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司馬遷有垂名后世以達致“不朽”的強烈愿望,他將這種愿望寄托于建立功業、紹續《春秋》、附驥尾三載體,所以《史記》紀事傳人的世家、列傳的安排和所記人物的事行以及對歷史人物的評贊,都充溢著司馬遷刻意為他所認可的歷史人物傳名的精神訴求,故可認為垂名后世是《史記》創作的重要情感動力。
關鍵詞:不朽 《史記》 創作 動力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關于司馬遷創作《史記》的動力,歷代論者多有論述。但司馬遷垂名后世的強烈愿望,對他忍辱創作《史記》有直接的推動作用,這一點似乎尚乏詳細闡論。茲詳參《史記》《漢書》有關資料,就此問題作一拋磚引玉之言。
一 司馬遷心目中的“三不朽”事業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記載穆叔與范宣子討論古人時常稱引的“三不朽”事業說:“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不朽,是說一個人的聲名不因其生命的終結而長久流傳后世。“三不朽”之事,便是鑄成“不朽”的有效載體。這在司馬遷看來,達致“不朽”的方式主要有三種,即建立功業、紹續《春秋》、“附驥尾”。也就是說,司馬遷企圖通過這三種方式,實現他名垂后世的愿望。
司馬遷父親司馬談為史官,司馬談臨終時鄭重叮嚀他應當紹續《春秋》以“揚名於后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這成了司馬遷此后忍辱創作《史記》的動力之一。但司馬遷自己原本要把達致“不朽”的愿望寄注在建立功業上。
他在《報任安書》里自述其胸懷說:“仆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這種不羈之才,就是司馬遷希望建立功業的表露。在《太史公自序》里,司馬遷在開篇記述司馬氏的久遠傳承后復記其祖先的不凡事跡。
司馬遷之父司馬談以前,從西周到秦朝的司馬氏諸先人,皆不以史官的著述,而以身仕當世君主有所作為而顯名,可見,司馬遷頗以其祖先的業績自負。司馬遷早年曾漫游大江南北,“于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昆、昆明,還報命”。根據《漢書·東方朔傳》,漢武帝時期,公孫弘、兒寬、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等人曾經以朝廷名義,出使郡縣,為漢王朝出力立功,以至“為郡國守相至公卿”。可知當時人把司馬遷“奉使方外”的經歷看作建功立業的途徑,而司馬遷本人定然也將此作為揚名后世的方式,這也符合他“少負不羈之才”的素志。
除紹續《春秋》和建功立業以垂名外,在司馬遷的心中還有一個留名的載體,這就是他在《伯夷列傳序》里再三致意的“附驥尾”: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云從龍,風從虎,圣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所謂“附驥尾”,本意是蚊蠅附在馬的尾巴上,可以遠行千里,喻依附先輩或名人之后而成名。大概司馬遷在立功當世的志向未遂,不得不繼承父業做了史官,而“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又因李陵事遭腐刑,以“刀鋸之余”,“虧形為掃除之隸”,成為“無所比數”之人,更感到留名青史的愿望難以實現,所以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像古之伯夷、顏淵那樣,得以“附青云之士”,“立名”“施于后世”。
因此,可以把司馬遷欲垂名后世的三方式之建立功業看作司馬遷的素志,而紹續《春秋》則是他在不能實現其志向后的不得已而為之的唯一可能的選擇,附驥尾則是他對自己能否垂名的擔憂和訴求。以上三者便構成了司馬遷創作《史記》的基本動力和裁采歷史人物的重要尺度,這成為司馬遷評價歷史人物并為之作傳的一條價值紅線。
二 司馬遷對“三不朽”歷史人物的評贊
我們可以從《史記》的大量人物傳記中更為完整地看到司馬遷把他建立功業、紹續《春秋》、附驥尾以垂名的意愿寄托在歷史人物的事跡以及其評贊之中。
《太史公自序》自言作列傳的緣由說:“扶義 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傳。”立功名,謂建立功業以顯名。歷史上那些能夠不失時機地仗義行事,從而建立功業以顯名天下之人的卓異不凡的業績,令司馬遷神往,激起司馬遷為其作傳傳名的強烈沖動。此外,司馬遷還特辟《刺客》《扁鵲倉公》《游俠》《滑稽》《日者》《龜策》《貨殖》諸列傳,替那些為時流所不齒的小人物開辟專傳,使之垂名青史。在這些列傳中,司馬遷常通過歷史人物的言行,直接表露他對古人能夠以其異乎尋常的事跡或途徑傳名后世的由衷贊美之情。例如:《越王句踐世家》之“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管晏列傳》之管仲“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張儀列傳》之張儀、蘇秦、蘇代、蘇厲皆“名顯諸侯”;《貨殖列傳》之孔子因其弟子子貢而“名布揚于天下”;《田叔列傳》則感念:“夫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也。知進而不知退,久乘富貴,禍積為祟。故范蠡之去越,辭不受官位,名傳后世,萬歲不忘,豈可及哉。”都是司馬遷刻意彰顯這些歷史人物皆有非凡之行,方得以名垂不朽。
即使在不是為人物作傳而是記載典章制度的“十書”里,司馬遷也把他對歷史人物能顯名于世深表贊嘆。如《平準書》:“齊桓公用管仲之謀,通輕重之權,徼山海之業,以朝諸侯,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律書》:“吳用孫武,申明軍約,賞罰必信,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值得注意的是,在上引《管晏列傳》里,司馬遷記述管仲不羞小節而立功名的言行,實際上表現了司馬遷本人強忍腐刑之辱,以寫作《史記》的切身之衷。這種頗具感情色彩的文字在《史記》諸評贊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詳考《史記》諸評贊,這種飽含感情色彩的文字可以分作七類,皆可見出司馬遷將垂名后世的意愿寄注于對歷史人物的評價之中的情感因素,由此突現他創作《史記》的精神動力。
第一類是為游俠、刺客作傳的評贊。《游俠列傳序》說:“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司馬遷對此甚感惋惜,因而為游俠作傳。《刺客列傳》“太史公曰”直接贊美刺客“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豈妄也哉”,而為其作《刺客列傳》。
第二類如《越王勾踐世家》“太史公曰”稱頌勾踐、范蠡君臣建功立業,理當顯名后世:“勾踐可不謂賢哉!蓋有禹之遺烈焉。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第三類如《蕭相國世家》《絳侯周勃世家》《樊酈滕灌列傳》“太史公曰”感嘆社會下層之人憑運乘勢,“附驥尾”而建功業,得以顯名于世。這一類評論特別能見出司馬遷對“附驥尾”以顯名的感慨:“吾適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異哉所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庭,德流子孫哉!”
第四類如《蘇秦列傳》“太史公曰”,言不忍“起閻閭”而“智有過人者”之蘇秦默默無聞,于史無書,故特為之作傳。
第五類如《范雎蔡澤列傳》《伍子胥列傳》《季布欒布列傳》“太史公曰”,言為因困厄而“激”、而取卿相顯名的范雎、蔡澤,因“隱忍就功名”的伍子胥及“自負其材,故受辱而不羞”的季布作傳的緣由。特別是伍子胥事,激發起司馬遷遭李陵之禍的悲憤,更能見出其含垢忍辱創作《史記》的沖動:“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況同列乎!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第六類如《樗里子甘茂列傳》《信陵君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魯仲連鄒陽列傳》《劉敬叔孫通列傳》“太史公曰”,皆可呈露司馬遷珍視一事、一行有異于常人者,特地為其留名后代而作傳的贊嘆之情。
第七類是對失敗英雄的贊嘆、惋惜。在《李將軍列傳》里,司馬遷對漢名將李廣出生入死終不得封侯,竟以自裁結束生命的悲劇深致同情;在評贊里,司馬遷更以天下之人“知與不知,皆為盡哀”表達他對英雄末路的悲悼。《淮陰侯列傳》司馬遷評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于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對韓信“乃謀畔逆,夷滅宗族”的結局表示無限的傷悼與同情。《魏豹彭越列傳》更是對魏豹、彭越身敗而不自殺的動機作了感同身受的評論:“魏豹、彭越雖故賤,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懷畔逆之意,乃敗,不死而虜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異故,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得攝尺之柄,其云蒸龍變,欲有所會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辭云。”魏豹、彭越皆是漢初隨劉邦奪取天下,創立功業,進而“南面稱孤”,后因謀反被誅的著名人物。對于叛逆之人做這樣的評語,可看作司馬遷忍辱作《史記》以垂名的夫子自道。
三 司馬遷對自己發憤作《史記》愿望的總結
司馬遷鑒古觀今,感念他不幸的遭遇,把所有欲垂名后世的訴求,都集中凝結在《報任安書》,表達他發憤作《史記》的情感動機上: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圣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
司馬遷在天漢二年(前99)一心撰寫《史記》之時,卻身罹李陵之禍,漢武帝將其下之蠶室,處以宮刑。司馬遷本來“少負不羈之志”,遭受這樣的奇恥大辱,本想一死了之,但繼續寫作《史記》,以名垂不朽的沖動使他獲得了堅韌的力量。這就是《報任安書》所說的“隱忍茍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他認為周文王、孔夫子、屈原、左丘明、孫子、呂不韋、韓非以至《詩》三百篇的作者都身受厄難,但皆隱忍發憤,創為各式篇章,聲名流傳千古。這些古圣先賢的事跡是司馬遷忍辱寫作的榜樣,司馬遷最終效法他們,完成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記》一書,終于實現他表文采于后,名顯千秋的追求。
司馬遷致力創作《史記》以垂名后世的悲壯之舉對后世人士產生了巨大影響。在“文學的自覺時代”,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后。”晉代則有史學家陳壽、王長文、虞溥、司馬彪、王隱、虞預、孫盛、干寶、鄧粲、謝沈、習鑿齒、徐廣等,《晉書》對他們能以史籍名世評價說:“咸能綜緝遺文,垂諸不朽,豈必克傳門業,方擅箕裘者哉!”劉勰《文心雕龍·程器》說:“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著重說明功業難以建立,而處在境遇、前程困頓無聊的情況下,文人應當持取“垂文”的人生態度:積極從事著述篇章以傳名后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綜上所述,司馬遷有垂名后世以達致“不朽”的強烈愿望,他將這種愿望寄托于建立功業、紹續《春秋》、附驥尾三載體,所以《史記》紀事傳人的世家、列傳的安排和所記人物的事行以及對歷史人物的評贊,都充溢著司馬遷刻意為他所認可的歷史人物傳名的精神訴求,故可認為垂名后世是《史記》創作的重要情感動力。
參考文獻:
[1] (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1982年版。
[2] (漢)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82年版。
[3]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臺灣商務館影印文淵閣本,1986年版。
作者簡介:何錫光,男,1953—,四川南溪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唐代文史,工作單位:重慶三峽學院文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