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上古神話是中華民族的文化源頭,特別是最古老的神話書《山海經》,記載著大量“死生”現象。這些現象被看作是最早期人們的心靈投影,反映了當時一定的社會現實情況,蘊涵著先民某些生死觀念,昭示著先民們對死亡的憂患意識和對生命的不懈追求,構建著先民樸素的集體思維,并成為中華民族得以成長的源泉和前進的動力。
關鍵詞:死生現象 死生演變 文化意蘊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面對“生與死”這一人類長期探索的問題,上古神話的古代先民們自然不可避免地利用神話這一特殊的意義來解釋他們對生命的理解。因此,上古神話中記載著許多死亡,具體地說,其實是死而再生,即另一種生命重新誕生的過程。關于“死生”現象,《山海經》中是現存最多的,書中隱含著遠古時代人們的死亡觀念,即生命從死亡中誕生,也體現出對不朽生命的渴望和追求。從《山海經》反映出的時代背景來看,出于蒙昧時期的先民在面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界如何獲取生存以繁衍所必須的物資,是他們最大的困難,當這些遭遇死亡巨大的威脅時,他們會產生莫名的恐懼和痛苦,可死亡終究會來臨,面對這些自然現象,它們借助各種想象和幻想與之抗爭,試圖穿越現實和時空。
一 “死生”現象的演變
《山海經》中“死生”現象的演變多種多樣,總體可分為以下六類:
第一類,表現出遠古先民頑強的生命意識,同時也體現了先民英雄主義信仰生死玄通的“化生”觀。如: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仗,化為鄧林。”《海外北經》
“有木生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其桎梏,是為楓木。”《大荒南經》
“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北山經》
“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大荒西經》
先民從思維意識中創建了化生神話。創世神盤古與女媧開天辟地來到人間,為世間萬物孕育希望。盤古垂死前“氣成風云,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岳……”(《五運歷年記》)。他們展示著生命的價值。而“夸父之仗為鄧林”與“蚩尤棄桎梏為楓林”神話中,先民們不僅認為這些神能自我犧牲,拯救世人,就連與它們相關的神器也有相同的功能。可見,在與自然界作斗爭中,先民是以失敗而告終的,但先民們卻表現出想要征服大自然的強烈欲望以及頑強的生命意志力。就連溺水而亡的女娃也要化生為精衛鳥來填平東海。這一類的“死生”演變,往往通過死亡轉化為另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東西,而這種所謂的東西,不一定就是人們常規認識的人或者神,它可能是某種植物或動物,讓這類“變形”的生命具有神性。
第二類,則體現出先民對鬼神的信仰。當無法與大自然抗衡時,他們希望有這樣一類人或者神能幫助或代替他們對抗自然。這也是巫神話產生的原因之一。如《海外西經》所記載的“女丑之尸”。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殺之……”
袁珂先生在《中國古代神話》中提及:“古代求雨有暴巫焚巫之法,巫通常由女性擔任,扮作旱魃的模樣,暴之糞之,以為如此即可以除去旱魃的為從崇,使天降雨。”可見,《山海經》中所記載的“女丑”則為“女巫”。女巫生前被十個太陽的熱氣活活炙烤而死,是遠古最初的“以烈火炙烤女人求雨”巫術祭祀的雛形,死去的“女丑”則成為祭祀的犧牲品。為祭祀事業而獻身的死亡形式在《大荒西經》中還有記載,如:“有人無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為了保全農業的豐收“夏耕無首”,可見這也是祭祀的犧牲品。
另一類新形象重構新生命變成一種永恒的存在,也體現出先民對鬼神的膜拜。如《海內北經》所記載的“貳負之尸”與“據比之尸”:
“鬼國在貳負之尸北,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貳負神在其東,為物人面蛇身。”(人面蛇身的貳負與他的臣下危聯合殺死了神獸 窳,黃帝為了懲罰他,就把他用腳鐐鎖在疏屬山,死后化為“干尸”。)
這類尸者,在《山海經》中記載較多,書中大都呈現出尸者遭殺戮后的景象。例如:奢比之尸、梨 鬼之尸、祖狀之尸、據比之尸等。
第三類,陰陽兩界轉換,體現了先民對永生的理解與追求。如《大荒西經》中記載:
“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蘇。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婦。顓頊死即復蘇。”《大荒西經》(據說顓頊死后蘇醒過來變化而成的。風從北方吹來,泉水被風從地下吹來出來,蛇在此變化為魚,顓頊趁這個時候把生命寄托在魚里,死而復蘇。這就是魚婦的由來。)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這是另一種死生演變的過程,依附于不同的物種上,通過不同種類的物種轉化,使生命得以延續。據葉舒憲先生的《中國神話哲學》提及:“神話意識中的北方是地獄陰間的方位,而陰間是黃泉大水并和四海之水相聯通。陸上生物死后都要下陰間,在陰間獲得另一種生命形態,往往采取一種陸生動物變為水生動物的形式,這便是蛇化為魚的神話心理基礎。”偏枯的魚婦作為陰陽兩界的中介物,顓頊死后得以復活正是依賴于生與死之間相互轉化的媒介,出現從蛇變化為魚的現象。這種生命轉化形式在《淮南子·地形訓》中也有記載:“后稷壟在建木西,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期間。”可見,先民奇特而富有浪漫色彩的想象能力。
第四類,死尸生人。先民認為新生命孕育在死亡之中,死亡是生命延續的必經階段。如: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鯀復生禹。……”《海內經》(天帝處死鯀之后,三年之后,禹從鯀的肚子里生出來。)
“無啟之國在長股東,為人無啟。”《海外北經》(無啟人沒有后代,傳說無啟國的人心臟不會腐朽,他們死后一百二十年又可以重新化為人,所以不需要生育。)
從記載中清晰可見,“鯀復生禹”和“無啟人”都是從尸身中重新化為人。這類人的誕生都不是通過自然生育。
第五類,產卵生人。體現出先民瑰麗的想象與神奇的思維方式。《大荒南經》記載:“有羽民之國,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國,其民皆生卵。”《海外南經》記載:“羽民國在其東南,其為人長頭,身生羽……”羽民國的人,全身長滿羽毛,人的腦袋很長,這與動物界中的鳥十分相似。在神話中,與其說人不如說是半人半鳥。這樣的卵生神話在許多古書中早有記載,如《詩·商頌·玄鳥》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第六類,不死之人。體現出先民對死亡的焦慮與恐懼,對長生不老訴求的渴望。《大荒西經》:“有人焉三面,是顓頊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謂大荒之野。”《大荒南經》:“有不死之國,阿姓,甘木是食。”
二 透過“死生”現象的演變揭示其文化意蘊
文化的產生與發展總有其產生的基礎,這種基礎我們稱之為文化環境。遠古時期的文化產生于古神話中,古神話往往反映出先民最直接的思維模式——“死與生”。面對“死與生”,先民自然不可避免地用神話這一形式進行解釋,并賦予其特殊的文化意蘊。
其一,先民對“死生”的焦慮及自我救贖。神話是先民對自己以外的世界最樸素的構想,先民受到認知水平的局限,對很多現象不能做出科學合理的解釋。就其“生與死”本質而言,是相互聯系在一起的,孔子曾說過“未知生、焉知死”。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可當真正面對死亡時,對“死亡”的焦慮來自心底,因為他們“知其生不知其死”,“死”是一個模糊且陌生的概念。因此,對“死”的思索占據了先民全部的精神,他們極力否認死亡是人類的最終歸宿,為了回避這唯一的歸宿,先民寧愿選擇戰勝死亡。
由此可見,在“死亡”的焦慮中,先民無法逆轉這一現象,只有乞求心理的慰藉,從文化思維中尋求突破。神話給予他們最好的詮釋。既然人類的肉體敵不過自然規律,那靈魂的永生則能戰勝一切。先民把無盡的浪漫想象融入到化生神話中,歌頌靈魂的勝利。天地初開之時,混沌一片,萬物還未產生。盤古開天。在先民的思維中“盤古”“女媧”“夸父”“蚩尤”“女娃”“鯀”他們的肉體終結了,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他們穿越了生死,把自己化為萬物留于人間。從中表現出先民欲求征服大自然的生命意志力。
在艱苦原始條件下生存下去。先民與自然災害的抵抗產生了原始樸素的反抗精神,并把反抗精神賦予了神性,塑造出無數的反抗神,成為自己的精神支柱。貝克爾曾說:“人的英雄主義觀念是產生于人的自戀和意欲超越死亡以追求永恒,是一種人類普遍具有的心里情節。”《反抗死亡》這類反抗神“女媧”“夸父”“女娃”“鯀”等,他們反抗的是威力無比的自然界或是神界的主宰。就最終的結局而言,這類反抗神注定是失敗的,他們的失敗帶有悲壯性色彩。但從他們身上表現出先民的意愿寄托于精神的勝利。先民在難以駕馭自然界時,卻意識到精神的力量,精神的力量讓他們獲得勝利或孕育生命新的希望,這種意識上的勝利成為先民自由救贖的核心力量。
其二,“死而復生、生命得以永生”后,道德的無限升華。《山海經》記載的神話中昭示著一種德行。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新生命的重生。先民把這些重生的生命賦予了重要的道德品質,體現著民族精神的文化深邃。
在遠古嚴酷的生活環境中,人的力量相對與大自然來說顯然微不足道。面對死亡的殘酷,先民意識中自發創造出了救民于水火的英雄,并賦予了理想人格使之擁有使命感與責任感。這類英雄是人類社會的救世主,他們不怕犧牲,勇于承擔,甘于奉獻。如女媧之腸化為十神人;夸父在干渴倒下之后化為千里桃林;女娃死后瘋狂填滿大海;鯀為了拯救世人被祝融殺于羽郊而后“復生禹”,來完成未盡的事業。女丑之尸與夏耕之尸都是為了谷物豐收而成為祭祀的犧牲品,他們這種甘于奉獻與犧牲的精神對塑造舍生取義的民族品格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山海經》中的“死亡”在神話中沒有給予正面的解釋,而是把死亡轉化為另一種新的生命來審視。死亡不是一種自然殞滅的規律,是人自身的自主行為,是一種德行的體現,道德的無限升華。女媧、顓頊、鯀、禹等人,他們的德行都是崇高和圣潔的,他們不會殘害人類,他們身上擁有神圣的光環、完美而高尚的情操。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死而復生、死得其所。這些穿越了死亡的關鍵其實就是自身德行的修養,充分體現了民族的整體意識。
其三,早期民族血脈延續及圖騰崇拜。《山海經》化生神話,雖然神死后外形消失了,但經過“化”這一過程,化作了另外意義上的新生命。而這個新生命與其一脈相承,新的生命與原來的神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血脈仍在延續。神化生的最終結局是:英雄的抗爭雖然失敗了,但神的生命得以延續。這一化生神話反映出先民生生不息的價值取向,即對生命繁衍、血脈傳承的重視,寓含著對生生不息宗族繁衍的期盼心理,體現出先民對生命延續現象的認知。
在生產力低下的狀態下,人類沒有足夠的能力改善這種狀況,也沒有能力用科學解釋這些毀滅性的自然災害,先民面對無法預測的自然界所產生的敬畏和恐懼讓他們相信自然界有一種“神”的力量凌駕于人力之上。只有依靠有“神”的靈性動物才能讓人與“神”達到溝通,圖騰崇拜便由此產生。如《山海經》中記載的羽民國,半人半獸,全身長滿羽毛,以鳥為圖騰;女媧半人半蛇,以蛇為圖騰等。同時,在他們身上我們也能看出其遷移歷史。如以卵生族源于東夷,后隨著部族不斷遷移,女媧之腸化為十神人,住在栗廣的原野上。
總之,《山海經》中不是簡單記載著死生現象,也不是對生命的簡單詮釋,而是對生命再生的肯定以及生命延續的表達。當我們以嚴肅的心態來研究這些現象時,我們會從中發覺生命的意義以及對生命主體意識的醒悟。看到比生命更可貴的精神價值,這也正是中華民族精神的偉大,是中華民族壯大與發展的源泉。
注:本文系2009年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會科學(2009zx237)。
參考文獻:
[1] 方濤譯注:《山海經》,中華書局出版,2008年版。
[2] 袁珂:《中國古代神話》,華夏出版社,2006年版。
[3]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陜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4] 貝克爾:《反抗死亡》,貴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作者簡介:賢娟,女,1983—,貴州貴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貴州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