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是文藝復興的文學經典,霍賓的《外交家》被公認為同時期的經典油畫。兩者的歷史淵源得到新歷史主義批評家的理論關注。本文從文本與視覺層面比較兩者的圖像特征,分析了《烏托邦》的敘事結構和異托邦的視覺意識,探討其作為敘事文本的視覺空間。
關鍵詞:托馬斯·莫爾 烏托邦 敘事結構 圖像特征 視覺空間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托馬斯·莫爾是英國亨利八世時代舉足輕重的政治家,也是文藝復興時期久負盛名的文學家。他的歷史命運始終和他的經典之作《烏托邦》緊密聯(lián)系。然而,它的歷史之謎就是,這樣一位權傾朝野的職業(yè)政客,最終為何因為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猶如戲劇般地終結自己的政治生涯和寶貴生命?文學史上對此做出多種猜測。有論者從宗教信仰分析莫爾的天主教情結和歐陸政治傳統(tǒng);有人從社會階級層面探討他的家庭出身問題和階級分層意識;也有人從歷史語境探討他的權力意識和政治哲學;女性主義者論證他反對亨利八世政治婚姻的性別意識;新歷史主義批評家分析《烏托邦》與霍賓《外交家》的歷史淵源和觀念契合。從敘事結構的圖像特征來看,《烏托邦》堪稱文藝復興的經典文本,而《外交家》被公認為同時期的經典油畫,兩者之間同樣存在空間觀念和視覺意識的相似之處。借助當代視覺文化理論,本文從文本與視覺兩個層面上闡釋《烏托邦》的敘事特征和主體想象,在分析《烏托邦》的敘事結構的同時,以“異托邦”的空間觀念探討其敘事文本的視覺意識。
一 《烏托邦》的閱讀視角
《烏托邦》采用英國社會和異域他鄉(xiāng)的二元對比模式,它借助旅行家希斯羅德和政客莫爾的持續(xù)討論,不斷展現(xiàn)自我意識和他化視角的雙重敘事結構。然而,猶如調色畫板的各層圖案,它的閱讀視角呈現(xiàn)難以調和的視覺沖突:想象物的烏托邦與現(xiàn)實世界的英國社會,既在現(xiàn)實世界的文本結構共同存在,又在虛構想象的敘事空間相互對立。代表作者立場的希斯羅德描繪烏托邦想象的社會體制,作為作者化身的政客莫爾卻自相矛盾地辯護君權神授的王權體制,面向作者反映出自我意識與自我否定的敘事矛盾,對讀者又呈現(xiàn)自我肯定與自我疏離的視覺困惑。這種視角矛盾原本來自作者本身的主體想象和語言游戲,考驗的則是讀者群體的視覺意識和闡釋境界。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得其想。從閱讀視角來看,《烏托邦》作為語言藝術的文本結構,更多呈現(xiàn)出油畫藝術的視覺特征。新歷史主義批評家因而注重莫爾《烏托邦》與霍賓《外交家》在視覺層面的理論淵源和觀念契合。
作為文藝復興的經典畫作,《外交家》的發(fā)表雖然滯后《烏托邦》兩年,但它卻從視覺圖像的敘事問題突顯后者作為敘事文本的視角問題。它刻畫的人物是法國駐英國使節(jié)鄧特維利和天主教大教士德賽維斯,不僅通過畫中諸如望遠鏡與十字架,地球儀與《圣經》等時尚物件之間的多處形式對立,反映出法皇路易與英王亨利、天主教與基督教,以及人文與科學的歷史矛盾,而且借助諸如在鄧氏帽檐和骷髏頭像之間的畫中暗點,呈現(xiàn)在敘事符號和象征意義之間的“視角藝術”。這種視角藝術的關鍵之處在于它的虛實問題決定著是非曲直的闡釋邊界。也就是說,在敘事符號層面,觀者只有放棄傳統(tǒng)的凝視方式,采用全面的閱讀視角和后置的聚焦立場,才能發(fā)現(xiàn)視覺空間的敘事暗點(骷髏頭像);在象征意義層面,對敘事暗點的接受與否直接產生截然相反的闡釋結果,骷髏頭像既可視為自我肯定或自我強化的時尚裝飾,也可被看作自我疏離或自我否定的政治立場。要理解敘事符號和象征意義的闡釋困惑,就要放棄習以為常的凝視行為和闡釋暴力,消除傳統(tǒng)閱讀視角的自我意識,采用去中心化的閱讀視角和自我疏離的主體意識。如果說《外交家》呈現(xiàn)的是圖像和敘事的視角藝術,《烏托邦》反映出文本和敘事的空間藝術,那么兩者共同召喚的則是象征和隱喻的闡釋藝術。
福柯全景敞視觀念關注權力客體的自我內化過程,《烏托邦》卻面臨著閱讀主體的自我他化過程。同油畫《外交家》一樣,它同樣呈現(xiàn)閱讀視角在自我與他化之間的塑型過程?;糍e畫中的外交家在敘事層面擁有宗教、科技和藝術的各種社會符號,在視覺層面卻無法把握骷髏暗點的象征意義,觀者只能通過后置視角和反向聚焦的視角藝術和他化策略。按照拉康的鏡像理論,任何主體進入意指網絡首先涉及去中心化的心理過程,作為視覺隱喻的骷髏頭像象征著他/她進入象征界的他化效果。《烏托邦》的政治家在敘事層面擁有宗教、經濟和文化的各種政治立場,但是在視覺層面同樣無法把握敘事視角的隱喻結構。這種閱讀視角的自我他化,通過對現(xiàn)實世界的極端質疑和對藝術本質的極端顛覆,抵制任何限定意義的閱讀視角和闡釋方式,質疑習以為常的確定事實和政治態(tài)度,將讀者群體的閱讀活動拉回象征界的隱喻世界。實際上,自我肯定與自我疏離的張力關系恰恰呈現(xiàn)新歷史主義倡導的塑型空間:對敘事主體的作者群體來說,“自我塑型發(fā)生在權威與異族之間的遭遇地點”;對敘事媒介的文本世界來說,“總是蘊含自我顛覆或消失的各種跡象”。
二 《烏托邦》的自我塑型
《烏托邦》作為敘事文本是呈現(xiàn)閱讀視角的他化策略和隱喻空間,作為歷史經典同時蘊含作者主體的社會語境和塑型意識。新歷史主義批評強調,莫爾文本的敘事矛盾在自我塑型層面是作為“自身生產過程半隱半現(xiàn)的各種符號”、“《烏托邦》得以成形、致力隱藏的那些社會歷史的影響在場”,以及“在其成型作品當中遺留有隱秘生產過程的各種敘事蹤跡”。與柏拉圖《理想國》相同,莫爾借助《烏托邦》呈現(xiàn)與英國都德王朝截然相反的民主景觀和政治想象,但是莫爾卻企圖超越文藝復興的政治漩渦和宗教改革的權力深水,日漸精通“斷頭臺上的舞蹈”的同時,隨波逐流成為“非常成功的政治表演家”。晚年的莫爾可謂權高位重,但是由于不支持亨利八世的離婚案和宗教改革,在戲劇化的政治弄權之后無法回避作為政治犧牲品的悲慘命運??疾斓剿@鈨煽傻恼瘟龊妥儎硬痪拥纳鐣形颍稙跬邪睢返臄⑹旅?,實際反映了作者本人如履薄冰的生存哲學,更多體現(xiàn)出自我意識和他化視角的塑型觀念。戲如人生的自我意識也好,人生如戲的他化視角也罷,不斷加深的是莫爾在公共角色和主體意識之間的生存焦慮。然而,對于作者主體的塑型機制,“莫爾的答案是權力,它的獨特符號能將自己的各種虛構強加給世界:虛構越是離譜,權力的呈現(xiàn)就越是深刻”。
莫爾的生存政治和表演人生,直接表現(xiàn)為《烏托邦》在自我意識和他化視角之間的戲擬空間。在此之中,原本真實的英國社會通過他化視角逐漸成為敘事建構物,虛構的烏托邦社會通過自我塑型卻儼然視為現(xiàn)實存在;代表作者的同名敘述者莫爾卻在承擔前者的社會角色和政治立場,辯護當時英國的宗教矛盾和社會惡疾,純屬杜撰的希斯羅德卻在描繪作者莫爾的政治想象,推銷烏托邦社會的民主觀念和共產體制。針對烏托邦的社會想象,馬基亞維利批判“那些整天夢想從未見過或存在的理想國和聯(lián)邦的人,最終帶來自身毀滅而非生存”,倡導“追尋事情的真正真理,而不是對真理的想象”。馬氏的理想國觀念棲息于宗教信仰和社會信念,其政治社會是絕對真理和透明真相;莫爾的烏托邦依靠著他化視角的主體想象,其社會觀念則是模糊視角和混沌邊界。與《外交家》的敘事暗點類似,《烏托邦》的敘事結構同樣表現(xiàn)為現(xiàn)實和虛擬的視角藝術,自我和他化的視覺空間。正是在彼此、虛實和是非之間,它呈現(xiàn)的不僅是他者視角的政治想象,也是自我意識的主體塑型。
通過為英國社會的辯護托辭,莫爾履行自己的政治義務,維系自己的公眾身份;借助對烏托邦的社會想象,他批判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批評自己模糊的政治立場。兩者之間的論爭正是莫爾在公眾角色和主體觀念之間的分裂狀況,兩者的敘事立場呈現(xiàn)出自我意識和他化視角的塑型結構?!锻饨患摇贩从诚笳魉囆g對現(xiàn)實世界的顛覆結構,《烏托邦》體現(xiàn)現(xiàn)實世界對象征藝術的塑型方式:前者的視覺暗點在虛實和是非之間要求觀者主體的他化意識和后置視角,后者的敘事立場在彼此和是非之間召喚讀者主體的戲化意識和混沌視角。緣起莫爾的戲劇人生,它挑戰(zhàn)讀者主體的虛實感受,質疑文學文本的再現(xiàn)邊界,游戲敘事視角的結構盲點,呈現(xiàn)自我和他化的塑型空間。正是借助這些視覺性的辯證關系,他不但將他化視角的多面結構托盤而出,而且也把自我意識的多味經驗雜糅其中。
三 “異托邦”的詩學空間
對新歷史主義批評來說,《外交家》的敘事暗點和《烏托邦》的視覺暗點指向闡釋空間的“是非之地”:如果直接忽略暗點的視覺意義,就會再現(xiàn)當時英國社會生活的“是地”;如果聚焦凝視暗點的敘事意義,反而呈現(xiàn)烏托邦虛構世界的“非地”。視覺暗點反映現(xiàn)實和虛構的敘事邊界,敘事暗點改寫中心和邊緣的視覺關系。對視覺文本來說,“非地從中心到邊緣,達到的是現(xiàn)象真實,反映的是自我異化,面前的真實或許并不存在,在虛幻當中其實是一種烏托邦的真實境地”;對閱讀主體來講,“進入非地,就要改寫圖像,拒絕常規(guī)視角;也可采用賦予意義的視角,但是只能用一種疏離的視角”。烏托邦空間觀念包括“是地”的視覺結構和“非地”的敘事空間:按照??碌恼f法,前者“由社會的真實空間直接類推而成的普遍關系空間”;后者“由社會真實的反轉類推而成的普遍關系空間”;兩者結合呈現(xiàn)“并非幻像,而是補償性差異地點”的“異托邦”,“它的功能是創(chuàng)造一個幻想空間,揭露所有真實空間(即人類生活被區(qū)隔的所有空間)更具幻覺性”。因此,《烏托邦》的視覺結構不僅從敘事立場呈現(xiàn)他化意識的塑型過程,而且從閱讀視角更加突出象征意義的異托邦空間。
《烏托邦》的敘事暗點挑戰(zhàn)的,不僅是真實與虛構的闡釋邊界、自我與他化的批評視角,中心與邊緣的政治立場,而且還有社會與虛幻的空間觀念,符號與象征的意義結構,主體與客體的對立關系。兩者的視覺觀念質疑視覺文本自反性和他律性的對立關系,在顛覆文本與語境二元模式的同時,呈現(xiàn)“異托邦”的語言迷宮和符號游戲。如果按照米歇爾的圖像觀念,“圖像的自反特征依靠的是語言對境框(frame)的投射”,那么對《烏托邦》的視覺意義來說,他律特征依靠的是社會文化的歷史語境,自反特征借助語言符號和敘事結構的話語境框,它的雙重結構則“利用語言達到自我引證游戲”,以敘事文本的視覺結構不斷建構價值擱置和意義延宕的異托邦空間;但是,也正如米歇爾強調,“無論其如何牢靠地立足在圖像空間,它們對于符號秩序仍然是異物”。也就是說,圖像空間既具有語言符號和敘事意義的結構空間,也蘊含主體意識和歷史語境的社會空間,這兩種空間形態(tài)同時呈現(xiàn)出符號結構的自反屬性、他化意識的視角藝術、以及象征秩序的空間意識。因此,同《外交家》相比,《烏托邦》的視覺觀念或許并不主張借助圖像空間的自反屬性顛覆現(xiàn)實世界的話語境框,它反而更加關注其對于符號秩序的異物特征,也就是作為“是非之地”的異托邦空間。借助語言符號的象征秩序,他化意識的視角藝術,以及敘事暗點的自反結構,《烏托邦》不僅在敘事層面上呈現(xiàn)出莫爾本人在社會想象和自我塑型之間的歷史詩學空間,而且在話語層面上建構起象征意義在烏托邦和異托邦之間的視覺文化空間。
注:本文系作者主持2010年廣東高校優(yōu)秀青年創(chuàng)新人才培養(yǎng)計劃項目《格林布拉特與英國文藝復興文學研究》(編號:WYM10080)的階段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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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進,男,1979—,江蘇揚州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文化,工作單位:暨南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