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安布羅斯·畢爾斯的短篇小說《奇卡莫加》既有令人啞然失笑的詼諧幽默,又有對血淋淋的戰爭不動聲色的冷靜描畫。本文從敘事學的角度集中探討了小說《奇卡莫加》中敘事空間的創設、拓展及相互關聯,揭示了敘事空間在制造文本張力、推動情節發展以及彰顯小說主題方面所起的作用。進而說明,小說中諸多敘事空間的整合使得小說具有了豐富的象征意義和厚重的文化批判意識,折射出畢爾斯對美國文化的深刻批判和反省。
關鍵詞:《奇卡莫加》 敘事空間 小說主題 文化批判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奇卡莫加》發表于1891年。雖然一個多世紀過去了,這部短篇作品依然帶給我們閱讀的樂趣和思想的啟迪。小說講述了一個六歲男孩的戰爭遭遇。但作者精煉的文筆、新穎的構思以及極富洞察力的批判精神,使得這部作品妙趣橫生,峰回路轉,同時令人深思,令人扼腕。我國學界對該作品的研究僅限于戰爭小說框架下的主題研究,從敘事學角度進行的研究寥寥無幾。作品中厚重的文化批判意識與敘事空間的創設密不可分,因此本文聚焦于小說中敘事空間的分析和探討,并對小說的主題進行了更為深入的解讀。
二 敘事空間
英國學者Frank指出現代主義文學作品的敘述形式總體上呈現出“空間形式”(1945:23)。從此,對虛構作品中敘事空間的研究進入敘事批評的視野。后來美國學者Chatman進一步將敘事空間劃分為“故事空間”和“話語空間”(1978:96)。在小說《奇卡莫加》中,敘事者未提及自己的敘事行為的話語空間,因此我們對敘事空間的分析只限于對故事空間的討論:即所述事件發生的場所或地點。
1 家園
小說的第一句話就為事件的發生設定了故事空間的起點:小孩的家?!澳鞘莻€陽光明媚的秋日下午,有個小孩從他粗陋的家走出來,穿過一塊田地,進了森林,迷了路?!保˙ierce,1994:41)敘事者通過幾個簡單意象(秋日、家、田地和森林)的疊加創設出一個祥和的田園牧歌式的敘事空間。在這里,故事空間不只是“模仿論”強調的追求似真效果和逼真性;它更平添了作品的審美效果,因為在這樣一個平靜美好的空間里,孕育著不祥的種子——這孩子走失了。家園這個故事空間的創設為故事的發展制造了文本張力,也為讀者對故事的解讀——尤其是對小說結尾處駭人的真相的解讀提供了線索:
“轉了一下身子,他的眼睛落到外圍的建筑上,奇怪,看上去很眼熟,似乎在夢中見過。站在那里,他疑惑不解地思索著,猛然間,整個莊園,環繞莊園的森林,就像繞著一根軸轉了一下。他的小小世界轉了半個圈,指南的兩根指針顛倒了過來。他一下子認出來了,燃燒的房子正是他的家!”(1994:45-46)
平靜祥和的家園和在戰火中熊熊燃燒的家園形成兩種天壤之別的故事空間,這種文本張力給讀者造成強烈的心理沖擊,同時也使得主人公從浪漫的“戰斗夢”中豁然清醒過來。
2 森林
畢爾斯在創作中慣用的手法可以稱之為魔術師的“障眼法”。作者對故事情節的發展做了暗示和鋪墊,同時又巧妙地引導讀者對故事的發展做出與將要發生的實際情況相反的解讀。從而達到了一種曲徑通幽的藝術效果?!镀婵印芬膊焕?,這種給作品增添無窮閱讀樂趣的策略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新的敘事空間的創設。如果說小說的開篇作者用洗練的文筆在靜謐的湖面上激起了不和諧的漣漪,從而緊緊攫住了讀者的好奇心和閱讀興趣,那么小說緊接著要做的是將小孩走失這層不和諧的漣漪從讀者的閱讀期待中暫時平息下去。森林作為小說中的故事空間恰好起了這樣的作用,“他帶著劍,時不時地在林中有陽光的地方停下來,夸張地做出各種入侵和防御的姿勢,……假想的敵人企圖阻止他的前進,他不費吹灰之力將其擊退”。這里的故事空間依然有陽光照耀,六歲的男孩在森林中陽光能照得到的地方自娛自樂,無師自通地展示著他從祖先的血脈里帶來的軍事才華。在此,森林空間實際上是一個無憂無慮,人的天性恣意放縱的場所:“沒人管束的新感覺令他高興,高興有機會進行探索和冒險”。同時,這又是一個充滿盎然生機,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故事空間。“林子里的小鳥在頭頂歡快地唱著歌,松鼠擺動著它們威武的尾巴,從一棵樹躥到另一棵樹上,對這孩子的可憐境遇渾然不覺。遠處的某個地方響起了奇怪的、沉悶的轟響聲,好似松雞的高歌”。森林空間的浪漫主義式的創設,將讀者的注意力指向美好的想象領地,從敘事功能上說,這實際上是為殘酷的現實主義表現作了鋪墊,增強了而不是減弱了文本張力。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森林空間的浪漫主義式的創設,達到了可以用壯美來形容的地步:“火光照射到空中的煙霧上,也給裊裊的霧氣涂上了朦朧的金色”。這顯然是全知敘事者對故事空間的策略性描繪。全知的敘事者對殘酷的真相心知肚明,但在敘事過程中卻暗暗采用了浪漫的視角來操控讀者的解讀方向。
森林空間在該小說中也是充滿危險和血腥的場所。小孩在森林里奮勇“搏殺”,將想象中的敵人盡數屠戮。敘述者明確指出他犯了兵家之大忌:“緊追不舍結果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讀者馬上就會發現“危險”是對新的敘事空間的“虛指”。接下來的一幕會讓讀者啼笑皆非:“他突然發現自己面臨著新的、更強大的敵人。就在他前行的道路上,直挺挺地蹲著,耳朵豎立,前爪懸于胸前的一只兔子!他一下子被嚇哭了,……磕磕絆絆地往前走,嬌嫩的皮膚被荊棘毫不留情地劃破了”。讀者對此定然會啞然失笑——這里沒什么危險可言。然而,敘事者在此暗暗采用了人物的視角進行敘述。在他的眼中,一只長著大耳朵的兔子比一只熊危險。因此,險象環生的森林又是實指。危險的敘事空間的營造在此起到了刻畫人物的作用,反映出了主人公的認知和心理狀態。同時,虛驚一場的危險成為后面真正危險出場的前奏。兔子未對主人公造成任何傷害,而森林中的“荊棘”卻在不知不覺中刺中了他。
小孩沒意識到的才是真正危險的。就在他哭著睡著的時候,一場慘烈的廝殺上演了。他醒來后看到的只是戰斗的尾聲:“一團薄薄的迷霧沿著河鬼魂般地升騰起來。這嚇了他一跳,迫使他轉身背著小河朝著裹得黑壓壓的樹林走去”。敘事空間的陰森恐怖與慘烈隨著敘事進程在逐級加強:“他們雙手和兩膝著地,爬著向前蠕動。有的只身一人,有的三三兩兩,從昏暗處爬出來。他們散布在周遭愈來愈深沉的昏暗里。黑魁魁的樹林看起來沒個盡頭。整個大地似乎在向小河移動?!焙苊黠@,敘事空間在這里驟然擴展為整個森林和整個大地。這是由充斥敘事空間的昏暗造成的錯覺,似乎這些垂死的士兵從昏暗的林子里不停地爬出來,永無止盡。戰爭的血腥和殘酷通過故事空間的描述而得到了表現和強化。由于敘事采用了小孩的眼光,主人公的認知無法讀懂眼前慘烈的景象。為了避免讀者的誤讀,敘事者再次借助對故事空間的刻畫向讀者透露事實的真相:
“……地面上散落著各種物件:間或有一條毯子;這里一只大背包,那里一條破步槍——簡單地說,諸如潰逃部隊后面所見到的那些東西;或者亡命天涯的人兒留下的‘蹤跡’?!容^有經驗的人一眼就會看出這些印跡指向相反的方向;地面被踩過兩次——前進時和撤退時。幾小時以前,這些絕望的殘兵敗卒和他們較為幸運、現已遠去的戰友們一起突入這片森林?!保?994:44)
通過對敘事空間中的蛛絲馬跡的整合,讀者參與了文本的建構,體驗了閱讀的快感,同時獲得了故事真相,與蒙在鼓里的主人公拉開了距離,從而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諷刺和批判的效果。將災難當成兒戲的主人公必須受到譴責。故事結尾被毀的家園和慘死的母親,正是對他血淋淋的“教訓”。
3 小河與敘事空間的擴展和關聯
小河作為故事空間在小說中具有明顯的象征意義。它將陽光普照的家園空間與危險和昏暗包裹的森林空間隔離開來。小主人公在追殺想象中的敵人時,“發現自己來到了一條寬闊但是很淺的小河邊……。然而,那難不倒這位無所畏懼的勝利者。這個曾跨越蒼茫大海的種族的靈魂在那個小小的胸膛里燃燒著不容置疑?!敝魅斯谝淮芜^河是一次越界行為,敘述者把這種行為與小孩祖先的行為相關聯,從而使小說的故事空間驟然擴展,故事的虛構空間和現實空間交匯一起。對此,作者在小說的開頭部分就做了鋪墊:
“……這孩子的靈魂在它的先祖的身體內歷經千年的磨練,獲得了永不磨滅、善于發現和征服的技藝——在戰爭中取勝……這個種族一經誕生就邁上了征服的征程,橫掃兩塊大陸,橫渡一片汪洋,侵入第三塊大陸。在那里,這個種族注定為戰而生,主宰他人的稟性得以傳承。(1994:41)”
“兩塊大陸”顯然暗指人類歷史上曾被歐洲列強征服的非洲大陸和亞洲大陸;“第三塊大陸”指“美洲大陸”;“汪洋大海”指大西洋。因此,小主人公跨越小河的越界行為與其先祖的侵略擴張被置于可以類比的同一層面。河流在此具有了形而上的界限意義。因此,小河把虛構的敘事空間與歷史的現實空間、虛構事件和歷史事件整合起來,起到了表現和深化作品主題的作用。
三 敘事空間與主題
從前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小說通過敘事空間的創設和轉換,最終把讀者的注意力指向了戰爭的殘酷和對人們帶來的苦難,作者“不惜筆墨地渲染著恐怖、殘酷的氣氛,目的就是要營造一種巨大的意識反差。”(陳海蛟,2006:56)小男孩對戰爭的向往終于被嚴酷的現實打得粉碎,小說完成了由浪漫主義到現實主義的文本之旅,揭示了戰爭是“一種正義、浪漫、傳奇的幻象”。使得“戰爭的神話被無情地戳穿,徹底暴露出其殘酷、恐怖、混亂、荒誕與非人道的本來面目”。(李公昭,1998:55)
然而,作品更是對美國文化意識的犀利批判和深刻反思。小說的敘事空間超越了“奇卡莫加”所標識的范疇,從而將小說的文本故事與重大的歷史事件——美利堅民族的先祖們針對非洲、亞洲和美洲的殖民征服和擴張——關聯了起來?!捌婵印彼l生的事件激活了一系列歷史事件,進入讀者的閱讀視野;而這些系列事件在文化意識形態上一脈相承:都是通過戰爭達到對他人進行統治的文化傳承。
因此,小說的批評鋒芒直指美國從歐洲先祖那里繼承下來的尚武精神和文化。主人公因為(聾啞的)生理原因和(幼稚的)認知原因所導致的對戰爭苦難的視而不見和充耳不聞,成為對美國尚武文化的諷刺和鞭撻的寓言。作者并未因為主人公的先天不足而對其最終的遭遇表示同情,相反,作者通過敘事者以嚴峻的筆觸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如夢方醒的他:“瘋狂地打著不知所措的手勢,哭喊著說出一連串含混、無法形容的話來——介于猿的嘟囔和猴子的聒噪之間一種驚慌失措、毫無意義、讓人作嘔的聲音,那是魔鬼的語言?!?/p>
四 結語
小說《奇卡莫加》中的敘事空間的創設使小說的故事生動鮮活起來,增添了作品的“仿真性”和表現力,尤其在營造故事氛圍和推動情節發展方面起著不可低估的作用。同時,作品通過將故事空間同現實的歷史空間相聯接,拓展了敘事空間;與此同時,敘事空間的交融和關聯豐富、深化了作品的主題意義,反映了畢爾斯對美國文化的深切憂慮和敏銳的文化批判、反省意識。作品雖然是以六歲小男孩浪漫的“戰爭夢”為基本敘事框架,但卻反映的是嚴肅的文化問題,是對深深根植于美國文化底層的意識狀態的反思。作品面世至今已經有一個多世紀了,只要審視一下美國在全球的軍事部署和行動,不難發現該作品依然有多么貼切的現實意義。只要世界上依然有戰爭和流血沖突,我們就不能停止畢爾斯通過其作品所進行的批判和反思。
參考文獻:
[1] Bierce,Ambrose.Chickamauga.from Civil War Stories[C].Candace Ward(ed.)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Inc.1994.
[2] Chatman,Seymour.Story and Discourse: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M].Ithaca:Cornell UP,1978.
[3] Frank,Joseph.Spatial Form in Modern Literature[J].Sewanee Review.1945.
[4] 陳海蛟、王艷娥:《安布魯斯·畢爾斯的戰爭小說藝術》,《綿陽師范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
[5] 李公昭:《安布羅斯·畢爾斯的戰爭觀》,《外國文學》,1998年第6期。
作者簡介:張昌宏,男,1971—,甘肅涇川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文體學、敘事學,工作單位:青島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