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索爾·貝婁作為當代最重要的美國猶太作家,其本人及文學作品均帶有猶太文化的深刻烙印。“流浪情結”作為猶太民族最典型的命運感受,已經成為其創作的基本敘事模式。這種文學與歷史及文化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正是文化詩學理論構建基礎。因此,在文化詩學視角下分析貝婁的代表作不僅能解讀貝婁這位精神流浪者的人文情懷,亦能深刻認識猶太文化。
關鍵詞:流浪情結 猶太文化 文化詩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索爾·貝婁(1915-2005)是繼海明威與福克納之后最重要的美國當代作家,他那富有猶太文化色彩的文學作品為他在美國當代文壇上贏得了盛譽。1976年,貝婁因“對當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獲諾貝爾文學獎。
作為一位生活在美國的猶太作家,貝婁在其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在現代社會中尋找立足點的人物形象。貝婁小說中的主人公通常是以“流浪”的方式尋找各自的家園,其主人公所具有的“流浪情結”正是猶太民族歷史及文化傳統的典型特征。在貝婁的小說中,“流浪”呈現出“形體流浪”和“精神流浪”兩種形態。本文試圖運用史蒂芬·格林布萊特的文化詩學理論,通過對貝婁的《雨王漢德森》和《赫索格》這兩部小說中主人公的流浪意識進行解讀,以挖掘貝婁在文學創作中呈現出來的流浪情結。
文化詩學的倡導者史蒂芬·格林布萊特認為文化詩學是一種實踐而非教義。它緊扣“文學與歷史、文學與文化”的關系,其目的就是重建文學研究的歷史維度,通過研究文學文本與歷史語境的關系來闡釋文本。
文學詩學主張把文學和歷史并置,認為它們都是特定的文本構成的;還主張將歷史考察帶入文學研究,更指出文學與歷史之間不存在所謂“前景”與“背景”的關系,而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即“歷史和文學”是作用力場,是自我和他人聲音、過去與現在和未來、以及傳統和反傳統勢力發生碰撞的地方。因此,文化詩學批評家看重文學和歷史關系的真實意圖,而且他們是以“文本性”為基礎構筑一種可以容納文學和歷史的理論體系,而這個體系根植于整個文化背景。由此反觀貝婁及作品發現,貝婁深受猶太歷史和文化的影響,他將其自身根深蒂固的猶太文化情結和不可避免的美國文化沖突充分融合,在小說中探究美國猶太人及現代人的流浪歷程和生存困境,這符合文化詩學理論中探討的文學與歷史及文化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
二 貝婁流浪情結的文化生成機制
猶太民族的流浪情結對索爾·貝婁本人及小說創作有著巨大影響。猶太民族歷史演進過程就是一部典型的流浪史。據《圣經》記載,從亞伯拉罕起猶太民族便開始了他們的流浪歷史。公元66年和132年兩次反抗羅馬人的“猶太戰爭”的失敗后,喪失了獨立和家園的猶太人正式開始了涌向世界各地的漫長的流浪和流散時期。“流浪”就此成為猶太后裔在現世世界中恒定的生存模式及猶太民族特有的文化特征。這種特有的文化特征在千百萬猶太人內心深處形成一種固有的本能和精神訴求,形成該民族的“流浪情結”。在近兩千年的流浪歷程中,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上,后世猶太人的生活境遇都展示了本民族最典型的命運感受和精神觀念:尋找或流浪。這種流浪感既是社會心理的,又是歷史文化的,在后世的猶太文學中具有重要作用。
身為猶太人的貝婁是一位深受猶太教和傳統文化影響的作家,他在傳記中曾說過在最值得懷疑的時候,他都是一個徹底的猶太人。作為美國猶太移民,貝婁在物質及精神生活方面都經歷了艱難的適應過程。在二戰后,移民美國的猶太人尤其是城市猶太知識分子身上出現了明顯的美國化傾向。猶太移民身上原有的猶太傳統文化及其在流浪歷程中形成的文化困惑與西方普遍存在的生存困惑交織在一起。因此,貝婁的思想和作品都不可避免地匯聚了兩種文化的沖突與融合。在他的小說中,主人公因為各種原因到處流浪,不斷尋找立足點。因此,流浪這一主題在他的不同作品中反復出現,貝婁的小說由此形成了統一模式:流浪漢模式。這種模式正是其民族流浪情結的流露和他對生活的感悟。流浪漢的原型模式在貝婁的小說中同語言符號一樣,是一種文化信息的載體形式。因此,貝婁的小說中表現出的形體流浪和精神流浪不僅蘊含著猶太人的歷史沉淀和文化內涵,也表現了貝婁對現代美國人如何尋求立足之地的關注。這些內涵又鮮明體現在《雨王漢德森》和《赫索格》兩部小說中。
三 貝婁的流浪情結在小說中的彰顯
1 形體流浪和《雨王漢德森》
西方文學中的傳統流浪漢小說多以主人公在形體上的或地理上的流浪來揭露社會現狀。貝婁正是繼承了這種形體流浪模式來體現猶太民族的流浪情結,小說《雨王漢德森》是最突出的一部。
發表于1959年的《雨王漢德森》是貝婁進入創作成熟期的代表作,被視為最具吸引力的作品。作品講述了精神失落的百萬富翁漢德森為拯救自己到非洲探險的傳奇經歷,反思了美國物質社會的精神錯位問題。主人公漢德森“經濟獨立”卻深刻地感覺到自己一無是處,而且他內心不斷地迸發出一個焦灼的聲音“我要,我要”,飽受這一聲音折磨的漢德森最終選擇獨自踏上游歷非洲的道路以探尋出路。該小說貫穿始終的都是漢德森外在的形體流浪歷程,與傳統流浪漢小說模式——形體流浪如出一轍。漢德森從美國到非洲大陸,接著又拋開了一切和非洲向導深入到非洲腹地,歷經艱險,先后到了非洲部落阿內維和瓦里里,最后又回歸現實,返回美國。這一系列活動在現實世界的物理時空上構成了主人公的流浪歷程。
除此之外,貝婁對美國早期流浪漢小說特征亦有突破。較之早期作家作品,《雨王漢德森》結構更宏大,情節更豐富,漢德森性格更惟妙惟肖。這是因為貝婁對創作背景和主題的處理上不僅突破了早期美國猶太作家的創作范式,而且更加關注包括猶太人在內的美國現代人的生存現狀。
早期美國猶太作家在他們的作品中通常強調猶太移民在遭遇美國主流文化的邊緣或異化時對猶太傳統的眷戀。而貝婁則將千年的猶太傳統——流浪內化為小說創作的背景,反映生活在美國的猶太人的生存狀況,并關注現代人的生存境遇。漢德森是一個被社會摒棄的非猶太人(當然他身上也被貝婁賦予一定的猶太氣質),在小說開篇就直言自己的焦慮:“我買票時,已是五十五歲,想到當時自己境況,不由得悲從中來。種種往事蜂擁而至,不久便沉重地壓在心頭。”他經過流浪與冒險才最終獲得精神的解脫和靈魂的升華,把“我要,我要,我要”轉變為“他要,她要,他們要”。同時,漢德森的流浪歷程也隱射著尋求自我價值和整個猶太民族尋找立足點的過程。由此可見,貝婁秉承了最典型的猶太傳統——在不斷的流浪中找尋自我價值和故國家園。
2 精神流浪和《赫索格》
現當代文學強調從人物的外部行為向內心世界轉移,現代美國猶太作家的流浪漢小說也不例外。然而,這一系列流浪漢小說還具有以下三個鮮明的特征:猶太民族的精神流浪和美國社會現狀的結合;猶太民族的民族性和世界性的結合;猶太民族尋求家園的意識與現代存在主義的結合。一些美國猶太作家如貝婁、塞林格、阿瑟·米勒等在恪守猶太傳統文化的同時還吸收美國主流文化,因此他們在其作品中便潛移默化地運用了這些特征。他們竭力擺脫了猶太民族狹隘性和局限性,往往把猶太人作為人類的代表,借助猶太因素的特殊性探索現代人的精神世界。貝婁正是結合這些鮮明特征在其小說中體現美國猶太人及現代人的精神流浪意識,使他獲得“國際文學獎”的《赫索格》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赫索格》是一部典型的猶太小說和心理小說。在小說中,主人公赫索格通過寫信來展現其情感的流動和精神的流浪。通過赫索格的信件,讀者可以發現他混亂的精神狀態。他先后寫了六十九封信,其中,政治、經濟、文化、宗教、道德、婚姻……幾乎無所不包。在信中,赫索格所看到的民主政治不過是虛幻,社會問題嚴重,民主制度造成的是更大范圍的集體犯罪;人類對物質的要求越來越大,對自然的破壞力也越來越大;個人和生命的價值被貶低;人日益失去那些美好的天性:勇敢、坦誠、友誼、責任、虔誠的宗教信仰,取而代之的是見利忘義、落井下石、急功近利、聲色犬馬。在這個社會里“好學深思的人輪不到事情做,而是那般不學無術的人卻統管一切”。他在信件中不僅講述了他自己的生活困境,還涉及到混亂的社會現狀和普通猶太移民支離破碎的生活。其次,赫索格還經歷了從苦悶、掙扎、自省到重回現實的精神轉變。這一系列復雜的精神流浪歷程與他五天馬不停蹄的輾轉旅程相互交織映襯。起初,因為妻子的背叛,赫索格心煩意亂地踏上旅程。而在結束旅行時,他對人性有了堅定的看法,即人性有善有惡,他更強調善的一面。在小說最后,赫索格獨自重回路德村,大自然讓他感受到靈魂的復蘇和生命的歡欣,這是赫索格經歷過痛苦的精神流浪后重新獲得生活的基點和尋找到了自我的歸依之體現。
在該小說中,赫索格的精神流浪主要是由猶太傳統和美國文化的結合所導致的。一方面,兩種文化之間的沖突使得赫索格遭遇了糟糕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危機;另一方面,存在主義中的追尋精神和猶太教教義為赫索格提供了實現精神轉變的機會。事實上,大多數美國猶太人,尤其是猶太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都與赫索格非常相似:面對精神困惑,他們不得不在精神流浪中尋求轉變。因此,《赫索格》典型地反映了貝婁對美國猶太人生存狀態的關注和對其精神世界的探索。
四 索爾·貝婁的流浪情結
貝婁不僅在文學創作中將形體流浪和精神流浪意識展現得淋漓盡致,而且他本人也是一位游移于猶太文化與美國文化之間的精神流浪者,因為貝婁所繼承的猶太文化和他所吸收的美國文化均對其及文學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在貝婁的小說中,無論是形體流浪、精神流浪還是猶太民族的流浪情結都來源于猶太文化和美國文化的深厚內涵。貝婁自身所具有的雙重文化身份就決定了其小說的深刻性。作為一名猶太作家,貝婁不可避免地繼承和恪守了猶太民族的傳統文化特征。而且,在其內心深處保留著強烈的猶太民族意識,也正是這一點對貝婁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同時,美國主流文化和美國現實狀況也深深地影響著貝婁。貝婁不斷地吸收美國精神從而超越了猶太文化的狹隘性,并對現代社會中人類的生存狀態給予深切關注。據此可見,貝婁自身就游移于現代與傳統之間,游移于猶太文化與美國文化之間,游移于世俗塵世與精神超越之間。從而,他的小說也被打上了兩種文化相互沖突、相互結合的烙印。在其眾多小說中,貝婁將猶太民族的經歷、歷史和宗教文化作為小說潛在背景,并結合猶太傳統與美國文化來探討美國猶太人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困惑。因此,貝婁不僅繼承并努力恪守猶太傳統,而且在積極吸收美國主流文化的同時,也努力超越猶太傳統的束縛,從而逐漸成為一位游移于猶太文化和美國文化之間的精神流浪者。
五 結語
貝婁小說中的流浪情結不僅是猶太人的,也是現代美國人的。貝婁筆下的這種流浪情結,尤其是《雨王漢德森》中呈現出的形體流浪和《赫索格》中呈現出的精神流浪,都充分體現了貝婁作為一位生活在美國的猶太作家,對現代猶太人和美國人的生存狀態及其精神世界充滿人文關懷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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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索爾·貝婁,宋兆霖譯:《赫索格》,漓江出版社,1985年版。
作者簡介:劉曉艷,女,1980—,寧夏中衛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圣經文學,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