“十二通《詩》、《論語》”,管輅“時年十五,來至官舍讀書,始讀《詩》、《論語》”,女彥“年八歲……諷誦《詩》、《論》”(《藝文類聚》卷十六:臧榮緒《晉書》)等等,這些年齡在八至十五歲之間的受教育者,正值少年兒童啟蒙和初級教育階段,這個階段接受經(jīng)學教育,十分有利于“明經(jīng)”和儒家人格的早期教育。選擇《毛詩》、《論語》作為少年兒童早期經(jīng)學教育的兩本教科書,從教育學的角度看,是有一定道理的。《毛詩》、《論語》兩本教材從語言文字的數(shù)量上看,確實較少,易于識字教學、記誦和初步理解,此其選擇原因之一。其二,《詩》的四字句式、押韻、重章迭句等形式特點有利于朗讀和背誦,《論語》是語錄體,篇幅短小,語言簡潔順暢,也易讀易記。其三,《毛詩》、《論語》是儒家的經(jīng)典,往往能把儒家的人生觀、價值觀、倫理道德觀用極簡的話語或者類似格言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對少年兒童早期的儒家人格修養(yǎng)教育很有幫助,容易在思想腦海里深深扎根,牢牢記住,潛移默化,從而影響其一生的思想、言行乃至創(chuàng)作。
曹丕創(chuàng)作中運用《毛詩》的例子如著名的《鵜鶘集靈沼池詔》中的“以答曹人之刺”,就是用《曹風·候人》的《毛序》“刺近小人也”之義來寫成的詔書。曹植運用《毛詩》來創(chuàng)作的情況更為常見,如其《求通親親表》中用了《鹿鳴》、《常棣》、《伐木》、《蓼莪》、《柏舟》、《谷風》、《行葦》、《角弓》等一系列的《毛序》之義,來表達改善皇帝與諸侯王關系的政治訴求,其詩歌創(chuàng)作如《三良》“《黃鳥》為悲鳴,哀哉傷肺肝”、《種葛篇》“竊慕《棠棣》篇”、《情詩》“游子嘆《黍離》,處者歌《式微》”、《靈芝篇》“《蓼莪》誰所興……退吟《南風》詩”等,皆是把《毛序》的含義融入自己的作品里,以抒寫情感的體驗。
由此,我們認為曹植、曹丕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入世精神、賢士人格、悲世憫時和詩歌的比興藝術等,跟其早年接受《毛詩》、《論語》等儒家經(jīng)學的扎實教育是有深刻的直接關系的。因而文學史上所謂的漢魏風骨一方面要從劉勰所說的“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慨而多氣也”(《文心雕龍》卷九·時序篇)去理解,另一方面還需要從詩人的儒家經(jīng)學教育背景如《毛詩》《論語》的教育背景去理解,以發(fā)掘其深刻的內(nèi)在聯(lián)系。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資助項目“《毛詩》及其經(jīng)學闡釋與魏晉文學研究”(08JA751043)。
參考文獻:
[1] 趙幼文:《曹植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
[2] 傅亞庶:《三曹詩文全集譯注》,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
[3] 范曄:《后漢書》,中華書局,2003年版。
[4] 陳壽:《三國志》,中華書局,2005年版。
[5] 房玄齡:《晉書》,中華書局,2003年版。
[6] 班固:《漢書》,中華書局,2002年版。
作者簡介:謝建忠,男,1950—,四川廣安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重慶三峽學院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