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結合勞倫斯的死亡哲學觀分析其名作《菊花的幽香》中“死亡”的功能和內涵,挖掘出現代派作家對死亡關注背后的自我意識覺醒,即只有面對死亡、面對自然的直接性,才能獲得重生,實現真正的存在。
關鍵詞:戴·赫·勞倫斯 《菊花的幽香》 死亡 現代派 重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戴·赫·勞倫斯的作品中常常涉及到死亡這個主題。在他的小說中,死亡的出現往往會引起人物思想上的頓悟,對現存的自我和生活不斷進行反思,覺察到潛意識中被生活所遮蔽的問題,從而得到靈魂上的升華,即勞倫斯認為的“重生”。死亡并非某個生命的終結,而是通向自我認知的必經之路。在勞倫斯晚期的詩作(如《死亡的歡樂》、《靈船》等)中也不乏對死亡的贊歌,因為此時的勞倫斯已病痛纏身,接近死亡,對死亡的思考更側重于對死后靈魂不滅的希冀,其實也是對死而復生的向往。本文試圖借勞倫斯代表性短篇小說《菊花的幽香》來呈現他獨特的死亡哲學觀,并進一步剖析隱藏于這種哲學背后的社會歷史根源和思想意識根源。
一 《菊花的幽香》中的死亡哲學體現
死亡對于這篇小說的意義,從標題“菊花的幽香”開始就有預示。菊花在西方被認為是墓地之花,那么菊花的幽香透露出的便是死亡的氣息。除此之外,小說的大部分篇幅實際上都在為死亡的出現作鋪敘。一開始對工業化場景和自然萬物的描寫就給人一種沉重單調,毫無生氣之感。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小說正式轉入對女主人公伊麗莎白·貝茨及其家庭生活的描寫中。作為一名礦工的妻子,伊麗莎白承擔著繁重的家務,而她的丈夫總是呆在外面,要么工作要么酗酒。小說前面敘述的正是她和兒女等待丈夫下班回家吃晚飯的這樣一段時光。伊麗莎白的感情在漫長的等待中發生了波瀾起伏的變化,從最初的懊惱抱怨,轉為焦慮不安,最后是強烈的不祥之感。表面上是女主人公在等待丈夫的出現,實際上讀者因為之前一直沉浸在小說沉悶壓抑的描寫中也在等待一個爆發和突破的情節轉折點。而死亡的出現則宣布了轉折的到來,也為伊麗莎白將要發生的內在轉變提供了一個契機。在婆婆告知丈夫出了意外的消息后,妻子態度冷靜,語氣生硬,表現出常人難以想象的理智。婆婆隨后的談話中更透露出了夫妻關系的不和諧,而此時的伊麗莎白依然被生活所蒙蔽,看不到這種不和諧后面隱藏的真相。她只是麻木而機械地為迎接丈夫的遺體進行著有條不紊的準備工作直至真正的死亡到來。
小說的分界點發生在伊麗莎白審視丈夫遺體的那一刻,死亡以它最原始、最樸素的狀態出現在她眼前。對死亡的震撼和畏懼使她能夠跳出生活的圈子,進入到一種陌生化的狀態。她突然感覺到和丈夫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甚至連身體的接觸也無法消除這種隔閡,她開始反思自我,反思與丈夫的關系,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婚姻是純粹為了生活而沒有愛的婚姻。她和丈夫只是充當了生活的媒介,為了生存,為了讓生活繼續下去才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另一方面,正是忙碌的生活和勞作掩蓋了人性的真理,使人們迷失了自我,也無法尊重別人的自我。如果說丈夫的死亡只是文本情節層面中的肉體死亡,那么妻子此刻經歷的卻恰恰是勞倫斯更為重視的精神層面的死亡:“這時,她因為懼怕,內心猶如死去一般”,“她的靈魂從她的身體里給拉扯出去,站在一旁”,舊的自我發生了解體,隨之而來即是新的自我的誕生。新生后的伊麗莎白自然本性逐漸恢復,對丈夫死亡的反應發生了明顯變化,由先前的冷淡漠視轉為悲愴、憐憫和尊重。雖然生活還在繼續,但經歷了死亡的伊麗莎白,思想上脫胎換骨,自我已經得到重生——“她對死亡很感激,因為它恢復了真情。她知道自己并沒有死”。
菊花在這篇小說中具有典型的象征意義,和主人公的行為息息相關,它在文中的每次出現都象征著伊麗莎白的生活發生了重大改變。伴隨著“一些紛亂的粉紅色菊花”,女主人公第一次出現在小說中。這是勞倫斯第一次把菊花和伊麗莎白聯系起來,之后在文中又出現了多次這樣的聯系。當兒子不滿母親的教導,在回去的路上撕扯路旁的菊花時,母親立刻阻止了他的這種行為,并且憐惜地將被蹂躪的殘花貼在臉上,別在腰間。伊麗莎白對菊花如此的眷顧,預示著兩者間必然的聯系。后來,女兒發現了母親腰間的菊花,欣喜不已,湊上去聞個不停。雖被母親制止,仍然表示出對菊花的贊賞之情。這一方面表示女孩和母親一樣對菊花懷有相同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通過菊花,她才發現了母親身上難得一見的自然感情。母親對菊花有著天生的喜愛和關注,以至于在自己的生活每次發生改變時,她都會注意到菊花的存在。但是這樣的改變并非總能帶給她快樂和欣喜。與丈夫的婚姻顯然不是她理想中的般配婚姻;女兒的出生伴隨著生產的痛苦和經濟上的負擔;丈夫的酗酒加深了夫妻之間的隔閡,一系列不愉快的家庭生活使她漸漸賦予了菊花以越來越負面的含義,她不再感覺得到菊花的馨香。盡管如此,她仍然盡量保有著最初對菊花的那點自然天真的愛和幻想,看到菊花會情不自禁地喜歡,連房間里也擺放了兩個插有淡紅色菊花的花瓶。然而,菊花終究帶來的是死亡。丈夫的遺體被抬進了屋里,抬到她的面前,死亡得到了證實,此時菊花再次出現,也是最后一次出現:
有一個人碰翻了一瓶菊花,尷尬地睜大眼睛望望,然后他們把擔架放下。伊麗莎白沒有去望她的丈夫。她等可以擠進那間房之后,立刻走去把打破的花瓶和菊花拾了起來。
“等一會兒!”她說。
那三個人靜靜地等候著;她用抹布把水擦去。
菊花的宿命就是對死亡的象征。伊麗莎白對菊花的熱愛也將她和死亡直接聯系起來。她立刻撿起菊花的動作,暗示了對死亡的接受。這一象征物至此完成了它的終極任務——引入死亡,此后的文中沒有再出現。總的來說,菊花在小說中具有了三種功能:一為代表自然;二為充當了連接伊麗莎白和其他人物的紐帶,即文本所描述的微型社會系統的內部溝通媒介;三是成為了死亡的象征,其媒介功能在這個向度上也最強烈地顯示出來。菊花成為人物所處的社會系統和系統所依賴的大環境的互動渠道:外界的激烈變動透過菊花投射入系統內,系統內的行動者伊麗莎白也必須相應地調整自身的行為方式。無論菊花在文中各處代表著何種不同的含義,它的每次出現似乎都在將故事向死亡這個節點推進,死亡也是大自然的真正內涵。那么,到底勞倫斯對“死亡”有何種看法呢?產生這種思想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二 勞倫斯死亡哲學的思想根源
勞倫斯在他的理論著作《心理分析與無意識和無意識幻想曲》中指出,矛盾沖突貫穿人類生活,導致了一個從自我消解到自我毀滅,直至死亡的漸進過程。在死亡的黑暗中,人類遠離生命之光,進入了“荒野之境”——對一種精神狀態的比喻。處于此種狀態下的人會返回到他的“血性意識”中并且覺察到真正的自我,即人的生命本質。人類通過死亡認識到真理,此后得到新生。在新的生命里,人類的一切行為又是一種導向下一次死亡,即下一次真理顯現的消解行為。通過這種方式,人進入到自我實現的生死循環當中。這里的死亡并不一定對應著實際生理上的死亡,有時是抽象層面上的精神死亡,即舊的自我之死。勞倫斯的論文《王冠》同樣提到了死亡、毀滅和解體的重要性。死亡并不是對我們的絕對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們可以讓自己完全毀滅。于是我們的意識形式和我們一起被毀滅,一定有某種新的東西誕生。……如果我們經歷了充分的毀滅,那么我們將再次轉向創造。我們將有必要再活著,并且努力地活著,因為一旦我們偉大的文明形式被打破,我們最終誕生在廣闊的天空下,我們將擁有一個嶄新的宇宙,在其中我們成長并且找尋和它的聯系。”
《菊花的幽香》正是這一思想的集中體現。主人公伊麗莎白不僅經歷了一個自我消亡的過程,而且經歷了一個重生的過程。她在過去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生活,為了在社會上生存下來,用勞倫斯的話說,她擁有部分的存在,但從未有過全部,因為她的個體性以及丈夫的個體性都在群體社會生活中被扼殺了。丈夫的死亡導致了個體的突然再現。她意識到了在家庭生活中保持自己的個性和尊重他人(丈夫)之個性的重要性以及由工業化催生的夫妻之間乃至整個人類間的疏離。然而,這里的死亡對妻子來說是一個暫時的事實,“她看到自己生活中的這一插曲已經結束”,新的生活已經開啟。另一方面,這種新生活又是通向——死亡——的一段新旅程。事實上,人類總是處在生和死兩個永恒之間。在由一端走向另一端的旅途中,勞倫斯暗示,有一個“質的飛躍”,即真正自我的顯現。在這篇小說中,勞倫斯通過他的哲學理念將死亡轉變為了重生,生活的悲劇變成了哲學的喜劇。
當然,對“死亡”的關注并非只有勞倫斯一人。與他同時代的作家都曾在作品中涉及“死亡”主題并積極探討它的深刻內涵。如波德萊爾認為死亡是脫離現世痛苦的希望,而伍爾夫、福克納的作品中都描述了通過死亡獲得新生的感受,德國詩人里爾克更是將生死一體化,認為對生命的肯定即是對死亡的肯定。死亡是一個集體性語素,現代派文人基本上都對它持有積極正面的態度,因為死亡是世界、自然的直接性的表達,只有在面對死亡,也就是面對自然的過程中,人類才能面對自己生存的真實狀態,面對真正的自我。這種回返自然的自我,是生命的一種自由形態。進一步說,“死亡”話語實際上是現代性進程中的一個里程碑。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塑造了主奴的寓言:相遇的兩個人通過生死斗爭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一方因不懼怕死亡而勝利成為主人,另一方則因懼怕死亡而成為奴隸,被迫去勞動,以此來逃避死亡,也就是逃避直接面對自然。這種關系中,主人看似是獨立的,奴隸是具有依賴性的。勞動的介入卻導致了恰恰相反的結果,因為主人的存在完全依賴于奴隸對其的承認,他坐享其成,不參加勞動,便失去了實現純粹自為存在的機會;奴隸在陶冶事物的勞動中,“通過自己再重新發現自己的過程,才意識到他自己固有的意向”,實現了自為存在。這其實就是資產階級為自己塑造的理性圖式:現代資產階級像奴隸一樣,以勞動為中介,解決了主體與自然的沖突,成功地逃避了死亡,并實現了自我,翻身做了主人。20世紀上半葉的社會現狀卻讓這種神話破滅,勞動無法逃避死亡,甚至在制造批量的死亡(第一次世界大戰)。現代勞動文化的后果壓制了人的本能和創造力,并不能實現主體和外界的溝通。作為“奴隸”的勞動者同樣只有在直面死亡,面對自然的恐怖真實時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我,求得新生。所以說到底,勞倫斯的死亡場景和現實主義無涉,而是一種新的烏托邦設計,僅僅作為他所厭倦的灰暗的勞工生活的象征性對立面而存在。按照這種烏托邦設計,正是死亡使女主人公伊麗莎白從麻木不仁的生活中覺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生存的危機。死亡是一種最純粹的自然表現形式。在赤裸裸的自然面前,人類才能回復到自己的本性。死亡才是獲得存在的工具,而存在只有在死亡中顯現并得到實現。勞倫斯及其同時代作家對于破壞自然,壓制人性的現代文明表示失望,對資本主義宣揚的傳統理念及價值觀產生質疑。在他們看來,死亡帶來的是本真,是新生,是希望,也是他們為日趨頹廢的西方現代社會開出的一劑猛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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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awrence,D.H.Fantasia of the Unconscious and Psychoanalysis and the unconscious.Melbourne etc.:Heinemann,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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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商務印刷館,1997年版。
作者簡介:高曉倩,女,1976—,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應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