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加繆在《局外人》中提出了無論荒誕的命運給人設定了怎樣的生活,人都應該直面荒誕、通過個人反抗從而實現(xiàn)人不斷的自我面呈。加繆在小說中,以生命與死亡的二元對立清晰地闡述了莫爾索這個“局外人”以不露神色的荒誕態(tài)度生活在“局內(nèi)人”的邊緣。
關鍵詞:荒誕 二元對立 生命與死亡 局內(nèi)人與局外人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法國現(xiàn)代著名哲學家、文學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阿爾貝·加繆在小說《局外人》中,通過主人公莫爾索“局外人”的身份把人對世界的合理的期望與世界本身不按這種方式存在之間的對立而產(chǎn)生的種種矛盾用荒誕的方式來表現(xiàn)。對加繆的“荒誕”這一主題的多維度研究也涉及了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等領域。二元對立出現(xiàn)于文學與文化的價值判斷體系之中,是西方哲學的主要特點,始終蘊含在西方人的精神世界里,也體現(xiàn)在文學領域中。根據(jù)索緒爾的理論:“人類的思維主要通過對立性來把握差異性,結構主義學家把這種現(xiàn)象稱為二元對立:對于兩種直接相對觀點,我們只有把握一種與另一種的對立關系,才能真正地分別理解這兩種觀點。”這些二元對立在文學作品中有利于突出小說的主題、刻畫鮮明的人物形象。因此,《局外人》中加繆的“荒誕”這一主題在二元對立的視角下出現(xiàn)的生命與死亡、局內(nèi)人與局外人的對立,讓我們體會出《局外人》中“荒誕的世界從卑微的出身中獲取崇高的思想”,從而使“荒誕”的人物形象在二元對立的對峙中躍然眼前,加繆這位偉大的文學家用其樸素的語言描述的哲學思想更無比地讓我們震撼。
一 生命與死亡的二元對立
小說以主人公莫爾索的母親去世開篇,讓死亡從一開始就躍入讀者的視野。加繆曾說過,死亡仿佛是唯一的真理存在著,在死亡之后,一切都是定局。死亡在整部小說中出現(xiàn)了三次,都是與主人公莫爾索有直接的關系:母親的去世,莫爾索槍殺阿拉伯人,以及莫爾索自己被判死刑。“荒謬的人完全面對死亡(這里的死亡是作為最清醒的荒謬感而提出的),他感到,他掙脫了那在他自身中凝聚著的、而且并不是這種熱切的關注的東西。他品嘗到了一種與公共法則爭鋒相對的自由。”
《局外人》中的莫爾索與所有的普通人一樣,有一份工作,按時上下班;與鄰居能友好相處,正常來往;與女朋友一起享受大海、陽光和生活的樂趣。這種普通的生活卻透出一些荒誕意味,日復一日的辦公室工作消耗著生命,平庸、單調(diào)、無聊、枯燥成了生活的本質(zhì)體現(xiàn)。他習慣于這種生活,沒有逃避和改變生活的愿望。他滿足于最基本的生活需要:為了生存而工作,身體本能的欲望,吃飯、睡覺都是為了滿足身體最基本的需要,莫爾索的生存完全從屬于人的自然屬性。疲勞、睡意、陽光的刺激等等會打亂他情感的流露,他首先服從身體的需要。一切對他來說都一樣,都具有同樣的價值,都無所謂。基于這種生活狀態(tài),他拒絕了老板請他領導巴黎辦事處的建議。他聽從自然的安排,一切努力在他看來都是徒勞無益的。在得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后,他沒有表現(xiàn)出一個正常人應表現(xiàn)出的悲傷情緒。在他看來:“今天,媽媽死了。或許是昨天,我不知道。”這樣模棱兩可的話在對待自己母親死亡的事實面前是有悖于理性思維的。此后,他在養(yǎng)老院為母親料理后事的時候抽煙、喝咖啡、睡覺,卻拒絕看母親最后一眼,表面上無半點憂傷,還能與女友游泳、看電影、逛街。小說中第二次涉及死亡是莫爾索槍殺阿拉伯人,莫爾索在法庭辯論中指出當時并沒有預謀殺死阿拉伯人,而只是特定環(huán)境下的焦躁不安,沖動而為之的結果。他原本是那樣熱愛著這個世界,他喜歡大海、沙灘、陽光,喜歡大自然中的一切,就連給母親送葬的時候,他都能聞到濕潤的泥土味兒。但他如此熱愛的世界卻是一個荒誕的世界,是一個不能按著他的意愿去做事的世界。母親去世、親情的痛失,莫爾索一副仿佛和自己不相關的態(tài)度,槍殺阿拉伯人表現(xiàn)出的無所謂,這個荒誕人物帶給人們的疑問在小說的結局漸漸散去,莫爾索面對自己死亡的時候讓人們無比清晰地體會到了他的冷漠態(tài)度實際上是對生命本真的敬意,他第一次想起了媽媽:“在媽媽生命凄然而逝的養(yǎng)老院周圍,夜晚就像是一個令人傷感的間隙。如此接近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她。”而莫爾索也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充滿星光的夜,讓他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他的心扉。一無所有的莫爾索對自己其實很有把握,對所有的一切都有把握,對他的生命,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他只有這份把握,……其他人的死,母親的愛,對他有什么重要?在《西西弗的神話》一書的《哲學和小說》一節(jié)的開頭,加繆說:“一切在荒謬的稀薄空氣中維持的生命,都需要某種深刻而又持久的思想以使自己富于生氣,否則,它們就不能繼續(xù)下去。”加繆認為,命運就是現(xiàn)實,現(xiàn)實就是存在,接受它就是了。生活在荒謬世界中的人,要勇敢、頑強地生活下去;雖然人生沒有意義,死亡又不可避免,但卻不能寄希望于未來和來世,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和行動,要充分享受生活和自由。死亡和荒謬是人的心靈能夠體驗和經(jīng)歷的自由,荒謬的人看到的仿佛是一個有熊熊烈火卻同時異常冰冷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有限的、既定的,在有限的邊緣之外更是虛無的世界,生活荒謬世界里的人求生命意義的價值體系也就因而有了預設的等級劃分,在人們沒有發(fā)現(xiàn)生活的面貌究竟是庸俗的還是讓人作嘔之前,活得最多勝過活得最好,活得最多的生活方式如果能夠以數(shù)量的概念來分析人對荒謬世界的經(jīng)驗分析,那么對荒謬的反思最終就會讓人走上一條反抗之路。總之,加繆認為荒謬的人的選擇是一種真實的生活方式、一種生存態(tài)度,也是一種對待荒謬的態(tài)度。
二 局內(nèi)人與局外人的二元對立
《局外人》中的莫爾索顯然就是這個生活在社會中的局外人,與之相對的局內(nèi)人又是誰呢?加繆在為美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局外人》所寫的序言中指出:“若讀者自問一下莫爾索在哪些方面不玩花招,那么,他對于這個人物就會有更準確、更符合作者意圖的想法。答案是簡單的:他拒絕撒謊。……是什么,他就說什么,他拒不掩蓋自己的感情,社會頃刻感到受了威脅。”這段話告訴我們莫爾索被排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拒絕撒謊。這樣一個是什么就說什么的人物形象在小說中以“局外人”的身份面對著兩種關系的“局內(nèi)人”。莫爾索自己個人關系的“局內(nèi)人”——親情下的母親、愛情下的瑪麗、友情下的萊蒙;社會關系的“局內(nèi)人”——法官、律師、檢察官、庭長、神甫。
1 莫爾索個人關系的的“局內(nèi)人”
在小說的開篇,莫爾索就以極度的冷漠形象出現(xiàn)在讀者眼前,加繆的描述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書中所出現(xiàn)的人物是莫爾索的母親、莫爾索的情人瑪麗、莫爾索的朋友萊蒙,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說,這是一個極其尋常的個人關系網(wǎng)。親情、愛情、友情的個人關系網(wǎng)是每個人生存的小環(huán)境。無數(shù)個這樣的小環(huán)境就構成了社會的單位。對一個人來說,要理解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就必須回歸到理解人的起點處,這種理解本身就打上了人的烙印。心靈深處最深刻的欲望,無論處在荒蠻還是文明之下,都會與人在某種環(huán)境下的潛意識感情相互融合,這是來自心靈的對親密友愛的渴求,對光明與希望的希冀。加繆所謂的“人格化”的思想試圖告訴人們,人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看到了荒謬、進而感受到了荒謬的痛苦,如果人能夠忍受這種痛苦的感情,那就和世界和解了。母親、瑪麗、萊蒙這些人本來應該是莫爾索在世界上獲得幸福的來源,而在加繆的筆下,莫爾索儼然是他們生存狀態(tài)里的“局外人”,仿佛他對任何既定的事情都報之以接受的、無所謂的怎么都行的態(tài)度。給母親守靈、送葬,莫爾索不哭,也不悲痛,仿佛去世的不是他的母親,完全與他無關。生活中沒有夢想、沒有計劃,只是機械度日,愛情與婚姻可以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性與愛也可以分開;與朋友的交往無關友情,這樣的精神狀態(tài)也是他在向阿拉伯人開槍的一瞬間也無所謂殺人的動機的最直接的原因——怎么都行。在《西西弗神話》中,加繆描繪出了荒謬英雄西西弗,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永遠無法把圓石推到山頂?shù)幕闹嚸\,但他并不屈服于這種命運,而照樣努力向前攀登,對生活充滿愛,在苦難中創(chuàng)造自我的生存意義與價值。荒謬的人認識到了荒謬,就如同西西弗返回到巨石的微妙時刻,他知道自己是生活的主人,他的命運是屬于他的。面對荒謬,反抗荒謬的思想在莫爾索的身上集中反映在他能夠面呈荒誕,活著就是使荒誕活著。
2 莫爾索社會關系的“局內(nèi)人”
莫爾索被捕后的審訊面對的是法官、律師、檢察官、庭長,他們作為司法機關的代表,代表著社會的主流和權力,代表著社會運行的規(guī)則與秩序,他們就是莫爾索合情合理的社會“局內(nèi)人”。加繆說:“我們在一瞬間突然不再能理解這個世界,因為,多少世紀以來,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只是限于我們預先設定的種種表象和輪廓,而從此,我們就喪失了這種方法的力量。世界逃離我們,因為它又變成了自己。”在對莫爾索的殺人案件的審判中,作為被告的莫爾索卻形同虛設,律師、檢察官、庭長都在談論著他,沒有人征詢他的意見,他的命運在沒有他的參與下被決定了,他成了審判的局外人。莫爾索被定罪的理由并不是他槍殺了阿拉伯人,而是他對母親的態(tài)度,按照社會道德規(guī)范,一個正常的社會人在母親的葬禮上應該痛哭,表現(xiàn)出失去母親的巨大悲痛。但是莫爾索卻違背了遵循社會的規(guī)則和道德規(guī)范。檢察官斷定他是一個沒有靈魂,對道德原則、社會規(guī)范一竅不通的人。社會的“局內(nèi)人”——權力機構卻無法接受這樣一個無視社會規(guī)則與秩序的人。檢查長代表了社會既定的習慣準則,他的審判是為了維護這虛偽的社會道德和秩序;而莫爾索則代表了人本真的存在,他的行為表現(xiàn)了對社會習慣等既定意義的否定,是一種拒絕,一種對社會虛假道德、倫理、秩序的否定。雙方在“局內(nèi)人”與“局外人”的對峙中,世界內(nèi)在的荒誕性便顯露出來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后,傳統(tǒng)信仰的破滅,理性的坍塌,人們失去了身份認同感和方向感。世界充滿了荒誕,但荒誕的世界仍然有自己的秩序。“荒謬精神是通過其推理所能尋找到的并不是一些倫理的規(guī)范,而是對人的各種生活的闡釋和感觸。隨之而來的一些想象都出于這些闡釋。”各種法則規(guī)范維持著整個社會的運作,也約束著人們的行動。面對這個既存的荒誕世界,對現(xiàn)實處境有清醒認識的人們并沒有屈從,而是開始尋求生存的意義。這樣,就不可避免地與社會秩序產(chǎn)生了沖突。每個社會通過設定一定的社會規(guī)范和法則來維持它的正常運行,而這些法則約束著人們的行動,人們必須遵守這些規(guī)范,按照它來進行自己的生活,否則就會受到社會的懲罰、被孤立邊緣而成為人與社會的“局外人”。
三 結語
《局外人》對荒誕進行了形象的描寫,莫爾索這樣的荒誕人物仍然能夠震撼當代的人。人與世界之間的聯(lián)系失去的時候,荒誕就是聯(lián)系二者唯一的途徑,在人與荒謬相遇之前,人的內(nèi)心中總是為著某種目的而活著,而當人對模式化的一成不變的生活發(fā)問時,荒誕就產(chǎn)生了,荒誕在加繆的哲學思想中是對心靈進行探索的出發(fā)點。人在非理性的世界里丟失了曾經(jīng)的雄心大志、迷失了自我,對無意義的生活絕望、迷茫,而人自身又無法永遠擺脫對人性的呼喚,這種人與世界分離的痛苦在加繆的《局外人》中通過莫爾索在生命與死亡的對峙中,以“局外人”的身份生活在社會的“局內(nèi)人”的邊緣,給當代人低唱了一首含著微笑的悲歌,其實這也是加繆的哲學思想,在認識到荒謬給人帶來的痛苦的同時,也讓人看到精神缺失下的人仍然能夠窮盡此生而獲得勝利來表達對生命的敬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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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三聯(lián)書店,1987年版。
[3] 郭宏安:《加繆文集》,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4] [英]羅歇·格勒尼埃,顧嘉探譯:《陽光與陰形》,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張曉瑾,女,1978—,寧夏銀川人,蘭州大學2008級在讀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