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冉阿讓是法國作家雨果所塑造的“草根”英雄。冉阿讓的英雄性,主要體現在他的性格上,而他的性格從不屈的反抗走向神性的犧牲,經歷了十分曲折的變化。事件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它促使了冉阿讓的性格發生了一系列重大的轉折。本文試從冉阿讓的性格變遷出發,重新解讀這部作品所蘊含的思想性與藝術性。
關鍵詞:《悲慘世界》 冉阿讓 性格變遷 宗教救贖 自我犧牲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人類的性格不是與生俱來的,而且還不斷地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在法國作家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中,冉阿讓的性格就經歷了一系列的變化,其中“事件”起到了決定性的概念。這里所謂的“事件”不僅僅是指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同時也是一個哲學上的概念。法國哲學家巴迪歐特別推崇“事件”,他認為“事件”的意義在于其中斷了現有的程序,從而開始新的程序,而所有的程序都是真理程序的一部分。以小說《悲慘世界》為例,冉阿讓偷竊面包入獄是一個事件,同時也造就了其反抗的性格;福來主教的寬容又是一個事件,造就了其愛的性格;珂賽特同樣是一個事件,造就了其信仰的性格。事件造就了冉阿讓的性格,同時冉阿讓的性格也在不斷地制造事件。如他的愛,拯救了珂賽特的心靈與命運。因此,事件與性格之間存在著互動的關系,不斷地推動著小說的發展。正是冉阿讓性格之中的善,成就了其作為英雄的一生。
一 反抗性格的形成
人的性格不是與生俱來的,同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事件在人類性格的形成過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事件人是無法選擇的,因此在很大程度上,人的性格并不是人自身能夠決定的。
冉阿讓生來就是一個窮苦人,這是他無法選擇的,面對不公平的社會,他并沒有放棄,而是非常努力地工作,試圖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但是現實是殘酷的,他的努力沒有得到社會的認可,反而因為小小的過失而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因為偷竊一塊面包,他入獄了。從此他的人生陷入了黑暗,但是面對資產階級所制定的法律,他并沒有妥協,而是進行了不屈的反抗,他的這種反抗換來的是更為殘酷的報復。冉阿讓的反抗并不是沒有道理的,從福柯在《規訓與懲罰》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冉阿讓所處的時代,監獄制度已經發生了極為微妙的變化,這種制度已經不再局限于滿足限制一個人的行動,而是試圖徹底地將規訓自我化,讓一個人徹底接受自己是一個囚犯這樣一個概念,讓人時時刻刻處在社會的監視之中。這種制度比起法國大革命之前的監獄制度更為冷酷,它徹底扼殺了人性的尊嚴。但冉阿讓并沒有屈服,他始終在不斷地反抗,盡管換來了19年的徒刑,但是他仍舊在抵抗,最終他越獄成功。
入獄對于任何一個人而言都是具有創傷性的事件,對于冉阿讓同樣如此。19年的監獄生涯,讓其徹底對資產階級統治的社會失望,他反抗的結果是決定徹底拋棄自身人性之中的善,他想要成為一個壞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對抗社會,成為一個強者,不再受人擺布和欺凌。我們不能說,冉阿讓的這種抉擇是錯誤的。因為,在那樣一個社會環境之中,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冉阿讓是一個弱者,是值得我們同情的對象,即便他做過一些壞事,也是值得原諒的,因為相比于那些道貌岸然的達官顯貴,他們盡管沒有觸犯法律,但是他們所執行的法律本身是最大的罪惡,是造成這個世界悲慘的根源。道德是環境的產物,在一個窮人飽受欺壓的悲慘世界之中,道德淪喪是一種必然,那些道德淪喪的人是悲劇的人,他們同樣是無辜者,他們應該得到拯救的機會,而不是被拋棄,被傷害,被剝奪權利。沒人有生來就是壞人,也沒有人愿意成為一個壞人。從人類誕生之日起,人類就不知道何為善惡,也就沒有善惡了,恰恰是因為人類不滿足于這種無知的狀態,不斷地試圖用知識去評判善惡,最終反而迷失了自我的本性。同時,人類獲得知識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罪,因此知識注定無法判定善惡。在面對冉阿讓性格形成的問題上,我們同樣應該遵循這樣的原則,從事件出發。如果他沒有偷竊那塊面包,沒有不斷地反抗法律,或許他的命運不會像今天這樣。同時,我們也看到了正是因為他性格中的這種反抗,才產生了之后的事件,正是這種反抗沖動將小說推入了第一個高潮。
二 慈悲性格的形成
事件決定性格。福來主教的出現,讓冉阿讓有了選擇的機會,讓他的性格發生了重大的轉折,他不再僅僅是一頭叛逆的野獸,而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充滿愛的人。人在偷食禁果之后,便不再為人,而是進入了一個成為人的狀態之中。同樣,冉阿讓在遇到福來主教之前,他同樣處在成為人的狀態。冉阿讓身體健碩,充滿力量,其不屈的反抗精神,猶如普羅米修斯神,同樣也因為他的叛逆,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福來主教是一個擁有大慈悲的人,他對人性充滿了愛。或許是因為經歷過法國大革命,因此福來主教對于生命有著超然的感悟。在他看來,每一個人都應該獲得拯救的機會,應該給予每一個人拯救的機會。冉阿讓是十分幸運的,雖然他沒有選擇事件的權利,但是他遇到的了一個善的事件,這個事件徹底終止了其之前惡的程序。
從福來主教的身上,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種基督教精神,同時還有法國大革命時期資產階級思想中光輝的一面,那就是人道主義。福來主教并沒有因為冉阿讓是一個貧苦人、一個竊賊而歧視他,反而給予了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從真正意義上弘揚了基督教精神。在封建社會中,基督教成為了封建統治的工具,逐漸失去了人性,資產階級的敵人并不是基督教而是封建制度,基督教也從革命中獲得的新生與解放。福來主教的形象是基督教新生的表現,表達了作者對于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基督教的信仰。
由此可見,道德在很大程度上,不僅是個人選擇的問題,同時還是一個運氣的問題。如果福來主教揭發冉阿讓,那么他的一生可能徹底毀滅了,他對于這個世界可能就徹底絕望了。同時,從這一事件中,我們不難發現,雨果通過福來主教這樣一個人物對法國大革命中的革命者,進行了更為深入的描述,革命的風暴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是革命者的革命信仰并沒有結束。
三 犧牲性格的形成
慈悲讓冉阿讓真正成為了一個人,而且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位英雄。冉阿讓從此開始其作為英雄的命運。他決定重新做人并且使用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勤勞勇敢,他很快贏得了巨大的聲望,并且成功當選為市長,充滿了生活的希望,不斷地去幫助那些窮苦的人。但是,悲劇性的事件再次出現,冉阿讓的性格再次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沙威是小說中的反派人物,但是其本身具有一定的悲劇性。我們不能簡單地說沙威是一個壞人,而應該說他是冉阿讓的敵人,一個成就其命運的敵人。作為一個警察,沙威始終在履行他的職責,法律就是他的信仰,他從來就沒有思考過法律本身的善與惡,他相信維護法律,世界就會變得更好,破壞法律世界就會變得更糟,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沙威也是一個好人,只是他太執著于制度,而忽視了人性,他太相信制度,而不相信人性。作為一個性惡論者,他始終認為冉阿讓曾經是一個囚犯,永遠就是一個囚犯。他不相信人性是可以改變的,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改變過他自己。亦或者,是由于大革命這一創傷性事件對沙威所造成的影響,導致其性格中充滿了對人性的懷疑與否定。
沙威的出現是冉阿讓所無法選擇的,但是他又必須做出選擇。當沙威將一個無辜的人送上法庭,可能面臨死刑的時候,冉阿讓的內心出現了巨大的動搖。這是一種正常的人性表現。對于冉阿讓而言,保持沉默不僅能夠繼續過現在的生活,同時還可以為更多的人去做事。但是,他并沒有做那樣的選擇。由此,我們發現雖然我們不能夠選擇事件,但是我們可以根據事件做出選擇。沙威是一個惡的程序,他徹底中斷了冉阿讓之前的善,但是,冉阿讓并沒有選擇惡,而是超越了之前的善,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層面,那就是犧牲。
犧牲是人類性格中最為高貴的部分。普羅米修斯為了人類而犧牲,耶穌基督為了人類而犧牲,同樣,冉阿讓也為了一個無辜的人而犧牲。這其中體現出人道主義對于自我與他者關系的理解,同時也表達了雨果對于大革命的一種反思。犧牲是一種革命精神,冉阿讓的犧牲無疑讓其成為了一個革命者。當時的法律是黑暗的,是非理性的,反抗法律意味著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但是作為一個革命者,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因為他能夠讓更多的人看清這種法律的黑暗。
同時,雨果也再次強調了革命的意義在于為他者的犧牲。大革命并沒有給底層勞動人民帶來任何的改變,反而使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加悲慘。資產階級從革命者變成了反革命者,他們徹底地拋棄了革命的意義,資本主義制度比之前的封建制度更為殘酷,窮人在這樣的社會中只能悲慘地死去。這種現實是令人感到絕望的,但是雨果并沒有絕望,他相信人道主義能夠徹底改變這悲慘的世界,只要保存著對于人性的希望,人就有獲得解放的可能。同時,他通過冉阿讓這個人物的性格,表達了其對于革命者的看法。在他看來,一個真正的革命者首先是具有人道主義精神的,革命是為了人的解放,而不是為了建立一個囚禁人的制度。
四 英雄性格的形成
雨果的小說始終充滿了一種宗教情結,從《巴黎圣母院》到《悲慘世界》,雨果不斷從宗教出發,探討人性之中的善與惡以及犧牲的意義。耶穌道成肉身,用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他的信仰,從一個凡人成為了一個神。同樣,冉阿讓也是如此,在承認自己的身份并且流亡之后,他開始了如同耶穌一般的人生旅程,當面對自己的仇敵沙威時,他并沒有報復,而是寬恕了他。寬恕這是一種近乎于神的權力,同時寬容也是一種愛的力量,人性的力量。沙威被這種力量徹底地震撼,他無法滿足于其之前的信仰,而選擇了放棄生命。這本身也是一種自我救贖的表現。
同時,在與珂賽特相處的過程中,冉阿讓的性格中增添了慈愛的成分,他不再是孤單一人,而是有了精神上的寄托,同時他將這種愛通過珂賽特傳遞了下去。并且為了珂賽特的幸福,他再次做出了犧牲,以一種完滿的姿態離開了人世。冉阿讓的死當然是一個悲劇性事件,但是他的死并不是沒有意義的,對于珂賽特與馬呂斯,冉阿讓的犧牲意味著給他們一個自我救贖的機會,他們的命運就此展開了。雨果在《九三年》中延續了這種思想,讓我們再次領略到人道主義精神的力量,這種力量會不斷地傳遞下去,從而解放全人類。
我們說冉阿讓的一生無疑是充滿不幸的,但是同時他又是幸運的。因為,在面對這些事件時,他從無法選擇到做出選擇,從一個人生的弱者成為了一個人生的強者,實現了其人生的價值。對于處在人生困境之中的人們,這部小說是具有重要啟示意義的。我們應該如何看待我們所遭遇到的事件,我們又該如何去做出選擇,事件在塑造我們性格的同時,我們的性格也會造就一系列新的事件。但是,不難發現,只有我們敢于去面對命運,敢于去抗爭不公正,敢于去追求正義,我們的人生才是有價值的人生。正所謂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
五 結語
雨果對法國下層苦難人民的人道主義關懷和無限悲憫情懷、自身所存在的英雄主義情結以及基督教在他身上的影響作用,使得他的小說中人物的自我犧牲表現得尤為強烈。冉阿讓由自卑到自信再到自強的性格變遷,也是基于道德的教化和宗教的救贖。小說借“自我犧牲”這一主題突出了冉阿讓性格中宗教性的一面,所以自我犧牲和宗教救贖作為雨果小說中的一個獨具特色的現象,也將雨果的思想價值觀體現得非常透徹。同時,雨果小說中人物的自我犧牲也強化了小說主題的表現,使人物的性格更加鮮明,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
參考文獻:
[1] 吳邦文:《雨果的宗教觀與創作》,《重慶師院學報》(哲社版),2006年第3期。
[2] 鄭克魯:《雨果小說創作簡論》,《臺州師專學報》,2009年第21期。
[3] 陳鵬:《〈悲慘世界〉中的溫暖靈魂——冉·阿讓形象解析》,《北方文學》(下半月),2011年第7期。
[4] 孔鳳華:《雨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人文思想之比較》,《作家》(下半月),2011年第14期。
作者簡介:王曉彬,女,1978—,碩士,講師,研究方向:高職文秘、教學,工作單位: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