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呼嘯山莊》問世以來,考察與評價其與哥特小說傳統的關系,就成為艾米莉·勃朗特研究的一個熱點。而女性哥特的興起,又為我們重新認識和評價這部小說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本文從女性哥特涉及的女性焦慮與恐怖、女性瘋癲與囚禁的角度,來闡述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挖掘出它與眾不同的內涵和價值。
關鍵詞:女性哥特 凱瑟琳 焦慮與恐怖 瘋癲與囚禁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女性哥特小說的產生和發展
“哥特(Gothic)”一詞,原指居住在北歐的以野蠻殺戮出名的哥特部落。而“哥特”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小說中,是在1764年霍勒斯·瓦爾普(Horace Walpole)的小說《奧特蘭托的城堡:一個哥特式故事》中。在這之后,哥特小說濃墨重彩的登場了。其模式特征是:故事的背景常常是在遙遠的年代和荒涼破敗的地方,密室、地牢、墓穴和不為人知的地下通道,常伴有鬼怪精靈和超自然的現象出現;故事的人物要么是出生不明的雄心勃勃的惡棍,要么是年輕柔弱的美麗少女;故事的情節多是落難的少女被囚禁在陰森恐怖的城堡或修道院,在抵制迫害、企圖逃遁的過程中,受盡惡棍的驚嚇與折磨;其中懸疑與愛情交織在一起,隱秘的身世、古老的咒語、家族的秘密、神秘的繼承權、渲染著人性的罪惡與黑暗。而女性哥特則是女性文學創作與哥特小說結合的產物。拉德·克利夫的《尤道弗的奧秘》(1794)開創了女性哥特的先河,緊隨其后的是瑪麗·雪萊的《弗蘭克斯坦》,勃朗特姐妹的《簡·愛》和《呼嘯山莊》等等,她們使女性寫作成為了傳統。但最早提出“女性哥特”這個概念的卻是美國女性主義文學評論家埃倫·莫爾斯(Ellen Moers)在其著作《文學女性:偉大的作家》(1976)一書中。她將“18世紀以來女性作家創作的哥特小說”作為“女性哥特”的定義。現在一般認為,女性哥特是女性作家創作的、表征了女性意識的哥特小說為女性哥特小說。毫無疑問,這一概念的提出不但標志著性別視角開始以一種明確的方式被引入哥特研究之中,而且豐富了女權主義的內涵。
二 艾米莉·勃朗特和《呼嘯山莊》
艾米莉·勃朗特1818年出生于英格蘭的一個牧師家庭,兄妹六人。艾米莉性格內向,最愛與大自然為伴,經常到離居住地不遠的荒原去散步,感受大自然的氣息。荒原開闊雄勁的氣息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對荒原細膩、到位的描寫在《呼嘯山莊》中可見一斑。然而艾米莉所生活的19世紀,仍然是在男權制度體系下,她雖然有了讀書認字的機會,但是行動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馳騁卻被剝奪了。像那個年代大多數家庭一樣,男孩才是家庭的重心,父親過度的溺愛使這個家庭唯一的兒子幾乎成了家里的“暴君”。蓋斯卡爾夫人在《夏洛蒂·勃朗特傳》中寫道:“在一個全家都是姑娘,只有一個男孩的家庭里,生活往往會有特殊的考驗。人人都期盼他在生活中有一番作為,期待他去行動,而姑娘們僅僅是活著……其余的人都養成了苦行的習慣,唯獨允許勃蘭威在自我放縱中長大。”為此,姊妹三人不得不經常出外謀生,到有錢人家里做家庭教師來貼補家用,而這一職業在當時是受到歧視的,根本不被當作活的、有理性的人來看待。1848年,她們的哥哥去世,姐妹們總算得到徹底的解脫。在此期間,倫敦的流行文學圈中,哥特小說的形式實際上已經在消退,可幸運的是,在這偏僻的約克郡哈沃斯牧師住宅中,勃朗特姐妹還在哥特小說的遺產中尋尋覓覓。特別是霍夫曼、司各特的那些神秘、恐怖的故事讓艾米莉找到了某種契合自己天性的東西,這大大激發了她的想象。離群索居的生活、荒涼敗落的環境、冷漠的人際關系、可怕的夢魘。另外住在有母親和兩個姐姐的亡魂的房屋中,再加上嚴厲的父親和濫用金錢、自甘墮落的兄弟,勃朗特姐妹就好像真的生活在哥特式的情節中,哥特小說中女主人公對惡棍自相矛盾的態度就是她們對父親和兄弟的感情的翻版:畏懼中流露仰慕,厭惡中夾雜依賴,可是她們力圖使自己的作品超越傳統的哥特小說對女性形象的描寫,加上對父權制的批判,賦予作品以獨特的個性和時代精神。作為女性的艾米莉不需要別人的代言,發出了女性自己的聲音。
三 凱瑟琳對自身性別的焦慮與恐懼
莫爾斯認為給女性帶來恐怖的不是非人的神秘力量,而是來自于現實生活中,根源在于男權社會對女性性別身份的禁錮,特別是父權制社會的家庭關系和婚姻制度。《呼嘯山莊》寫作背景下的19世紀的英國社會是一個以菲勒斯文化為中心的,崇尚“家庭天使”的時代,女性處于一種從屬于男性的地位,沒有自由和平等可言,更沒有自己的話語權。男性是主體,是絕對;女性則是他者,是次要的,要聽任男性家長權威的擺布。而艾米莉創作的凱瑟琳是尋求個體身份的女性的象征,她不甘于父權制社會所宣揚的“高尚淑女”和“家庭天使”的角色,相反,她是對這一形象的徹底顛覆。在她還未滿六歲的時候,她就騎遍了馬棚里所有的馬,她還時常光著腳和希斯克利夫賽跑,十足一個桀驁不馴,天性倔強的“鄉下野丫頭”,凱瑟琳這種自由的天性與父權文化所定義的女性角色背道而馳,引起了老恩肖的不滿,當她向父親撒嬌的時候,他生氣地斥責她:“不,凱蒂,我不能愛你,你比你哥哥還壞,去,禱告去吧,孩子,求上帝寬恕你,我想你母親和我一定后悔生養了你哩!”父親去世后,凱瑟琳的哥哥亨德雷繼承了父親的全部財產,接替了父權制社會的家長角色,他禁止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接觸,稍有不如意就把她送到壁角去受罰。畫眉山莊的男主人老林頓則在一旁協助亨德雷實施他家長的權力,當他看到凱瑟琳跟希斯克利夫在鄉野亂跑,他狠狠地教訓亨德雷管教妹妹不嚴。在這樣的背景下,凱瑟琳勢必會順從父權制社會的觀念,被迫與代表她真實自我的希斯克利夫分離。凱瑟琳感到了無助,這讓她產生了莫名的焦慮與恐怖。通過在人物身上反映出的情緒,也映射了那個時代女性作家對自身性別角色的焦慮和恐怖。在父權意識形態統治的19世紀,“女性還沒有動筆之前——筆是她們被嚴格禁止不得碰的東西,父權制度及其文本就已將女性置于從屬地位”,這意味著女性作家喪失了自我定義,創造自身形象的權力。結果不可避免地受到“對作者身份焦慮”的折磨,這也是為什么三姐妹在發表她們的作品時,要借用男人的名字而不是她們自己真實的名字。
凱瑟琳成年后,要面對自己的婚姻。是選擇與自己興趣相投的希斯克利夫還是與自己身份匹配的林頓,在眾人的眼中,凱瑟琳嫁給畫眉山莊的貴族林頓,如同進了天堂。畫眉山莊作為一個與呼嘯山莊相對立的環境,是外界文明社會的縮影,它侵占了凱瑟琳作為女性特有的生存空間和主體性,并喚起了她一直壓抑著的由于在男權社會中受壓迫和禁錮而產生的恐懼感和焦慮感。因而在凱瑟琳的夢里,她夢見“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碎了心,鬧著要回到人世間來,惹得天使們大怒,把我摔了下來……”這場有關天堂的夢,實際是在暗示她嫁給林頓后將面臨的命運,是父權為她所指的一條不歸路。然而在虛榮心的驅使下,在內心焦慮的折磨下,她還是迷失了自己。父權制下的婚姻制度,要把凱瑟琳改造成一個“貴婦人”,她對菲勒斯文化對女性的定位的妥協喪失了自我。最終,在凱瑟琳去世之前,她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嘯山莊還是在畫眉山莊,也沒法分辨白天和黑夜;她也無法分辨自我,一會是快樂的童年,一會是林頓太太,一會又是陌生人的妻子,這是女性身份危機的體現,也是女性哥特小說的共同特點——焦慮與恐怖來自于女性的內心。可以說,凱瑟琳是生活本身從艾米莉胸中迸發出來絕望的痛苦呻吟。
四 凱瑟琳的禁錮與瘋癲
女性哥特批評方法的引入,讓我們對密閉空間的監禁意象有了新的認識。女性密閉空間的監禁意象既象征著禁錮女性自我的父權制社會,又是父權制文化壓抑下女性個體情感體驗的載體。像其它現代女性哥特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多是被迫呆在家中一樣,《呼嘯山莊》中的凱瑟琳在與林頓結婚后,被禁錮在象征文明,次序井然的畫眉山莊中。闊太太的日子沒有過多久,她就意識到,情感上的空虛是富足的物質生活無法填補的。她和林頓的婚姻生活,幾乎沒有正常夫婦間應有的交流和理解,林頓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也不讓仆人們與她多交流,她日漸沉默,不再是那個敢說敢笑、無拘無束的“鄉下野丫頭”了。畫眉山莊已經變成了她的丈夫囚禁她的一座牢籠。窒息又無助的感覺使得凱瑟琳想到了絕食。如果說,絕食往往與女性的憤怒與無助緊密相聯的話,那么女性哥特文本的“歇斯底里”(即瘋癲)的敘事方式則是女性憤怒與絕望的更高狀態,對于凱瑟琳來說,她憤怒絕望在于,她背叛了與她“用同一塊料子做成的”擁有共同本性的希斯克利夫,選擇了與她的本性背道而馳的林頓并憧憬著要過上幸福的婚姻生活,事實證明她做的屈服于父權社會的決定是錯誤的。凱瑟琳在禁錮她的畫眉山莊的臥房里絕食了3天,卻沒有獲得丈夫絲毫的慰藉,這個深受菲勒斯文化影響的男人認為應該是凱瑟琳先來跟他和解,他“在書房里消磨時光,也不問他妻子的事”,丈夫的行為點燃了像泥土那樣擺在那看似絲毫沒有危險的火藥。耐莉對他們婚姻的預言也一語成讖,“當種種情況引起雙方都感到一方的利益并不是另一方思想里主要考慮的內容時,這種幸福就結束了”。凱瑟琳頭腦中對林頓以往溫文爾雅的形象徹底灰飛煙滅了。
凱瑟琳在瀕臨瘋狂時的幾段話清楚地表達了她在認識到林頓的無情,或者說是女性無助之后的懷疑、幻滅與絕望,正是這種幻滅后的絕望導致了她精神上的分裂,進入曲意影射現實的發瘋狀態。凱瑟琳用牙齒咬開枕頭并“似乎找到了孩子氣的解悶法,從她剛咬開的枕頭裂口中拉出片片羽毛來”,口里囈語道:“那是火雞的……這是野鴨的,這又是鴿子的。……這片羽毛是從荒原上拾來的,并沒有誰打鳥兒:我們在冬天看見過它的巢穴……希斯克利夫在鳥窠上裝了一個捕鳥籠,那老鳥兒就不敢飛進來了。”凱瑟琳在她瘋癲的幻覺中,想象著和希斯克利夫攜手在荒原上自由自在,卻又不能從婚姻強加給她的這個使她“厭煩的破碎的牢獄”里逃脫。女性禁錮在密閉空間中那既糾結又矛盾的內心體驗,一方面揭露了在父權社會為維護自身的權威與統治地位對女性的迫害,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女性的社會邊緣性,被男權社會的意識形態禁錮束縛。凱瑟琳在死前瘋癲狀態中的囈語:“我知道這是夜晚,桌子上有兩支蠟燭,把那個黑衣柜照得像墨玉一樣閃閃發亮。”其實房間里除了鏡子之外別無他物,鏡子中是她本人,可她卻認不出來。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監禁使凱瑟琳產生種種異乎尋常的反應,艾米莉對凱瑟琳這段精神錯亂的描寫,不僅營造出哥特小說特有的恐怖效果,從瘋癲之中我們又看到了她從父權制幻想中清醒之后對真實自我的追求,這同時也是女性身份危機的體現。在女性哥特文本中,處于密閉空間中的女性,只有逃出隔絕的空間才能脫離禁錮的狀態,獲得真正的拯救。而對于凱瑟琳,死亡是最好的拯救。
五 結語
艾米莉·勃朗特在借助哥特式小說所特有的那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同時,又突破了傳統的框架,賦予哥特式小說女權主義的特色。這本小說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作者獲益于哥特傳統的同時也改造和超越了哥特式傳統。筆者從女性哥特的角度來挖掘出《呼嘯山莊》中尚未被挖掘出的一些新的意蘊和內涵。同時也希望通過展示凱瑟琳對自身性別的焦慮與恐怖和凱瑟琳的禁錮與瘋癲,使我們能夠從女性哥特的角度更好地解讀這部小說。
參考文獻:
[1] 艾米莉·勃朗特,方平譯:《呼嘯山莊》,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
[2] 李昕潮:《18世紀末到19世紀上半葉的女性哥特小說》,湖南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8年版。
[3] 薩默賽特·毛姆:《艾米莉·勃朗特和“呼嘯山莊”》,《勃朗特姐妹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
[4] 林斌:《西方女性哥特研究——兼論女性主義性別與體裁理論》,《外國語: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2005年第2期。
[5] 蒲若茜:《〈呼嘯山莊〉與哥特傳統》,《外國文學評論》,2002年第1期。
[6] 楊靜遠:《勃朗特姐妹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
作者簡介:張麗君,女,1979—,河南安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安陽工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