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短篇小說《蒼蠅》中,作者曼斯菲爾德以睿智的筆調和冷靜的口吻表現出了當時社會的冷酷無情和人們惡劣的生存環境。故事的結構看似支離破碎,但卻折射出當時社會條件下人們的孤獨與交際功能的喪失。本文通過論述小說人物的心理危機和老板為解救自己所采納的心理防衛手段,傳遞出作者有關人生哲學的真諦。
關鍵詞:信仰危機 人生哲學 《蒼蠅》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是英國20世紀為數不多的杰出女性短篇小說作家之一。在短暫的三十五年的生命歷程中,曼斯菲爾德既經歷了波瀾起伏的愛情生活,又承受了戰爭帶來的喪親之痛。這些豐富的人生閱歷充實了其短暫的寫作生涯,使得其作品充滿了深刻的人生寓意。而其作品中的人物也因為有血有肉的鮮活形象喚起了讀者的深思。憑借獨特的寫作風格,寓深刻人生哲理于日常瑣事的獨特視角,曼斯菲爾德樹立并鞏固了其在文壇上的牢固地位,從而在20世紀的文壇中脫穎而出,并贏得了100多年來新西蘭最有影響的作家之美譽。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把她短暫的一生都獻給了很少受英國作家重視的短篇小說創作。因此,她的作品一直是評論家所熱議的對象。首先,她筆下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幾乎成為了其標志性作品形象:正是由于她創作的年代伴隨著無窮的孤寂和無盡的病痛的折磨,她的作品才較多地涉及家庭事件和婚姻的不幸。她用手中的筆,融進自己的親身經歷和生活體驗,描寫了她的同類在闖世界的奮斗中所遭遇的坎坷磨難,刻畫了廣大女性在資本主義社會生活所迫下產生的孤獨感、幻滅感、恐懼感和她們的叛逆和反抗性,道出了她們深沉的思考和無聲的嘆息,表達了自己對她們遭遇的無限同情和憤慨之情。其次,作為英國短篇小說領域的創新者之一,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呈現出與傳統短篇小說極不相同的敘事風格。她轉型期的作品《序曲》成功地融入了戲劇、詩等文學形式及繪畫等非文學形式,拓寬了小說這一藝術載體的內涵和容量。再次,凱瑟琳以其特有的女性視角向讀者傳遞著其思想,敏感、正直以及對不公正的社會充滿的厭倦。總之,曼斯菲爾德憑借其敏銳的觀察,細膩的心理描寫,刻畫出了當時社會上的人生百態,將人生哲理通過日常瑣事表達出來的藝術造詣更使其他同時代的作家望塵莫及。
《蒼蠅》發表于20世紀初,當時社會和自然科學的進步極大地豐富了人們的物質財富。然而,人們卻逐漸地發現,隨著物質財富的積累,人們精神上欲發感到加倍的孤獨。這種情形隨著一戰的結束愈演愈烈,戰后的經濟危機漸漸演變成了一場巨大的信仰危機。人們不管對世界還是對自身都喪失了信心,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惘和彷徨。作為親身經歷了戰爭和經濟危機的一代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從戰爭之痛,喪親之痛和婚姻之痛中獲得了一個冷眼看世界的情感空間,其短篇小說《蒼蠅》也借助老板和伍德菲爾德的主人公形象表現出了一代人的迷惘和苦痛。小說中的兩位主人公都曾經是生活的逃避者。不管其手段是手中的酒杯還是筆下的蒼蠅,他們都曾在其建立起的虛幻王國中茍延殘喘,而沒有勇氣和膽量去面對殘酷現實的挑戰。在小說的結尾處,作者雖然僅僅以輕描淡寫之筆描述了主人公無法逃避現實的尷尬,但卻取得了相當震撼的效果:哀莫大于心死。作者以睿智的筆調和冷靜的口吻描繪出了當時社會的冷酷無情和人們惡劣的生存環境。同時以極富同情的口吻道出了面對信仰危機,人們所表現出的無奈和無能。
該小說秉承了作者一貫的寫作風格。表面看來,這篇小說的故事平淡無奇: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雖然事業有成但已至暮年的老板。一方面,他不能承受戰爭帶來的喪子之痛;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意向別人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內心的壓抑與痛苦。在同事和朋友面前,他故意裝出一副心滿意足的喜悅,然而正當他一個人在其奢華的辦公室上演這一幕獨角戲的時候,另一位稱作伍德菲爾德的老者的造訪卻在不經意間撕破了這一張掩蓋真相的面紗:老年喪子,生活不順,事業危機等一系列的打擊又被赤裸裸地擺在面前。而老板本人對此既揮之不去又無處藏身。在伍德菲爾德先生走后,老板心中的郁悶無處發泄,而這一切恰恰是后來蒼蠅命喪黃泉的導火索。這只蒼蠅的出現既給了老板一個轉移情緒的借口,又給了老板一個發泄苦悶的出口。隨著老板一次又一次地將墨水滴在即將脫身的蒼蠅身上,隨著蒼蠅一次又一次地與死神擦肩而過,一場極富有人生哲理的大幕就此拉開。該戲劇由兩個篇章構成:第一篇章主要講述的是伍德菲爾德對老板的造訪,而第二篇章則主要講述的是老板對蒼蠅的玩弄與折磨。這出戲劇的結構看似支離破碎,但卻折射出當時社會條件下人們的孤獨與交際功能的喪失。簡單的故事情節和平淡無奇的語言恰到好處地與老板的古怪行為形成巨大的反差,從而深刻地揭示出當時人們在戰爭的陰影下所承受的肉體和心靈上的創傷。本篇論文通過論述這一心理危機和老板為解救自己所采納的一系列諸如幻想,轉移,遺忘和補償等心理防衛手段,力圖傳遞和詮釋作者有關人生哲學的真諦。
與很多評論家的論調一致,曾經有人質疑老板對兒子的情感,認為他和20世紀初的英軍領導人一樣,為了昭示自己的愛國主義情結而不惜以兒子的身家性命為代價。他的下屬不能理解老人“努力營造”的喪子之痛,以至于老板需要刻意強調給別人自己的切膚之痛。這場看上去及其荒謬的表演恰恰是人際交流失敗的一種體現。沒有人愿意也沒有人真正理解老人內心的痛苦,老人每次宣言般地宣布其準備哭泣的行為恰恰是其內心對獲取他人同情心的極度渴望。在博取周圍理解的努力都成為徒勞之舉的時候,老板在不經意間舉起了自己的防衛武器,來安慰自己孤獨受傷的心靈,同時也力圖逃避殘酷的現實生活。
面對戰爭的洪水猛獸,老板也無力去拯救兒子的命運。所以,在他的幻想世界中,他和蒼蠅的戰場就變成了英軍在一戰中的戰場,老板用在自己和蒼蠅的戰場中運籌帷幄、叱詫風云的英姿來抵消自己在戰場上的無能和無奈。與父親的無奈異曲同工的是兒子在戰場上的無助。他和他的同齡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被上帝召喚回天國。面對戰爭這個洪水猛獸,他們太過渺小,只得束手就擒。在老板兒子和這只蒼蠅的形象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兒子生命在戰場上的脆弱和渺茫正如蒼蠅在墨水跡中的掙扎和無助。也許老板一滴滴地將墨水滴在蒼蠅身上是想驗證蒼蠅的抗壓性。也許他真的盼望奇跡的發生。希望蒼蠅能一次次地逃脫多蹇的命運。然而,這不過是老板本人一廂情愿的美好夢想罷了,隨著蒼蠅停止掙扎那一刻的到來,老板夢醒時分的鐘聲也就隨之敲響了。而已至暮年又老年喪子的老板不想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所以他從不去看望兒子的墓穴,相反,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道,“兒子只不過是‘長眠’罷了”。
蒼蠅的掙扎和無助與老板兒子在戰場上的孤獨無助交相呼應。老板把全部的希望都寄予兒子,希望他能夠子承父業。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孩子,然而,隨著兒子命喪戰場,而自己也已至暮年,有關美好愿望的一切對老板來講都變得灰飛煙滅。雖然,他離夢想的實現僅僅是咫尺之遙,但是戰爭卻使得他的計劃永久地失敗。事業的危機和親人的離去給老板帶來了致命的打擊,使得他無力還擊。所以讀者不應該再對下面的行為驚詫不已:老板一方面對于兒子的離去表現得悲痛欲絕,而另一方面卻對兒子的葬身之處一無所知。殊不知,這恰恰又是老板安撫自己那顆破碎的心靈的另一個防御手段。為了抑制自己的喪子之痛和隨之而來的事業危機,老板對于有關兒子的身后之事不由自主地選擇了遺忘。
老板心中的苦痛在外人看來是無法理喻的。在伍德菲爾德的眼中,老板是非常享受于其嶄新的辦公室和蒸蒸日上的事業的,甚至于來自伍德菲爾德言不由衷的艷羨都會讓老板心悅不已,但事實上,正如老板對蒼蠅和助手梅茜所說的那樣,他們都需要看起來更強干些。這句話恰恰是老板說給自己孤獨心靈的一句鞭策,已至暮年而又老年喪子的他不想被別人憐憫,所以他必須強迫自己在別人面前樹立起強悍的形象,以此來補償自身在年齡和工作能力上的不足而形成的強烈的自卑心理。因此,老板內心越是越痛苦,他就可能越不愿意表現出來。在下屬和朋友面前,他總是裝得非常樂觀。在下意識地掩蓋其真實心理狀況的同時,老板的反向行為卻恰恰是其真實意識的有效釋放。其實,不管是他故意寫在臉上的快樂還是其過于奢華的辦公室,都更加恰如其分地反襯出老板內心深處的空虛和孤獨。
很多人把老人的形象解讀為一個對他人生命漠不關心,對血腥戰場視而不見的幕后黑手,老人無法解釋清楚,所以只得借助蒼蠅之戰來排解心中的郁悶。在文章中,老人戲謔地將蒼蠅的掙扎贊之為所謂的富有愛國主義精神,然而,他自己同時也非常明晰這個口號的內涵此時此地顯得多么的空洞無力。這說明,老板對于英軍隊命運和戰爭的殘酷早已了然于胸,但是他只是迫于外界的壓力,不能也不敢將自己的不滿表達出來。所以,只能借助于殺蠅這一行為來轉移并排解心中的郁悶罷了。他一次次地用墨水將剛剛脫逃的蒼蠅再次推向生命絕境的行為,生動形象地重演了在戰爭中,這些生龍活虎的士兵們一次次從戰爭的魔掌下掙脫,但隨之又一次次地被推向另一個死亡邊緣這一心照不宣的事實。
當然,很多評論家也指出了心理防衛機制的消極側面:即防衛過當所帶來的消極逃避心理。這正如本篇小說的結尾所示:經過三個回合的搏斗與掙扎,老板終于以暴力的行為結束了蒼蠅的生命。然而,這樣的行為和結局并未減輕老板心中一絲的痛苦。他緊張痛苦的情緒并未獲得有效的釋放和解脫。相反,他感受到的是更大的郁悶與恐懼。因此,小說的結尾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凄涼與無助。正如作者本人拖著病體在孤獨頑強地與病魔作斗爭的寫照。在這個充滿殘酷現實的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隔閡越筑越高。同時,迫于現實的壓力,人性也變得越發扭曲。老板并未從蒼蠅的死亡中獲得任何勝利的快感,相反,當蒼蠅放棄了一切掙扎,不再顯示任何生命跡象的時候,老板得到的不是勝利者的快樂,而是由于對手的缺失,內心的苦痛更加無處發泄。所以,此時的老板心中的愁云無疑又加深了一層。同時,蒼蠅的死亡也意味著老板精神勝利法的失敗。作為一個不敢面對事實的典型形象,蒼蠅的死亡使其不得不直面兒子死亡的事實。他不能夠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放棄阻撓現實的徒勞之舉。應該說,通過蒼蠅形象的塑造,曼斯菲爾德在本篇小說中將其從一個骯臟討厭的角色轉變成立一個值得同情和憐憫的對象。蒼蠅的悲劇性命運不僅僅是個人層面上的,它更多地帶給人們廣義層面上有關社會悲劇的反思。同時,它也深刻地揭示了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人們不由自主地成為命運玩偶的不爭之實。通過這個消極被動的結尾,曼斯菲爾德似乎想向人們傳遞這樣一個道理:即便人們生活在仿佛無望的絕境當中,人們也應當有勇氣來面對和接受現實,單純的逃避是于事無補的。通過老板對蒼蠅的一番莫名的折磨,作者展示了一個缺乏精神支撐的蒼白人生的寫照。同時,也委婉批評了老板消極被動的逃避態度。盡管老板使用了各種各樣的心理自衛機制,但仍舊逃脫不了自身精神上的徹底死亡,隨著老板對生活希望的幻滅,他內心所無法逃避的傷痛和恐怖都達到了前所未及的高度,正如一滴墨水對蒼蠅來講是一種滅頂之災,這層籠罩在這代人頭上的信仰危機也使得老板為代表的一代人變得無路可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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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 ,女,1974—,天津河西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天津外國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