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心，漂泊的魂

摘要 《天使望故鄉(xiāng)》是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的代表作，小說的情感主基調(diào)是漂泊與流浪。書中人物從主人公尤金的祖父到父親、哥哥及尤金本人，對浪跡天涯都有種難以遏制的渴望。本文擬通過剖析尤金及其父兄的流浪情結(jié)，來解讀其中對人生歸屬和生命意義的思考和追求。

關(guān)鍵詞：托馬斯·沃爾夫 流浪情結(jié) 精神流浪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天使望故鄉(xiāng)》（Look homeward，Angel）是美國著名作家托馬斯·沃爾夫（Thomas Wolfe）的成名作。小說出版后，美國第一位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辛克萊·路易斯稱它“堪與我們最佳的文學(xué)產(chǎn)品相媲美，這一鴻篇巨制中充滿了勃勃生機”。此后，這部小說在評論界備受推崇，沃爾夫本人也聲名鵲起、享譽文壇。雖然《天使望故鄉(xiāng)》主要描述了主人公尤金·甘特的成長煩惱，但通讀小說我們會發(fā)現(xiàn)，流浪與漂泊是小說的情感主基調(diào)。小說人物從尤金祖父開始到尤金本人及其父兄都懷有沉重難解的漂泊心結(jié)，對浪跡天涯都有種“透入骨髓的”熱望。有學(xué)者認(rèn)為，流浪主題是世界文學(xué)中常見的一個母題，可作為“特定的認(rèn)知方式”來詮釋人類“自身生命的困惑，尋找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據(jù)此，本文擬通過剖析令尤金及其父兄飽受煎熬的流浪情結(jié)，來解讀小說對人生歸屬及生命價值的思索和追求。

一 失敗的遠(yuǎn)游者——奧利弗·甘特

尤金的父親奧利弗·甘特在小說中被稱作“遠(yuǎn)游者”。甘特是早期英國移民的兒子，其父在美國一路流浪闖天下，總算過上安穩(wěn)日子，卻不幸中風(fēng)猝死，丟下孤兒寡母。但他“瞠而未合”的眼中依然透出“對浪跡天涯抱有強烈又不易察覺的渴望”。甘特十五歲時見過一尊“手持刻有百合花葉柄手杖的大天使雕像”，于是，這個眼里同樣閃動著“隱秘而強烈渴望”的男孩抱著“想刻一尊天使頭像”的愿望，在家鄉(xiāng)巴爾的摩做了石匠的徒弟。五年后，為了心中“沒有找到的那個歸宿”，他“繼續(xù)艱難地漂泊下去，橫穿整個國土來到重建中的南方”，開了一家小酒店，“勤奮而又謹(jǐn)慎地過著日子”，并娶了“一位老處女”。然而好景不長，“不到十八個月，他舊習(xí)復(fù)發(fā)，脾氣暴躁”，終日酗酒，生意很快垮掉。不久，妻子死了。“于是，一切又都失去了——”，他“繼續(xù)沿著這塊大地茫然地流浪。這次他轉(zhuǎn)向西邊，朝綿延的山區(qū)深處走去”。甘特先乘火車，再換馬車，最終到了一個叫阿爾塔蒙特的小鎮(zhèn)定居下來。他蓋房建屋，再次娶妻，然后生子，過了一段安定的日子。但是“甘特有著標(biāo)準(zhǔn)的流浪漢所有的情感，這種人總是要依托一個落腳點再去浪蕩”。這就是說，甘特并不打算從此安居樂業(yè)、在家盡享天倫，對外面世界的渴望一直讓他那顆不羈的心驛動不已。對于人類的流浪情結(jié)，作家曹文軒有過精辟論述：流浪是一種人類史前記憶，一種固有的本能、欲望和“集體無意識”。由于智慧增長、物質(zhì)豐富，人們漸有“家”的概念。穩(wěn)定、舒適與溫馨的家成了人們的依戀與追求。人類開始害怕流浪，將無家可歸看成一種不幸。但史前的遷徙記憶與遷徙欲望，使人類在害怕流浪的同時，又壓抑不住地喜歡著流浪與距離。在這層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人渴望家也渴望路。這段話用在甘特身上很恰當(dāng)。而碰巧的是，甘特后娶的妻子伊麗莎同樣是一個不安于現(xiàn)狀的人。尤金四歲那年，恰逢圣路易斯城正在籌備世界博覽會。伊麗莎“為這個既可出游又可賺錢的機會感到激動”：她想去那里開旅店。盡管甘特嘴上反對這一計劃，但“陌生之地的誘惑使甘特動心了”，“這意味著把已定型的生活完全舍棄并走向新的地方去重新開創(chuàng)家業(yè)，而這正是甘特所向往的”。他們拖兒帶女舉家遷往圣路易斯。然而，這次遠(yuǎn)途遷徙后來證明是場悲劇，兒子格羅夫染上了傷寒，客死異鄉(xiāng)，開旅店也不成功。遠(yuǎn)行的失敗對甘特夫婦打擊很大。“他們想起遠(yuǎn)方山區(qū)那幢爬滿葡萄藤的房子、那熊熊的爐火”。甘特想到自己活過的“五十四個年頭”，想到那“逝去的青春、日漸枯竭的體力”感到“內(nèi)心有說不出的心灰意冷”，甘特一家又遷回了阿爾塔蒙特。如果說流浪負(fù)載著對人類存在意義的追尋和思考，那么漂泊則是為了尋找生命的價值和人生的理想。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的意象“天使”和“門”寓意深刻、耐人尋味。奧利弗·甘特漂泊半生也沒有找到“門”，沒有學(xué)會雕刻天使。“鴿子、小羊、光滑的大理石塊拼成的死亡之手以及精美的字體他都會刻，但刻不出那個天使。”出于對心中天使的渴望，自己就是雕刻匠的奧利弗竟然花大價錢從意大利的卡拉拉買來一尊“握著石雕百合花”的天使雕像。他心情不佳時把它罵作“累贅白象”、“地獄的惡魔”，而喝醉時又“哭著跪在石像前……乞求它的關(guān)愛和寬恕”，結(jié)果引得人們“不禁失聲大笑”。其實“沒人了解他有多么喜愛這尊天使像”，童年所見的天使雕像是他理想的象征，精神的寄托，他漂泊四海的原動力正源于此。可出乎意料的是，甘特最終卻把雕像賣給了妓院。盡管他清楚沒有了天使像豎立的店前空地，“拿不出別的東西來填補或遮蓋”，“這在他心中留下一個荒蕪的深坑”，可他還是把它賣了，任它立在妓女的墳頭。對于“一扇門”他也放棄了尋找，并“強迫自己承認(rèn)那扇門根本就不存在”。賣掉天使像，否定門的存在意味著甘特已失去了對流浪的激情和渴望，不愿再四處漂泊，寧愿終老家中；同時也意味著他對心中理想的放棄、對命運的最終妥協(xié)。

然而，渴望流浪的不羈熱血繼續(xù)在兩個兒子本和尤金的血管中流淌。

二 孤獨的精神流浪者——本

尤金的二哥本雖然有過兩次外出打工的短暫經(jīng)歷，但大部分時間是在家鄉(xiāng)賣報為業(yè)。但這個孤獨、消瘦的年輕人在內(nèi)心深處卻時刻有種精神流浪的感覺。劉廣濤教授認(rèn)為，“渴望流浪就是渴望新奇、冒險，挑戰(zhàn)平庸；渴望流浪就是渴望理想，在遠(yuǎn)處尋找自己的夢”。而精神層面的流浪“意味著對生命意義的執(zhí)著追尋，對人生終極問題的追問，具有深刻的哲學(xué)文化意蘊”。本的身上就富有哲學(xué)家的氣質(zhì)，他常常思考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人生在世是怎么回事啊？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對人的歸屬感到迷茫困惑而追問不休：“咱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咱們來到這世上究竟是為了什么？”他的醫(yī)生朋友柯克這樣回答：“為的是每天上九小時班，睡九小時覺，……偶爾請‘風(fēng)流寡婦’去看看電影”。還可以“開著車東游游，西兜兜”，“討一房善良賢惠的媳婦，生一大幫規(guī)規(guī)矩矩的兒女”。總之，“人生在世可做的事情多著呢，本，足夠讓你忙得沒有一分閑可偷”。本對柯克的答案不以為然，這不是他所要的生活，本像個“陰郁、沉默又孤獨的”天使，沒人能理解他心中的苦悶煎熬，他因無法找到人生終極問題的答案而在精神上倍受折磨。從定義上看，精神流浪不是指為生計所迫而背井離鄉(xiāng)，也不是為衣食無著而顛沛流離，而是矢志不渝地要尋找一處心靈寓所、一方精神樂土。在這種流浪中，“內(nèi)在的焦慮不安、心煩意亂的情感狀態(tài)”使小說人物呈現(xiàn)出“心理、精神意義上的流浪”。本曾打算應(yīng)征入伍去海外，到外面去尋找自我。遺憾的是，因為體檢不合格被拒。在幾位哥哥姐姐中，尤金只與本情投意合、心靈相通。在尤金的記憶中，本一直在尋找一扇門。“每當(dāng)他在家里四下尋覓著什么時，那一定是想發(fā)現(xiàn)某處通向生命的進(jìn)口、某扇未被發(fā)現(xiàn)的神秘之門——一塊石頭、一片葉子——可以引他進(jìn)入光明和友情之中。”這個孤傲無助而又寂寞無奈的年輕人一生都在迷茫中尋找著生命的出口。“本像幽靈……在千百條人生的街道上上下求索，卻始終找不到門。”父親甘特一輩子沒有找到那扇門，晚年只能在失落與沉淪中度過余生；兒子本對門的辛苦尋找也至死未果。而找不到門就意味著找不到生命的價值，本漸漸對生活失去信心，心情苦悶，拼命抽煙，二十幾歲便郁郁而終，他承認(rèn)自己是“失敗者”，他把未酬的志向寄托在弟弟身上，鼓勵尤金離家出走、追求自由：“……要是呆在家里，你永遠(yuǎn)也甭想有出頭的機會。……有機會就遠(yuǎn)走高飛吧”。

三 永遠(yuǎn)在路上的漂泊者——尤金

尤金的初次出行是四歲那年全家遠(yuǎn)遷圣路易斯城。當(dāng)時他還被抱在母親懷中，“尤金對這次迅速成行造成的混亂茫然不知所措，但新奇和忙碌使他感到激奮”。也許從那一刻起，尤金體內(nèi)不安分的流浪基因由此被激活。由于父母的疏忽，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尤金并沒有得到親情的關(guān)愛。他曾在一次與家人吵架時憤怒地呼喊：“打我離開搖籃，我的第一舉動就是朝門口爬……”這個在親情缺失中長大的男孩，養(yǎng)成了敏感、孤獨、內(nèi)向的性格，甚至在幼年就萌發(fā)了出外闖蕩的念頭。

中學(xué)畢業(yè)那年他第一次獨自去南方旅行。在“沉悶而催人入眠的車輪聲中”，他回想著自己的經(jīng)歷，“終于，他找到了通向他那迷失了的世界的大門”。盡管他尚不清楚“這扇門是在他的前面還是后面？他是在走出還是走進(jìn)這扇門？”但聽著咔嗒、咔嗒的車輪聲，感受著一震一顫的顛簸節(jié)奏，他猛然頓悟：他的世界應(yīng)該是在路上。早有學(xué)者說過，“人在本質(zhì)上是‘在路上’，人生的一切內(nèi)容、努力都是過程，過程就是目的”。人的一生就“處在一種漂泊的云游般的探索中”。對尤金來說，他那顆流浪的心總在路上，不在家中。大學(xué)一年級時，尤金有過一次真正流浪的經(jīng)歷，即那次因失戀而離家的弗吉尼亞之行。盡管在邊流浪邊打工的幾個月里，尤金經(jīng)常饑腸轆轆、疲憊不堪，差點兒餓死、累死。但在回鄉(xiāng)的車上，他“對云游四海的饑渴如今又在心底里燃起。……他要去漫游，就像在他為自己編織的傳奇故事中一樣，去走遍天涯海角”。

大學(xué)畢業(yè)后，尤金選擇了繼續(xù)去哈佛讀書深造。他終于可以奔向外面的自由世界了。然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旅途已然開始，往何處去？”

“我吃盡了大地的糧，喝干了大地的水，現(xiàn)在我迷失了方向，……”“你這個笨蛋，”本說，“你想尋找什么？”“尋找我自己，尋找能夠讓我不再饑渴的東西，尋找一片樂土，……”他還在尋思，本卻開口了：“世上沒有樂土。沒有可以解決饑渴的東西。”“……到何處去，本？到何處去找我的世界？”“無處可找，”本說，“你就是你自己的世界。”

本在生前鼓勵尤金到外面尋找自由和自我，而本的靈魂卻為何又?jǐn)嘌允郎蠜]有樂土、而且無處可尋呢？其實，尤金與本一直靈犀相通，同本靈魂的對話實際上是尤金自己對流浪漂泊、生命歸屬等問題的思考獨白。流浪的意義在于尋找心靈的依托。他敏銳地意識到：如果流浪只是簡單地逃離家庭，他將始終迷茫前行，一生都無法找到心靈的樂土，而尤金選擇四海為家并非無緣由地自我放逐、茫然上路。哥哥本說得對：“你就是你自己的世界”。盡管漂泊之路前途未卜、吉兇難料，但畢竟人可以把握自己，走自己的路。這種執(zhí)著的流浪情結(jié)暗示著長路漫漫，上下求索的無畏精神，也反映出作者對人類尋找生命意義和人生歸屬的堅定信心。總之，人的流浪天性讓“我們即使身在家鄉(xiāng)也仍為逐客，無論走到何處也仍是陌路”。流浪是人類精神需求的隱喻，流浪既令人痛苦也令人激動，而人們正是希望在這趟身心疲憊的旅途中達(dá)到靈肉契合，找到“自我”，實現(xiàn)“真我”的價值。

參考文獻(xiàn)：

[1] 傅少武：《論索爾·貝婁小說的流浪漢形象》，《徐州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199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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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劉廣濤：《文學(xué)世界中的“青春流浪”主題初探》，《湛江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2005年第2期。

[5] 托馬斯·沃爾夫，王建開、陳慶勛譯：《天使望故鄉(xiāng)》，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

[6] 劉俐俐：《流浪漢小說：由浪漫到深沉——立足于西部流浪漢小說的歷史回顧》，《小說評論》，1996年第2期。

[7] 鄭軍：《迷茫的親情——評成長小說〈天使望故鄉(xiāng)〉》，《長春理工大學(xué)學(xué)報》，2011年第7期。

作者簡介：鄭軍，男，1969—，遼寧沈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xué)，工作單位：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xué)公共外語教育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