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筆下的傻瓜形象分析

摘要 作為一名堅持用古老的意第緒語寫作的作家，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筆下出現了大量的傻瓜猶太人的形象，如《傻瓜的天堂》里的傻少年、傻新郎、傻姑娘和整個傻瓜城的居民，都是以憨傻笨拙的形象出現的。這些傻瓜或是舉止可笑，或是受人愚弄，或是與人群隔絕，看起來似乎是一群智力低下的人物。辛格以這些傻瓜形象來比喻自己的民族和同胞到底想說明什么道理，在這些傻瓜人物身上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文學魅力，本文試從三個方面分析。

關鍵詞：猶太作家 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 傻瓜形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說過：“在猶太人那里有不毛之地，可是在其綿薄的石層底下流淌著精神和智慧的泉水。”俄國作家托爾斯泰也曾說過：“猶太民族的智慧包含了一些永不消逝的溫情與魅力的偉大東西，就像玫瑰色的晨星，閃耀在寂寞的早晨，那是對于人類靈魂永恒秘密的充滿激情的探索。”中國學者陳冠任在他所著的《猶太人的智慧》一書中亦指出：“猶太人經常能表現出令人吃驚的機敏、靈活和有節制，這些素質不僅能使他們在商戰中屢建奇功，而且在生存領域中，這種民族特色也賦予他們的生存智慧以獨特的魅力。”可見，猶太人的聰明和智慧是舉世公認的。猶太民族在長年的漂泊流浪中，在不斷地遭受迫害之中頑強地生存著，猶太民族的智慧成為他們生存的力量。靠著不屈不撓的生存信念和知識的無窮力量，猶太人走過苦難，從滅絕的厄運中脫逃離，并給世界的文明殿堂里留下了從自然科學到文學、藝術等領域的知識的點點星光，呈現出這個民族巨大的魅力。

然而，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以及一直堅持用古老的意第緒語寫作的猶太作家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其筆下卻出現了大量的傻瓜猶太人的形象，如《傻瓜的天堂》里的傻少年、傻新郎、傻姑娘和整個傻瓜城的居民，都是以憨傻笨拙的形象出現的。這些傻瓜或是舉止可笑，或是受人愚弄，或是與人群隔絕，看起來似乎是一群智力低下的人物。辛格以這些傻瓜形象來比喻自己的民族，到底想說明什么道理，在這些傻瓜人物身上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文學魅力，本文試從如下三個方面分析之。

一 看似憨笨的傻瓜

辛格很善于講故事，美國文學評論家歐文·哈沃曾稱辛格為“故事大師”，他所創造的傻瓜城徹爾姆，居住的就是一些看似憨笨的居民，所以才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辛格這樣描寫這座城和它的居民：

“徹爾姆是座傻子之城，男女老少全是傻瓜。一天深夜，有人竊探到月亮在一個水桶里閃光，徹爾姆的人們便猜想月亮肯定是掉在了里面。人們立刻把水桶封了起來，不讓它跑掉。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們打開封蓋時，才發現月亮沒有了。他們斷定它是被人偷走了。”

在這種傻瓜氛圍里，這座城里的傻瓜們都有一些怪異的想法或舉動，如《傻瓜的天堂》中的少年阿特澤爾，他堅持認為自己已經死了，所以要讓他的家人快為他下葬；而《混雜的腳和傻新郎》里的傻瓜新郎萊梅爾，因為過于認真地聽信別人的話而一再地犯錯誤，一再地將要送給新娘的禮物丟失掉。在這座傻瓜城里，連動物都是傻瓜，如《沒頭腦的大鯉魚》里的那條碩大的鯉魚，竟然會用尾巴去打本城最受人尊重的首領格羅內姆的耳光，所以才會受到了奇特的懲罰；《鏡子帶來的煩惱》里的狗和貓，傻到連自己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的程度。又如，在短篇小說《傻瓜吉姆佩爾》里的吉姆佩爾，更是徹頭徹尾地受著全城的人愚弄的傻瓜：“人家叫我傻瓜。我在學校里的時候，他們就給我起了這個綽號。我一共有七個綽號；低能兒、蠢驢、亞麻頭、呆子、苦人兒、笨蛋和傻瓜。最后一個綽號就固定了。”城里所有的人都捉弄這個可憐的吉姆佩爾，大家一起把一個淫蕩的女人硬塞給他做了妻子，給他生了一連串的私生子，讓他蒙受最大的恥辱。

二 各類舉止怪誕的人物

辛格小說里還塑造了另種一種類型的傻瓜，這是一些與普通人格格不入、行為舉止怪異的人。如《市場街的斯賓諾莎》里的菲謝爾森博士，從形象到心理都是一個癡呆人：

“菲謝爾森博士是一個駝背的矮個兒，胡須已經花白了，頭頂禿得厲害，只有頸窩上還稀零零地剩幾撮毛發。他長著鷹鉤鼻，眼睛很大、很黑，不時地要眨巴幾下，像是一雙大鳥的眼睛似的。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夜，可是他身上還穿一件長到膝蓋的上衣，圍著碩領，打著領結。”

這位穿著與形象都很怪異的菲謝爾森博士三十年里只做著一件事情，就是不停地研讀荷蘭唯物主義哲學家斯賓諾莎的《倫理學》，直讀到“每一條命題，每一個論證，每一個結論，每一個注解，他都能背出來”，“事實上，康德和他的追隨者們提出的種種純粹理性批判，這一位哲學家早就全部預見到了”，并積累了“幾抽斗的筆記啊，草稿啊”。可是他仍然繼續每天研究《倫理學》，一看就是幾小時。他拒絕婚姻，拒絕工作，拒絕社交，拒絕享樂，一門心思全都撲在學問里，后來就變成誰也不對他感興趣了。他已經把自己和外界完全隔絕，成了一個被遺忘的人”。又如《掘墓人》中的門德爾，他就是喜歡居住在墓地里和死人一起生活，過著最簡樸的生活，把自己的錢給別人享用，以至于村子里的人都叫他“死尸門德爾”。再如，《猴子杰澤爾》里的杰澤爾，一心想模仿他身邊的富人陶德魯斯，盡管杰澤爾和陶德魯斯在外形上和家庭條件上有著很大的差異，但他模仿陶德魯斯的癡心不改。這一類人雖然不是智力低下的人，但如果從正常的社會行為判斷他們，他們也應當歸入到具有癡心癡念的一類人里面，與正常人的思維和判斷有著較大的差異。

三 傻瓜形象的文學魅力

辛格在自己的小說里塑造了這么多的傻瓜形象，他并不是想用這些人的舉動來博取讀者的歡心，也不是用這種淺薄的幽默來增加小說里的搞笑成分，更不想以傻瓜的形象來對自己的同胞進行否定。細細品味這些憨傻的人物，可以品出辛格對人生的獨特思考，還有他對于猶太民族品德的肯定。因為在這些看似憨傻的人物身上，辛格往往會挖掘出一些人性里最閃光的東西，讓整個作品在結尾處變得深奧和美妙，變得發人深思，因為，在這些傻瓜的身上，辛格賦予了他們如下的文學魅力：

1 表面的憨傻之中蘊含著美好品德

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萊梅爾與茲佩》，這是一對真正的傻瓜夫妻，妻子茲佩笨到連飯都不會煮，而丈夫萊梅爾既不識字也沒有任何技能，他們兩人在自己的結婚文書上簽名時，“萊梅爾簽名時畫了三個小圓點，茲佩畫了三個長劃”。所以在生活里他們只能處處碰壁，處處受到不誠實的人的欺騙。可是就在這樣一對傻到無法生存的夫妻身上，辛格仍然看到了他們的可愛之處，那就是他們相互依戀對方，相互對對方都有著濃濃的愛意，他們都認為“要是我離開你一天，我就會因想念你而死的。要是我半年見不到你，也許我不得不死一百次，或者更多次”。這種真誠的愛情是值得贊揚的，辛格對二人的評價是：“萊梅爾和茲佩都是傻瓜，不過，他們蘊藏的愛比所有的智者都多得多。”正因為這種真誠的情感，這對傻瓜夫妻得到了人們的尊重，也得到了上天的恩寵，辛格為這對傻瓜夫妻安排的結局是：“她給萊梅爾生了六個兒子、六個女兒，男孩像茲佩，女孩像萊梅爾。萊梅爾和茲佩都活到很大年紀，他們高興地見到了他們的一大群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和曾孫子、曾孫女。”這就是辛格創造這種傻瓜形象的意義所在：用表面的憨傻來襯托人物的忠實和真誠，讓良好的品德在樸實的人物身上綻放異彩。

2 表面的憨傻里所包含的永恒魅力

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市場街的斯賓諾斯》，這位相貌丑陋、生活極度貧困的菲謝爾森博士，因為執著地熱愛著哲學家斯賓諾莎的《倫理學》而顯得與世人格格不入，因而也就成了世人眼里的傻子。可是就在這位看起來一無是處的傻學者身上，丑陋的老處女多比發現他談吐智慧、見多識廣：“他能說能寫希伯來語、俄語、德語、法語，還沒把意第緒語算在內。他也懂得拉丁文。這使多比感到吃驚，這樣一個有學問的人竟住在市場街的一個閣樓上的一間屋子里。”很顯然，這些豐富的知識雖然沒有把菲謝爾森博士從貧困中拯救出來，但知識并沒有被埋沒，知識仍然在這位老學者的身上熠熠閃光，至少還可以贏得老處女多比的心，使她決定要嫁給菲謝爾森博士并與他共渡難關。在故事的結尾處，辛格這樣寫道：

“當晚的那一段經歷可以稱之為奇跡。如果菲謝爾森博士不是深信萬事萬物無不合乎自然規律，他準會以為黑多比用魔法把他的心竅給迷住了。在他身上長期沉睡的力量蘇醒了。早已把克洛普斯氏克、萊辛、歌德的一些名句忘得干干凈凈。”

很顯然，菲謝爾森博士所擁有的豐富的知識壓倒了他表面的憨傻和丑陋，菲謝爾森博士就像埋藏在沙子里的金子一樣，仍然有著震懾人心的永恒魔力。

3 表面的憨傻里所包含的人生智慧

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沒頭腦的大鯉魚》，這條從傻瓜城的傻瓜湖里撈起的傻瓜鯉魚，因為斗膽打了本城首領格羅內姆的耳光，所以才導致震怒的格羅內姆要判它一個特別的死刑。在等待格羅內姆宣判死刑的漫長日子里，這條本應當在星期四就死去的大魚活了下來，有專人伺候它，它吃得好睡得香，活得風風光光不說，最終還得到了一個讓它在傻瓜湖里淹死的奇特宣判。又如，《傻瓜吉姆佩爾》里的面包匠吉姆佩爾，他的妻子不斷地背叛他欺辱他，給他生養了六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子，可是吉姆佩爾卻在屈辱中與妻子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在這個可憐又憨傻的人物身上，讀者最終看到了智慧的光芒：當惡魔教唆吉姆佩爾把尿倒在面包里侮辱全鎮的人時，吉姆佩爾曾動搖過，但最終他意識到：“眼前踏錯一步，我就會失去永久的生命”，于是吉姆佩爾“抓起一柄長鏟，把面包從爐灶里取了出來，拿到院子里，開始在冰凍的土地上掘一個洞”，埋掉了骯臟的面包。傻瓜吉姆佩爾用這種方式不僅救贖了自己的靈魂，也表現出以德報怨的美德，體現了傻瓜吉姆佩爾身上的大智慧。在這些看似荒誕的故事里，讓人體會到的卻是中國莊子似的人生哲學。早在兩千多年前的莊子寓言里，就曾描寫過一株因其無用而逃脫了斧子之災的大樹，但是，這株被人稱作“無用之才”的大樹最終卻有了大用途，那就是它自己成全了自己的壽命，自由自在地“得以天年”，獲得了比別人更大的生存空間。于是大樹木質的易腐、氣味的難聞、不結任何果實都成了它獲得生存的一種智慧手段。辛格筆下的這條沒頭腦的大鯉魚也像那株大樹一樣，用它瘋狂的舉動激怒了首領，從而避開了馬上就要到來的死期，為自己換取了生存的空間。在這條看似呆笨的大魚身上，其實蘊藏著生命的大智慧，這種大智慧才是其憨傻表象里所包含著的深層內涵，也正是猶太民族生存智慧的體現。

正如學者陳冠任所評價的那樣：“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各民族群星燦爛，可是，沒有一個民族像猶太人這樣，沒有家園、沒有土地、沒有生存的權利，被異族追殺、迫害，四處漂泊而存續下來，并且深深地影響著世界。他們為生存而努力，為理想而生存，譜寫著人類史上燦爛的文明。”綜上所述可見，辛格小說里的傻瓜形象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傻瓜，辛格正是用這些傻瓜表象作為智慧的底襯，使傻瓜人物形象里包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從而用這種看似憨傻實則智慧的人物來解讀人類的生存哲學，來品評人類的道德水準。而創造了這種思維模式的辛格本人也在這種傻瓜式的寫作中，含而不露地表現著猶太人的智慧，從而獲得了更多的讀者，也使自己獲得了永恒的文學生命。

參考文獻：

[1] [美]辛格，萬紫等譯：《辛格短篇小說集》，外國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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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喬國強：《美國猶太文學》，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

[7] 陳冠任：《猶太人的智慧》，新世界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孫浩，女，1979—，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化，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