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作家賽珍珠認為節儉、勤勞、戀土的農民是中國的核心。中國農民體現著人類的普遍性,賽珍珠對中國農民在土地上掙扎的歌頌在美國人民的心中引起了深刻的回響,成為中西溝通的共鳴點,因此人民性成為她溝通中西的創作品格。
關鍵詞:賽珍珠 人民性 中西溝通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賽珍珠的小說發表時期,美國正處于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之中,出版業走向低谷,《大地》卻在1931年和1932年連續被評為美國最暢銷書。《大地》《東風·西風》《同胞》《龍子》等賽珍珠的作品向西方展現了中國的傳統文化,抒發了中國人民對土地、鄉村的深深眷戀,以期更多的西方人關心她的“另一個家園”——中國。賽珍珠投身于中西文化交流的事業中,就像狄更斯創造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一樣,她用她的筆為西方人創造了中國。這不僅讓西方人了解中國,了解中國文化,促使西方人消除把中國人視為劣等民族的偏見,還帶來了久長的友好感情。筆者運用比較文學和比較文化學等方法,分析她的這幾部代表作品,梳理她溝通中西的創作品格——人民性。
一 為中國人民正身立說
根據賽珍珠在中國的經歷和對中國社會的深入了解,她認為善良、堅強的農民形成了中國的核心。賽珍珠1930-1934年寫作《大地》《兒子》《分家》三部曲時,她已在中國鎮江、宿縣、南京共生活了近四十年。她如此長時間地和中國普通人民共同生活,對中國人民有一種感情上的偏愛,1938年她在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演說中講到:“假如我不按自己完全非正式的方式也提到中國人民,我就不是真正的我了。”賽珍珠認為農民是中國社會的主體,落后的小農經濟和構成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是中國社會的基礎。與丈夫布克在安徽省宿縣近五年的生活中,賽珍珠深入農村,廣泛接觸中國貧苦農民;在金陵大學教書的十幾年里,她熟悉了那些在南京城墻腳下逃荒的難民。她看到中國農民背上馱負了連牲畜也難以承受的重擔,他們富有智慧的臉上布滿了辛勞的皺紋,但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農民,所以也極少有人能重視那些世界上偉大而平凡的人的價值,這使她萌生了創作的動機。她在《大地》的引言中說:“沒有任何情節安排和寫作計劃,只有那些男人、女人和他們的孩子浮現在眼前。”她對中國人民尤其是農民的熱愛和贊許,是她為中國普通人民而創作的情感動因。
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的歐美文藝作品中,已有不少西方人描述中國,但大都把中國描繪成一個落后、頑固、充滿奇裝異服的國土,把中國人看作是劣等民族,是供人取笑、侮辱的丑角。美國學者米勒在考查了美國對中國態度的發展情況之后說,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美利堅大眾傳播媒介的渲染以及在美國興起的排華浪潮,致使“美國人把中國和中國人描寫為‘欺騙、異端、專制、殘忍、污穢、殺嬰……智力低下、兩性放蕩’的國家與種族”。賽珍珠要為可敬可愛的中國人民正身立說:“我不喜歡那些把中國人寫得奇異而荒誕的著作,而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要使這個民族在我的書中如同他們自己原來一樣的真實地出現,倘若我能做到的話。”1932年,她在自己的一個小傳中說:“使我感到最大的樂趣與興趣的總是人民,由于我住在中國人之間,這人民便是中國人了。當有人問我他們是什么樣的人時,我無法回答,他們不是這樣的或那樣的,他們只是人。我無法給他們下個定義,就像無法給我的親戚朋友下定義一樣。我跟他們太近了,生活得跟他們太密切了,以至于無法這樣做。”因此,賽珍珠投身于中西文化交流的事業中,她用她的筆為西方人創造了中國,給西方讀者客觀而真實地描繪出中國人的形象。
二 農民與土地成為中西溝通的共鳴點
一部關于中國的小說——《大地》為何會成為美國三、四十年代最暢銷的書?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全世界都能達成共同情感的題材——農民與土地,小說以“大地”命名,中國農民的土地之戀或者說中國農民的土地崇拜,無疑是小說寫得最成功之處。“他們活得最真實,最接近土地,最接近生和死,最接近歡笑和淚水。走訪農家成了我自身尋找生活真實的途徑。”賽珍珠通過刻畫王龍身上揮之不去的“戀土情結”,把中國農民對土地的至高無上的深情寫得意蘊深刻。王龍視土地為命根子,他活著的第一宏愿就是多多買地,快快買地!他為從黃家購得一塊好地而欣喜若狂;逃荒到城里,他念念不忘的是趕快回家種田;意外得了金子,連忙變賣成土地;彌留之際,最令他擔心的是土地從兒子手里失去。他對土地的狂熱追求被升華為一種如癡如迷的愛戀,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描寫:“他屬于他的土地,只有他覺得土地在他的腳下,春天能扶著犁耕地,收獲時能手持鐮刀,生活才能充實。”舊中國農民的戀土之情是一種求生本能,一種長年形成的勞動習慣,更是作為大地的子民對于撫育自己的母親的依戀與感激之情。賽珍珠對王龍的戀土之情的關照,不是出于西方人的獵奇或某種居高臨下的垂憐和嘲諷,而是一種設身處地,將心比心的體察、理解、認同乃至贊嘆與歌頌。賽珍珠長年生活在中國農村,對中國農民有相當多的接觸,她能理解和體會以王龍為代表的中國農民的土地之愛,能描繪出舊中國農民的悲慘生活和斗爭場面,尤其是發生水災、旱災的慘狀。
賽珍珠小說發表時期,美國正處于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之中,出版業走向低谷,《大地》卻在1931和1932年連續被評為美國最暢銷書。這些年代的美國文化有回歸傳統的傾向,對“爵士時代”的奢侈的價值觀進行反思,人們將大蕭條的原因歸咎于物質、經濟過剩以及對傳統文化價值的叛逆。在美國文壇上,約翰·克勞·蘭塞姆、艾倫·泰特等人發起逃亡派詩歌運動,繼爾倡導重農主義。南方重農派的觀點是土地文化是最好的,應該復興傳統,回歸古老的農業社會。“鄉村人過著誠實、可敬、奮斗的生活,而城市人則過著腐朽、奢侈、極富刺激的生活。這一時期的電影,如《國營市場》(State Fair)、《我們日常的面包》(Our Daily Bread)、《吉姆·道蘭的生活》(The Life of Dolan)、《陌生者的回歸》(Stranger’s Return)等等在很大程度上都通過農業表達了對土地的貼近。《我們日常的面包》(Our Daily Bread)(1934年)以農場的合作生活為背景來反對個人主義的、激烈競爭的城市生活。”《大地》以鄉村生活為主題恰好迎合了美國30年代的回歸傳統的文化潮流,王龍對土地、家庭鞠躬盡瘁的故事是一個完美的鄉村之夢,小說通過王龍一家的落后的生產方式、傳統的人際關系而展現出來的中國鄉村生活是這部小說大獲成功的主要原因。
賽珍珠講述的農民在土地上掙扎的故事格外能引起大蕭條年代美國人的共鳴。30年代,美國經濟崩潰,“1934年和1936年又連續發生大旱,成片的耕地被毀,莊稼欠收,俄克拉荷馬州和鄰近的堪薩斯、得克薩斯、阿肯色等州變成了‘塵谷’(Dust Bowl),長年生活于此的農民不得不離開家鄉,踏上逃荒之路”。這種情況下,以農民的苦難和堅韌為內容的小說給處于低落情緒的美國人民帶去了些許鼓舞。土地——美國人并不陌生,許多美國讀者在讀完這部小說后,為王龍的土地之戀和艱苦奮斗感動不已,身處困境的美國人民感到大洋彼岸的人民和他們同命相連。因為土地是每個民族都能領悟的東西,它能夠引起中西人民的共鳴,除《大地》外,30年代的《飄》(瑪格麗特·米切爾)、《煙草之路》(厄斯金·考德威爾)、《憤怒的葡萄》(約翰·斯坦貝克)等幾部小說寫的也是這個主題。賽珍珠的獨特性在于:她既有中國人民在半封建半殖民地條件下飽受凌辱、苦難深重的感受,又有西方社會經濟蕭條社會動蕩的感受,加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魔影籠罩心頭,幾重感受,把作者的情思沖撞提升到人類普遍生存的高度。賽珍珠的作品刻畫的節儉、勤勞、戀土的農民,和他們的這種樂天、安命、守常、知運的特性與經驗,在美國人民的心中引起了深刻的回響,也堅定了美國人民的信念:人有能力忍受這個災難,終將勝利。
三 中國農民體現著人類的普遍性
一些中國貴族知識分子責備賽珍珠的《大地》寫的竟是中國農民,而不是他們這些“精英”。江亢虎教授通過美國《紐約時報》直接譴責賽珍珠:“在書中,她說自己青年時代在中國深受中國苦力和阿媽的影響,而這些大都來自長江河谷以北最低層最貧困的家庭。當然,在他們之中也不乏善良的農民,他們吃苦耐勞,是忠實能干的傭人。但他們的生活觀念卻不可避免地怪誕,他們的常識也的確有限。他們或許占中國人口的大多數,但他們根本不能代表中國人。”賽珍珠反駁道:“我對他這種觀點簡直太熟悉了,而且一直為此感到悲哀。他說他們——指中國平民百姓——或許占中國人口的大多數,但‘他們’根本不能代表中國人,我不禁要問,如果一個國家的大多數不能代表這個國家,那么誰能代表呢?”那些“不斷地與天災人禍作頑強斗爭,生機勃勃地生活著的偉大的中國普通百姓,竟然什么也不是嗎?”賽珍珠尖銳地指出:中國知識分子和普通百姓之間的鴻溝大得驚人,幾乎難以逾越,他們本應該為其普通大眾感到自豪,只有這些普通大眾才真正是中國的力量和光榮。賽珍珠贊美中國普通大眾具有一種高貴的品質,他們以一種堅忍不拔的高貴品德忍受著時代的興衰沉浮。《紐約時報》評論說:“在賽珍珠女士看來,那些構成中國人口大多數的人,那些普通大眾,才真正有資格代表廣闊豐富、充滿樂觀的中國生活。”大量的西方讀者讀了賽珍珠的書后寫信告訴她“第一次對中國產生了興趣”,他們覺得賽珍珠的“書中的中國人顯得真實,富有人味”。這些人不僅僅是中國農民,他們還代表了遍布全球的農民。他們同在抗爭,同在歡樂,亦同在失望,這種各族人民的共性打動了西方讀者的心,賽珍珠的《大地》讓“美國讀者了解到,在一個與已截然不同的異族人民的生活當中,同樣體現著人類的普遍性”。
總而言之,賽珍珠尋找到了中西溝通共鳴點:農民與土地,以農民為代表的中國人民體現著人類的普遍性。她勾畫中國,替中國人民正身立說,為西方人提供了更好地觀察、凝視中國的手段。她的作品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成為西方主流文化的“他者”,使西方人更好地了解他者文化,也使得中國的文化得以展現在世界舞臺上,參與國際、民族之間的交流與對話。蒂爾·林布萊德曾做過這樣的評論:“賽珍珠女士,你在你的具有高超藝術質量的文學作品中,促進了西方世界對于人類的一個偉大而重要的組成部分——中國人民的了解和重視。你通過你的作品使我們看到了人民大眾中的個人。你給我們展示了家族的興衰以及作為這些家族基礎的土地。在這些方面你教會我們認識那些思想感情的品性,正是它們把我們蕓蕓眾生在這個地球上聯系到一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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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美]賽珍珠,尚營林、張志強、李文中、顏學軍、魯躍峰、張晰譯:《我的中國世界》,湖南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
[7] 虞建華等:《美國文學的第二次繁榮》,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8] 唐納德·亞當斯:《著書指南》,瓦伊金出版社,1944年版。
作者簡介:
臧楊柳,女,1978—,江蘇徐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商務英語教學理論與實踐、西方文論,工作單位:南京化工職業技術學院。
徐明,男,1976—,江蘇揚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南京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