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荒原》晦澀難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過多的典故和深奧的象征主義手法之外,詩歌的不確定性也構成了一個重要原因。不確定性是后現代主義者慣常使用的術語,是指事物的模糊性,也就是亦此亦彼、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特性。《荒原》在主題意義、象征意義、語言、敘述視角等幾個方面都具有不確定性。
關鍵詞:《荒原》 不確定性 晦澀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的《荒原》晦澀難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艾略特在詩中用了過多的典故和采用了深奧的象征主義手法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詩歌中蘊含著一種不確定性。不確定性是后現代主義者慣常使用的術語,是指事物的模糊性,也就是亦此亦彼、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特性。它是“一種對一切秩序和構成的消解”,使人們永遠處在否定和懷疑之中。《荒原》的不確定性一方面賦予了讀者馳騁想象的權利,另一方面也為讀者理解這首詩造成了一定障礙。本文將從主題意義、象征意義和敘述視角幾個方面探討《荒原》的不確定性。
一 主題意義的不確定性
艾略特曾經在1921年指出詩人的作品必須要難以理解。也許是為了迎合這一標準,艾略特第二年發表的《荒原》非常晦澀。對于該詩到底在表達什么、荒原又到底意味著什么,似乎沒有現成的答案。所以人們只能從不同的角度根據自己的理解對其進行闡釋。這也就造成了《荒原》主題意義的不確定。大詩人葉芝(W.B.Yeats)就曾否認《荒原》具有任何意義,認為該詩給人的印象是一個人“在他自己的思想內容面前感到無可奈何”。休·康納(Hugh Kenner)認為《荒原》是一首以倫敦為背景的詩歌,是對“城市災難”的揭示。而柯林斯·布魯克斯(Cleanth Brooks)則在《荒原》中看到了基督教的力量,認為該詩的主題揭示了“生命和死亡的對照”。
現在人們基本認同了《荒原》的社會意義,“荒原”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后“資本主義文明墮落和一代人精神空虛的代名詞”。但是這種認同很明顯是建立在不確定基礎上的認同。艾略特本人就對人們所說的《荒原》的社會意義不以為然。1931年,艾略特曾在一篇有關蘭斯伯會議的文章中寫到:“當我寫了一首叫做《荒原》的詩時,一些反應積極的評論家稱我表達了‘一代人的幻滅’,這是一派胡言。也許我為他們表達了他們關于幻滅的幻想,不過那絕非我的意圖。”按照艾略特的解釋,《荒原》這首長詩只是他“個人的消遣”,是對生活的無足輕重的“牢騷”和“抱怨”。從艾略特當時的經歷來看,艾略特所言并非是謙虛的托詞,而是他生活經歷的真實寫照。艾略特于1914年6月到英國牛津大學收集博士論文資料。后來他與維維安·伍德(Vivien Haigh Wood)結婚并留居倫敦后,生活一度非常艱難:一方面他收入微薄難以維持生計,一方面維維安生病需要照顧;此后,他的父親去世,稿件的出版又不順利。多重壓力使艾略特幾近崩潰,不得不于1921年秋去海濱休養,并于同年11月到瑞士就醫。《荒原》的大部分手稿就是在這一時間寫成的。也許艾略特所說的個人的“牢騷”就是這種極大壓力下擺脫個人內心苦悶的一種方式,并沒有諷喻社會的初衷。1971年,艾略特的遺孀瓦勒麗·艾略特(Valerie Eliot)編輯的《荒原:原稿的影印和謄寫》(The Waste Land:A Facsimile and Transcript of the Original Drafts Including the Annotations of Ezra Pound)一書出版,印證了當時艾略特所處的艱難境況。由此看來,人們對《荒原》意義的認同確實是建立在不確定因素基礎上的,是在不確定前提下的認同。
二 象征性意象的不確定性
艾略特在詩歌中使用了許多典故和神話素材,幾乎每一種都需要讀者的揣測和闡釋。在詩歌開頭,艾略特引述了西比兒“我要死”的話。在此,西比兒的話的含義就是不確定的,具有一種模糊性。西比兒是希臘神話中有預言能力的女巫,能夠長生,但是卻不能擺脫衰老,所以到后來不死不活,非常痛苦。柯林斯·布魯克斯認為,西比兒的話可以有多種解釋,它既可以是對現實的失望,又可以是對新生的渴望。布魯克斯的見解是有一定道理的。說它是失望是因為這句話道出了荒原人的心聲,說它是對新生的渴望是因為它表明了荒原人不甘沉淪要拯救自我的決心。這種決心就像艾略特在《東方博士之旅》(Journey of the Magi)中所表達的那樣:“這誕生對我們來說/既艱難又痛苦,好像是死亡,我們的死亡。/……我將樂意再死一次。”當然,布魯克斯是在探討《荒原》的主題意義時說這番話的,但是他的解釋卻道出了西比兒的話的多重指涉意義,同時也從客觀上破解了這一神話素材的不確定性。
《荒原》中反復出現了水和火的意象,它們的含義也是不確定的。從第三章《火誡》中對泰晤士河的描寫和第四章《水里的死亡》中對大海的描寫看,水應該是死亡的象征。泰晤士河上漂著空瓶子、破紙片、香煙頭等骯臟的東西,完全是一派令人惡心的墮落的現代荒原生活的寫照。而《水里的死亡》中的大海也是死亡的象征,它直接導致了漂亮高大的腓尼基人弗萊巴斯的死亡。但是從全詩的角度來說,水的意象卻象征著生命,是生的希望。艾略特借用了魏士登女士(Miss Jessie L.Weston)的書中所涉及的有關圣杯的傳說,喻示造成荒原的主要原因是沒有水;只要有了水,荒原便可以得救。所以水就意味著希望,而整個詩歌也就變成了對水的尋找,對生的希望的尋找。詩歌中火的意象也是這樣,在讀者眼里它既可以是“肉體的欲望”,也可以是“精神的凈化”。詩歌的第四章以《火誡》為題,但是卻講到了幾個典型的性關系的例子,從斯賓塞(Edmund Spenser)詩句中的浪漫“仙女”,到現代的博爾特母女,又到麻木的女打字員,他們的事例無一不表示情欲對人們的控制。《火誡》一章以“東西方圣哲譴責‘情欲之火’的短句結束。‘火誡’是規勸人們要節制情欲之火”。可見,在這里火既是指人的情欲,也指對情欲的控制。但是到了第五章《雷霆的話》,火的意象再次出現:“火把把流汗的面龐照得通紅……”。這里火不再是情欲,而是“精神的凈化”。艾略特引述了耶穌受難的故事,把照亮夜空的火把看成是耶穌的化身,給黑暗中的人們帶來光明,同時也使懷有惡意的人無處藏身。
三 敘述視角的多重轉換
敘述視角是敘述性作品的敘述角度,它決定故事情節的發展和時空的定位。《荒原》具有明顯的敘事性,只是大部分情節都蘊含在戲劇性的獨白和對話中。按理,獨白和對話也應該有一個明確的說話人。羅伯特·勃朗寧(Robert Browning)的著名詩歌《我的前公爵夫人》(My Last Dutchess)就是以公爵的口吻來講述有關公爵夫人的故事。艾略特的《普魯弗洛克情歌》(“The Love Song of J.Alfred Prufrock”,1921)也是一個獨白,是從普魯弗洛克的角度,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揭示了普魯弗洛克本人去赴女人的約會前的矛盾心理。但是《荒原》卻同這兩首詩完全不同,詩中沒有一個固定的敘述者。詩中出現了各式各樣的人物,分別展示了包括過去與現在在內的現實生活中的各個層面,讓讀者深刻了解了現代人的空虛與頹廢。詩中的人物包括生活空虛的瑪麗、處在回憶中的風信子女郎及其戀人、坐在寶座上的女人、各說各話的夫婦、失去自尊心的泰晤士河畔的少女、淹死的腓尼基人弗萊巴斯等。艾略特在推出這些人物的時候,沒有刻意偏重誰,也沒有把視角固定在某個人身上,而是穿插使用了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敘述視角,不斷變換敘事角度,使詩中的故事情節支離破碎,失去中心。從德里達(Jacques Derrida)解構主義的角度看,這種敘述視角的多重變換必然會造成“統一風格和統一語域的缺失”,也必然會造成“限定主題的鏈接性語言手段的缺失”。換句話說,這種敘述視角的變換形成了語言結構方面的不確定性。當然,艾略特在詩中設計了貼瑞西士(Tiresias)這一人物做為詩人的代言人,并強調雖然貼瑞西士只是一個旁觀者,并不是真正的“人物”,但是在詩中卻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起到統領全篇的作用。當然,艾略特強調貼瑞西士的作用主要是因為他兼具男人和女人的所有特征,是一個有預言能力的神話人物。但是貼瑞西士這個人物本身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因為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兼具兩者特征于一身,所以具有很不確定的生活體驗。另外,他是個盲者這一特征也增加了他的各種經驗的不確定性。
四 時空的錯置
F·R·利維斯(F.R.Leavis)曾在討論《荒原》的時候提到了它的“混亂結構”,認為這種混亂是艾略特在詩中過多使用典故造成的。事實上,《荒原》的結構混亂還有其他原因,最主要的是時間和空間的不確定性。整個詩歌從始至終沒有確定的時間主線,也沒有固定的地點。同后現代主義作家一樣,艾略特在詩中終止了情節的邏輯性與連貫性,打破了傳統的時間和空間概念,把過去、現在和未來混在一起,隨意置換,形成了迷宮似的詩歌結構。隨著諸多人物的出現和敘述視角的變換,詩歌中的時間不斷地變化,忽而過去,忽而現在,忽而又轉到未來。詩中的季節也是不確定的,一開始應該是春天,因為詩人提到“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第1行),可是在對倫敦橋進行描寫時卻說是“在冬日破曉時的黃霧下”(第61行)。即使是在一天之中,時間段也是不確定的,一會兒是早晨,一會是夜里,一會兒又是正午,一會兒又是暮色蒼茫的時刻。而詩中的地點也不斷的變化,一會兒在戶內,一會在室外;一會兒在斯丹卜基西,一會兒在風信子花園;一會兒在倫敦橋,一會兒在泰晤士河畔。這種時間和地點的不斷交錯與變換,使整個詩歌結構失去了穩定性,讀起來凌亂無序,也難怪利維斯發出“混亂”的感嘆了。當然,讀者絕不可忽視艾略特的用典和各種引用的作用,這些插入的內容,再加上經常使用的意識流手法,使詩歌的時間和地點在不知不覺間隨意流動和變換,增加了詩歌在時間和空間結構上的不確定性。
結語
后現代主義和現代主義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它們是不能斷然分開的。早在現代主義形成之初,后現代主義詩歌的種子就已經在悄悄地生根發芽。艾略特的《荒原》,作為現代主義詩歌的經典之作,將人們帶入了現代主義詩歌的廣闊原野。但是,就在這首詩歌中,人們也不難發現后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荒原》在主題意義、象征意義、語言、敘述視角和時間與空間等方面表現出來的不確定性就從一個側面印證了這一基本特征的存在。《荒原》的不確定性構成了該詩支離破碎、晦澀難解的重要原因。這種不確定性一方面讓讀者擁有了想象的空間,另一方面也給理解這首詩帶來了相當大的困難。
注:本文系天津市教委科研計劃項目(項目號:20082222)和中國民航大學校級科研項目(項目號:2010kyh01)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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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苑輝,女,1968—,遼寧彰武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中國民航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