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的成功之處首先是小說的敘事結構。《金色筆記》特有的敘事結構強化了它的互文特征,主要表現為:巴特提出的讀者之死和“可寫文本”與小說的意義建構性,解構方向發展的互文性理論關注的意義生成的無限性和生殖性,以及由文學文本與文化文本多重復雜關系的互文特征所呈現的小說文化文本的媒介特征。
關鍵詞:《金色筆記》 敘事結構 互文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文壇老祖母”多麗絲·萊辛20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稱“她用懷疑、熱情、構想的力量來審視一個分裂的文明,其作品如同一部女性經驗的史詩”。而在奠定其文壇地位的代表作《金色筆記》中,萊辛以細膩而獨到的筆觸,描寫了主人公安娜“一個迷亂、失重的靈魂”。萊辛的作品有著非常明顯的后現代特征,而融人物心理分析、社會政治批評、小說形式于完美一體的《金色筆記》正是后現代“可寫的”文本的典范,這部小說的結構布局匠心獨運。
萊辛特別強調小說的形式與主題的關系,在《金色筆記》第二版序言中,她說:“我的主要目的是讓這本書的結構自己作評,是一種無言的表述,通過它的結構方式來說話。”《金色筆記》的成功之處首先是小說的敘事結構,敘事文學的結構不僅是內部諸元素、諸成分的構造與結合,而且也是創造者特意構思布局與人為安排外觀及內含的一種藝術技巧。在小說發展史上,以敘事為主體的小說文本結構形態經歷了巨大的變化。西方后現代小說,以其形式的紛繁和創新,令人目不暇接。在敘事結構方面,英美后現代小說顛覆了傳統小說的敘事結構,消解了理性的線型敘事,出現了平行式、散點式、輻射式結構類型。而極具創新精神的萊辛則通過其獨特的網狀立體結構構建了一個后現代“飛象”。《金色筆記》由四本分隔開的日記出現,最后合為一本完整的“金色筆記”,這種獨特的設計使《金色筆記》在主題結構的完美展示中完成了作者關于“分裂與整合”的創作意圖。小說的復式多重敘事結構打破了全知敘述、時間順序敘事和單一視角的模式,提供了一種復合視角的開放式敘述空間,使文本閱讀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極大的闡釋空間。
一 會“說話”的結構
前文提出,《金色筆記》采用了文學史上前所未有的斷片組合的立體網狀結構,讓人生畏,難以卒讀,構成一個“亂”(chaos)。然而,仔細分析,其結構還是亂中有序的。董小英在《再登巴比倫塔——巴赫金與對話理論》中提出敘事作品的外結構和內結構的概念,對于我們理解萊辛的結構意圖極為關鍵。
“外結構是指情節安排為序列、為故事服務,或者說,完整的或切割的情節之間的聯系是序列、時空、目的是組合故事。”《金色筆記》情節支離破碎,沒有完整、連貫的故事,讓人覺得不堪卒讀。其外結構是“筆記”人生,一個“自由女性”的故事,外加五本筆記。眾所周知,文中自由女性安娜的故事仍然遵循著維多利亞傳統的故事模式,一個不經意的開頭:“1957年夏天,安娜和她的朋友摩莉別后重逢……兩個女人單獨待在倫敦的一套住宅里。”筆記是記錄人生軌跡和人生活點滴的。在歐洲小說史上,日記體小說曾經也作為一種敘事模式使用過。盡管萊辛為了寫作意圖需要把故事和日記打亂,但外結構還是統一的。萊辛別出心裁地在內結構上做文章,采用文學史上前所未有的斷片組合結構,充分利用內結構,即把一個連貫的以安娜·沃爾夫為主人公的故事,分割成五個部分,每部分之間依次插入黑、紅、黃、黑四種筆記;最后兩部分出現構成書名的金色筆記。它被安排在四本筆記之后,最后一部分《自由女性》之前。頁碼混亂,顏色五彩的四本筆記構成了一個形象的“萬花筒”似的內結構。現代小說在利用時序與序列的外結構同時盡量使故事內在化,因此,小說結構就不僅停留在外部結構上,而是向縱深延伸。序列的不完全敘述、故事的不完全敘述,使各種雙故事模式不斷出現。“內結構是指單純的序列之間的聯系是意象或命題”。內結構形式是情節與序列的目的性增強的表現,指向性明確、表意性集中的表現。萊辛借這種“萬花筒”的內結構模式,表現了主人公安娜,似也是萊辛本人的分裂的心態、失重的人生和當時英國社會光怪陸離的社會現實的展現。文本中所展現的人物、事件在一遍遍被主觀敘述與閱讀思考中變得模糊不清、難以辨認,被閱讀者多次建構,賦予其多次言說的可能與無限次言說的空間。
現代英國評論家戴維·洛奇認為,“現代小說與傳統小說在結構上的根本區別在于是否具有深刻的內涵和豐富的象征意義。”無獨有偶,李維屏先生也非常重視小說的結構形式,他認為:“現代派作家希望讀者不再試圖追尋一個有趣的故事,而應設法找到一個‘圖式’(Pattern),因為它象征性地體現了作品的主題,內涵和藝術價值。”《金色筆記》表層結構顯得雜亂無章,但它的深層結構卻指向性明確,表意性集中,“隱喻性”地折射了文本表現的現實和主題,體現了內、外結構的和諧統一以及對主題的渲染作用。內結構和外結構與文本形成一種對話關系,互文性地闡述表現了文本的主題。
《金色筆記》講述了一個“自由女性”安娜的故事,作為其核心的框架小說“自由女性”采用了第三人稱全知視角的敘述方式,從敘事方式上看是部傳統的現實主義作品。“自由女性”部分本身即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它不僅構成了作品的部分情節脈絡,同時,以遵循事件的歷時發展線索的敘述,在整部作品中形成了一條清晰的、具有結構意義的故事發展脈絡。“自由女性”的敘寫從1957年倫敦的夏天開始,情節圍繞“安娜和她的朋友摩莉之間的友情,以及檢視這兩個獨立的知識女性的生活自由程度”展開。小說以安娜和女友摩莉別后重逢開始,其后在“自由女性”的二、三、四部分中,講述了女主人公安娜·沃爾夫的生活,展開了她的社會關系和實際的社會生活。這一線性敘事被五本日記打破,插入五本顏色具有象征意義的日記,線性的敘事被中斷、分割、繼續,構成了一個由斷片重組,時空交錯的立體“萬花筒”。“萬花筒”旋轉后變成一個五彩、光怪陸離的世界,一個混亂的世界。這樣,在萊辛筆下,世界不是一個具有整體的集合體,世界是由片斷、碎片構成的。她匠氣十足地構造了一個形成了既有縱向脈絡、又有橫向聯系的似斷實連、交錯復雜的網狀萬花筒般的敘事結構。
同時,萊辛在創作這部小說的過程中,將其他文本如文學作品的片段、日常生活中的俗語、報刊文摘、新聞等組合在一起,把這些似乎毫不相干的片斷插入文本中,構成文本的一部分,從而打破傳統小說凝固的形式結構,給讀者的審美習慣造成強烈的震撼,產生常規無法達到的效果。在《金色筆記》中,文本不是封閉、同質、統一的,而是開放、異質、破碎、多聲部的,就像馬賽克一樣拼貼。萊辛將各種零散的文本混合在一起,創造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凌亂不堪的世界。
《金色筆記》的譯者陳才宇在中文譯本的譯序和后來的一篇文章中指出,形式即內容。在《金色筆記》這部作品中,形式本身已成為一種思索方式,它不再只是作為內容演繹的框架結構,而是參與到文本的主題塑造中。
繼波伏娃的《第二性》之后,《金色筆記》成為第二個女性世界的范本,按照萊辛的原意,她賦予了這部作品一個二戰后英國社會亂象縮影和一個“紛亂,瀕臨崩潰的”女性靈魂的內涵。同時,作者給主人公取名為“自由女性”。人生來是自由的,但枷鎖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安娜一直處在不斷拒斥或“脫離”的過程中,然而她始終未能“脫離”生活之網,現實之網。于是,萊辛設置了一個敘事之“網”,頗有意味地完成了她的主旨,并且由于她的游戲性和苦心孤詣,為一代又一代的讀者提供了一個無限思考的文本,在極致的互文世界里,延續了它的文本價值和意義建構。
二 無限演繹的互文世界
互文性是一個有著承重理論負荷的術語。朱麗婭·克里斯特娃在《如是》雜志的兩篇文本中正式創造和引用了互文性這個術語,后又給予其定義。在互文性理論的生成、發展過程中,它由最初的狹窄定義,經由后來的理論衍生,成為和后現代并駕齊驅的術語,和后現代緊密相連。后現代的所有特征都是從相反方面來對抗現代主義的特征的,互文性成為一個重要的后現代主義的特征,成為“后現代”的標志性術語。潑費斯特指出,“互文性是后現代主義的一個標志,如今,后現代主義和互文性是一對同義詞”。
王謹認為,從互文性的發展軌跡來看,最早的互文性理論是和實質的文本關聯聯系在一起的,互文理論關注的是具有隱形和顯性聯系的文本。后來,互文性成為一種廣義文本理論,它因為與各個維度理論的結合,被賦予了新質和內涵。
無論從狹義的互文性還是廣義的互文性來看,《金色筆記》都具備互文性的鮮明特征。
朱皖玲在《互文性理論視野中的金色筆記》一文中指出了《金色筆記》和第二次世界大戰,西緒弗斯神話和英國女性主義傳統的互文性。從更廣泛的互文性意義來講,《金色筆記》特有的敘事結構更強化了它的互文特征。主要表現為,巴特提出的讀者之死和“可寫文本”與《金色筆記》的意義建構性,解構方向發展的互文性理論關注的意義生成的無限性和生殖性特征,以及由文學文本與文化文本多重復雜關系的互文特征所呈現的《金色筆記》文化文本的媒介特征。
巴特認為,“可讀性文本是一種固定自足的現實文本,在其中能指和作者是預設的,其關系是明確的,文本是可以理解和把握的,讀者不是意義的生產者,而是消費者。”而可寫的文本是一種可供讀者參與重新書寫的文本,是具有動態變化功能的文本。“它可以被重寫、被再生產、再創造、其意義和內容可在無限的差異中被擴散。”小說《金色筆記》采用了“文中文”的多重結構與多元敘述主體相結合的敘述手法,使整個文本置于多重意義構成的網絡中,并借此消解了作者對文本意義的壟斷,使小說變成了一個意義的迷宮,增加了讀者理解的難度和閱讀的時間。讀者必須從混亂的結構中去組合,改變閱讀習慣,不是逐頁閱讀,而是按頁碼重新排列去讀,從紛亂的結構中建構意義。
網狀敘述結構和時間的混亂、拼貼手法的運用,使得整部小說的敘述呈現碎片化特征。這些無序的碎片可以拼貼出無限種可能的意義,因而帶來了文本意義多義性和多種解讀的可能。作者運用不同文本之間的對話形成了小說文本的互文性特點,擴大了小說的能指空間,因而作品成為一個近乎百科全書式的女性主義的范本。小說《金色筆記》衍生出來無窮的意義空間,而且在文本的網絡中,在一代一代讀者的意義建構中,不斷地出現意義增殖。不同時代的讀者、不同性別的讀者都能從中解碼到不同的信息,建構生發出不同的意義和對于這個“飛象”似的作品的理解。
《金色筆記》是多麗絲·萊辛最重要的代表作品。這部小說獨特的構思與結構使得它具有強烈的個人意義。它的內容與形式、風格與敘述技巧以及主題思想,都象征了萊辛對于自己的生活體驗和美學觀念的一種整合與藝術實踐。同時這部作品還有著濃厚的時代象征意義。它涵蓋了大量當代哲學思潮與社會文化內容,成為一個文化信息庫,因此,它又具有了文化文本的媒介特征,成為女性文化和二戰后英國文化的“生殖文本”。
注:本文系2009年寧夏大學校級科學研究基金項目“解構主義視域下的英美后現代小說敘事結構研究”資助成果,項目編號:(E)NDSK09-8。
參考文獻:
[1] 李維屏主編:《英美文學研究論叢》(第八輯),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
[2] [英]多麗絲·萊辛,陳才宇、劉新民譯:《金色筆記》,譯林出版社,1998年版。
[3] 董小英:《再登巴比倫塔——巴赫金與對話理論》,三聯書店,1995年版。
[4] 李維屏:《英美現代主義文學概觀》,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5] 王瑾:《互文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6] 朱皖玲:《互文性理論視野中的〈金色筆記〉》,《和田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09年第6期。
[7] 項曉敏:《零度寫作與人的自由》,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洪春梅,女,1973—,寧夏銀川人,天津師范大學2010級在讀博士生,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文化,工作單位:寧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