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獨特的語言藝術不但是一個作家最突出的印記,也是一個作家區別于其他作家的主要藝術風格。美國著名小說家海明威的文學語言別具一格,樸實中蘊含著經典,簡明中透露著思考。本文認為,研究海明威小說獨特的語言藝術,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文學語言、掌握文學語言,并對推動我國小說創作的語言研究起到積極作用。
關鍵詞:歐內斯特·海明威 小說 語言藝術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歐內斯特·海明威于1954年被瑞典皇家科學院授予諾貝爾文學獎,其獲獎理由是“精通現代敘事藝術”。對于這樣一個評語,海明威當之無愧。作為美國“迷惘一代”的典型代表,海明威以其簡樸、準確的語言風格,創作出許多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他獨特的語言藝術被人們推崇為“海明威式文體”、“海明威式對話”等等。對海明威語言藝術的研究,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文學語言、掌握文學語言,從而為我國小說創作的語言研究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下面,本文將從海明威小說語言中的各個藝術特點來分析一代文學大師獨特的語言藝術。
一 樸實無華的語言藝術
海明威憑借其對語言高超的駕馭能力,化繁瑣為簡潔,化腐朽為神奇,將他的小說用最樸實無華的語言道出,卻并不低俗和平庸,以至于成為了他小說中最主要的語言藝術。真正的語言大師是不屑于通過復雜繽紛的形容詞來堆砌所謂的“佳句”。正如一個真正的建筑大師是不會用過多繁瑣的裝飾來打扮自己的建筑一樣,海明威的作品讓人推崇在于他用句的簡潔和用詞的精準。在海明威的作品中,我們看不到太多的形容詞和副詞,而是通過對名詞和動詞的準確使用來達到對句子的精準表達。這一點看似容易,實際上卻需要作者對語言的充分理解和對詞匯的熟悉。海明威認為,動詞和名詞是最能表達事物的基本顏色的,好的詞匯是不需要過多的修飾的。所以我們才能在海明威簡潔的小說語言中讀到事物本身的深刻內涵。如海明威最著名的小說《老人與海》描寫大魚被釣住躍出海面、老人用魚叉制服它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場景時,只是用了兩句話來完成。小說中寫道:“老人放下釣索,一腳踩住了大魚,然后把魚叉高高舉起,使出全部的力量加上他全部的勇氣將魚叉扎進了大魚胸鰭后面的位置,大魚的胸鰭高高豎立,和老人的胸膛齊高。老人感到魚叉扎了進去,便用身體頂住魚叉,使他可以扎得更深一點,然后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這樣一連串的動詞,準確、連貫、順暢,使讀者如同身臨其境,其中的緊張、刺激比任何形容都讓人覺得真實和震撼。這就是海明威獨特的語言藝術,樸實中充滿了真切。海明威擅長于對景物的實際描寫,并讓讀者通過這些躍然紙上的描寫自己去感覺主人公的心境和感情。如在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先是描寫女主人公站起來走到站臺的末尾,繼而描寫鐵路那頭的埃布羅河兩岸的農田和樹木。在河的那一邊起伏的群山,一片云影掠過農田,女主人公透過樹木看到了大河。這是典型的寫景狀物的寫法,一般都會采用很多的形容詞和副詞來表達其中的感情,而在這里,海明威再一次用準確的詞匯將所要表達的情景展現在讀者面前,至于主人公的情感,則由讀者自己去體會去感悟。
二 直觀化的語言藝術
海明威小說中語言的直觀是指作者在表達內容時并沒有進行隱晦的設計和復雜的表述,而是盡可能通過語言來真實再現當時的場景和主人公的活動。當作者讀到這些文字時,能夠第一時間在腦海中浮現出作者所要表達的場景,并且自己就化身為小說中的文字,親自去經歷小說中的坎坷,親自去感受小說中的情感。直觀化的語言給了讀者更多體驗的空間,也給了讀者更多思考的空間。如在海明威的代表作《老人與海》中,主人公桑提亞哥回憶從前和一位黑人掰手腕掰了一宿的情景時寫道:“整整一天一夜,他們把手肘放在桌子上一條由粉筆畫成的線上雙手緊緊相握胳膊被拉直向上……他和黑人的指甲縫里滲出血來卻仍然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眼睛以至于忽略了屋子進進出出來觀戰的賭徒。”整個句子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一句標點符號,當讀者一口氣地讀完這些文字時,其中的緊張、刺激甚至疲憊都能感同身受,直觀化的語言省掉了作者描寫比賽氣氛、選手心理等文字,而更加突出了讀者的思考與體驗。直觀化的語言并非一定要使用長句子,如《老人與海》中描寫老人捕到的大馬林魚拖著自己和小船游了一天一夜時寫道:“他一次又一次想把它拉回來,但每次都失敗,也許這一次能成功,拉呀,手不聽使喚了,勉強站穩后,繼續堅持。腿啊,為了我繼續堅持下去吧,頭啊,為了我繼續堅持下去吧,你從沒暈倒過,這一次我一定要把魚抓過來。”簡短精煉的句子真實地再現了老人與大魚搏斗一晝夜后,筋疲力盡卻堅忍不拔的情境。讀者讀完這段文字后無不激動得手心出汗,因為直觀化的語言使讀者如同和老人一樣,經歷了一晝夜的戰斗。再如上文提到的《白象似的群山》在描寫姑娘為了讓男青年不要再說的時候竟然接連用了7個“求求你”,姑娘的忐忑和厭煩躍然紙上,比任何修飾都起作用。海明威通過直觀化的語言,將復雜的心理變化處理得清晰、細致,在提高了小說的可讀性的同時,也為自己獨特的語言藝術添了濃重的一筆。
三 口語化的語言藝術
毫無疑問,從語言的發展角度來看,先有口語,然后才出現了書面語,后經過發展形成了各自的語言系統。雖然書面語在行文上更加規范、規律,但正是由于其統一性和規范性,使得讀者在讀了一段時間后會產生思想的僵化,失去興趣。而口語由于更加貼近人們思維表達的方式,所以更能刺激大腦中的語言細胞,使人更易興奮。這或許可以理解為什么人們看一本學術著作比看電視更容易疲倦和困乏的現象。
海明威的小說對美國口語進行了加工,形成了其獨具一格的語言藝術。在海明威的小說中,我們很難看到類似一個學問家的長篇大論、旁征博引,而是以清新、簡潔、具有人物性格特點的口語來完成對故事的真實再現。這一則因為海明威小說中的主人公多為生活在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口語化的語言更貼近人物的真實生活;二則在海明威眼中,清晰、直接的口語比繁瑣冗長的書面語更能貼近人們的思想。所以,在海明威的小說中我們一方面能夠看到如上文所述的通過單詞“and”所連接的長句,另一方面便是不受拘束地使用一些人們口語中常用的粗話。如在他的小說《弗朗西斯·麥康伯短暫的幸福生活》中,當妻子偷情回來后,麥康伯問妻子去哪里了,妻子欺騙他說去外面透透氣時,麥康伯脫口而出“你干的好事,真該死”。一句簡單的口語將男主人公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也讓讀者在體會到男主人公的憤怒和暴躁之后能夠發出會心的一笑,寫得太貼近生活了,太親切了。這就是口語的魅力。在表現人們說話的感情力量時,口語的優勢是書面語無法企及的。類似這種口語化的表達在海明威的小說中隨處可見,本文在此不再一一舉例。
四 可視化的語言藝術
正如前文所述,海明威并不是哲學家,也不是藝術家,所以在他的小說中我們看不到如同哲學家一樣對生活的深刻思考,也看不到如同藝術家一樣對生活的抽象表達,而是看到關于對生活最準確的表達和對事情最精細的刻畫。正因為如此,海明威的小說才被人們推崇為是可視化的語言藝術。無可爭議,小說是一種文學藝術,通過小說,作者向讀者傳達他對生活的思考和感悟,但對于如何傳達這種思考和感悟,不同的文學家有不同的看法。我們可以看到尼采對生活入木三分的深刻剖析,也可以看到莎士比亞對生活天馬行空的描繪。但這些作品在帶給讀者啟迪和教育的同時,也限制了讀者的思考和感悟。而海明威的小說卻淡化了對讀者的教育和指導,將他所要表達的思考和感悟化作一幅幅可視化的場景畫面展現在讀者面前,讓讀者在讀完之后自己去感悟,去體會,去思考。
人們對情感的獲得是通過感官對外部事物的感知,并經過思考而獲得的。雖然有些經驗和感覺可以通過別人的直接傳遞來獲得,但其效果就弱很多。所以人們常說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必須親自嘗一嘗。海明威的小說最大限度地對客觀事物進行了描繪,而且語言精準,從而給讀者真實、強烈的視覺沖擊,以至于很多經典的片段都無法用電影手段完整、真實地再現到熒屏上。如在海明威的小說《乞力馬扎羅的雪上》中,一棵含羞樹的樹蔭里面有一個男人正躺在一張帆布床上,他抬頭投過樹蔭向陽光照耀的平原望去,看到了三只大鳥慵懶地蜷伏著,轉過來看到另外一些鳥在天空中展翅翱翔,急速掠過時投下了疾速異動的影子。這樣一段文字即使單獨地拿出來看也是一幅寧靜的田園畫面。而放在整個小說中,讀者可以更加連貫地在腦海中閃過故事的畫面。至于其中的感覺,海明威從來不會告訴讀者應該是什么樣的感覺,而是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就像一個高超的烹飪大師,他不需要夸耀自己所做菜肴的優點,而只需要用心做好,將菜端到消費者的面前。再如,海明威的短篇小說《雨中的貓》中寫道:“由青銅器鑄成的紀念碑,在雨中閃閃發光。天空下著雨。雨水打在棕櫚樹上滴了下來。石子鋪的路面上積聚著一灘灘的積水。夾雜著雨水的海水洶涌地沖了過來,又順著海灘滑了回去,稍過一會兒便再一次滾滾而來。”這段描寫中的紀念碑、棕櫚樹、積水和雨水、海水動靜結合組成了鮮明、豐富的景物色彩。而這段描寫也從此被封為小說中經典的描寫雨中海濱的文字之一。這些看似簡單的描寫實際上是作者高超語言駕馭能力的體現,海濱的雨景我們隨處可見,但能形成文字并讓人讀過之后如同身臨其境的并不多,能讓人回味無窮的更是只有海明威級別的語言大師才能完成的壯舉。
五 含蓄的語言藝術
海明威喜歡用直觀、可視化的樸實語言將要表達的內容完整道出,而對于表達的情感卻留給讀者去品讀,所以對情感的表達形成了他作品中獨特的語言魅力。海明威的語言雖然直觀、質樸,但這并不妨礙他表達復雜、豐富的情感,他對生活的感悟和理解都含蓄地融合在可視化的語言中。而作品中的含蓄在留給讀者無限的思想空間的時候,也使得讀者每一次閱讀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體驗。就如同看一部優秀的電影,或者思考我們所經歷過的片段,在經過一次次的歷練后我們醒悟:“哦,原來生活是這樣的”,或者“原來作者所要表達的感覺是這樣的”。如在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第十個印第安人》中,在描寫男主人公得知女友另有所愛時的傷心情景時寫道:“他聽見父親吹滅了燈,回屋休息,他聽見了外面樹林里刮過一陣風,并感到風穿透紗窗吹了進來。他蒙頭躺了好半天,想去忘卻她,最后入睡了。半夜醒來,聽到林間的風聲,湖面的水聲,又開始想她,然后又入睡了。早上,風更大了,高漲的湖水漫過湖濱,他醒來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的心碎了。”這段幾乎被很多電影引入的情節之所以受人推崇,在于它真實地再現了幾乎每一個失戀人所經歷的傷心和心碎。其中對傷心欲絕的含蓄表達更是將小說的情感推向了高峰。
結語
語言是一種藝術,但能將這種藝術駕馭自如并應用到自己的寫作中的作家并不多。海明威作為現代文體風格和現代語言的探索者和創造者,以其獨特的語言風格為世界文學樹立了一座不朽的豐碑。他的影響不僅遍及美國,更是籠罩世界。他那樸實有力、舒暢明快、精準貼切卻又含蓄深遠的語言將人生百態刻畫得栩栩如生,引人遐想,回味無窮。本文從其語言特點的樸實性、直觀性、口語化、可視化和含蓄性的特點分析了海明威作品獨特的語言藝術,為我國文學發展進行了借鑒研究。
參考文獻:
[1] 牟強:《一個用心靈和世界對話的詩人——海明威美學思想初探》,《外國文學研究》,1986年第4期。
[2] 詹志和:《海明威與象征、象征主義》,《外國文學研究》,1987年第6期。
[3] 王艷宇:《透過“冰山”分析海明威的創作特色》,《外國文學》,1997年第3期。
[4] 范革新:《海明威、斯泰因、塞尚——海明威語言藝術的形成》,《外國文學》,1997年第3期。
[5] 張龍海:《海明威短篇小說的主題思想和美學價值》,《當代外國文學》,1998年第2期。
作者簡介:劉曼,女,1976—,吉林農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長春工程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