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索爾·貝婁的創作中,“物的無所不在”導致了大量背棄家庭倫理道德現象的出現,要理解貝婁為此找到的破解之道:以愛為前提,重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并因此在靈性層面上再造人之“精神家園”,對其父親形象的理解是關鍵。本文將貝婁小說中的父親形象進行了長時段的綜合的分析,得出結論:貝婁通過塑造不同的父親形象來表現社會道德的失范,引發人類對所面臨的生存危機的思考。
關鍵詞:索爾·貝婁 解構 道德失范 父親形象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索爾·貝婁是“當代美國文壇上繼福克納和海明威之后最重要的小說家和二戰后最值得稱頌的猶太作家”。他所創作的幾乎所有的長篇小說中都刻畫了父親的形象,且父親常常是以一個失敗者,抑或是以丑角的身份出現的。但目前關于貝婁筆下父親形象綜合分析的研究較少,且大多集中于某一部作品的分析。筆者認為要理解貝婁對人類“精神家園”的再造,對其父親形象的理解是關鍵。通過對一系列父親形象的刻畫,貝婁向我們展露了社會道德的失范,揭露了當代社會人類的精神危機,引發人類對自身所面臨的危機更深層次的思考。
根據象征意義和隱喻意義的不同,貝婁小說中的父親形象分為:“現實的父親”、“精神的父親”和“異化的父親”。
一 現實的父親
發表于1956年的《勿失良辰》較為直接、深刻地刻畫了“現實的父親”這一形象。小說描寫了艾德勒醫生與湯米·威爾姆兩父子失和的現象,把美國年輕一代的苦悶與絕望一覽無余地展現于讀者面前。小說中透露出來的對父親的情緒是——失望、厭惡、恐懼。“現實的父親”實際上代表著一種外部社會對人的一種扼制力、扭曲力,是道德失范的外在形式。同時,我們看到了美國社會的極度沒落與腐朽。
小說中的“現實的父親”的代表是艾德勒醫生,威爾姆的親生父親。對威爾姆來說,艾德勒是一個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父親。艾德勒有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對他來說幫兒子一把并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當兒子最終鼓起勇氣向他提及自己消沉匱乏的現狀時:“……那位醫生卻默默無言。他只是點頭。他對待自己的兒子就跟他從前對待病人一樣,使威爾姆無比痛心;使他幾乎無法忍受”。
威爾姆在經歷社會生活而滿是“創傷”之后,想獲得父親的諒解與資助,他相信自己的父親不會見死不救。然而艾德勒對兒子的這種冷酷態度加深了威爾姆的精神危機,使他無比懊惱和沮喪,而不得不把解決眼前困難的希望寄托在塔莫金這個騙子身上了。他能夠安慰威爾姆那顆受傷的心靈,而親生父親卻做不到,甚至兒子的受傷來自于父親,這本身就極具諷刺意味。而貝婁更是精心地設計了“塔莫金(Tam-kin)”這個名字,它真正的意思是(kin of Tom)——“湯姆的親人”。而實際上,這個名字已經隱喻地告訴讀者,他就是威爾姆精神上的父親,威爾姆也確實打從心底里把他認作了自己的“精神父親”。
對于威爾姆來說,父親帶來的失望、壓抑和苦難是他想要逃離父親的主要原因。逃離“父親”,其實是對父親背后整個社會文化權威的抵抗和拒絕。小說中作者通過威爾姆的三個不同名字的演變來隱喻兒子對父親的反抗,以及美國猶太人之“美國化”的問題。
威爾姆在美國文化中尋求同化失敗了。他最終意識到姓名只是個符號,改變不了人的身份,自己與猶太傳統是密不可分的,想要完全放棄自身的猶太傳統是不可能的。小說的結局耐人尋味:威爾姆被安排進入了猶太教堂,并參加了一場猶太人的葬禮。威爾姆在葬禮上悲痛欲絕,嚎啕大哭。但事實上,死者是誰他根本不知道。他哭,是為了他的父親,只有在痛哭中,他才能肆意地宣泄被父親拒絕的情緒;發泄著父子親情被踐踏的痛苦;感慨自己、痛恨自己所經受的失敗和一無所有。可以看出,對于威爾姆最終回歸猶太傳統作者是持肯定態度的,而對于威爾姆不斷地試圖被“美國化”,他則表示質疑和持否定態度。
二 精神上的父親
在《洪堡的禮物》《雨王漢德森》和《更多的人死于心碎》這三部小說中,都較為曲折地隱含了“逃離親生父親,尋找精神父親”這一主題。它反映出物欲橫流的美國社會對于人類精神生活的踐踏與摧殘,同時也更深層次地強調了“豐裕社會”中的道德失范和人類所面臨的精神危機問題。
漢德森從父親那繼承了三百萬的遺產,擁有物質上的自由,卻依然覺得精神無比空虛,生活沒有意義。無奈,他只有遠赴歐洲去尋找自我,在瓦里里部落的國王達甫的引導和幫助下,他最終領悟到了人的價值。在這部小說中,物質的代表是漢德森的生父,精神的代表則為達甫國王。作者在小說中用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來描述達甫國王與漢德森的交往。達甫國王就是漢德森所追隨的精神之父。達甫國王面對現實時的勇敢與冷靜,面對死亡的毫不畏懼給漢德森以非常深刻的精神啟迪。正是這樣,漢德森才最終認識到:“每個生在世上的人都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引向某個深度,否則生活毫無意義”。漢德森的流浪與探索是源于對生活的意義與價值的尋找,是一種精神上的探索。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逃離本身就是一種歸依,就是對人類社會中人格精神弱化、道德失范的最有力的抗爭,這也正是“逃離父親”的意義所在。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中描述了兩位猶太知識分子的愛情故事。小說中主人公肯尼斯的生父名叫魯伯,是性的代表。而本諾舅舅,一個植物學家,則是肯尼斯所追隨的“精神上的父親”。文章無處不在顯現本諾與肯尼斯之間親密的父子之情,同時,作者也借此與肯尼斯的生父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暗諷其所過的沒有靈魂的、一味地追求性滿足的荒唐的生活。肯尼斯對于父親的逃離表明了其對靈肉分離的赤裸的性關系的批判。
借助于這一隱喻的“父親”形象,貝婁在小說中向讀者展示了傳統的和當代的兩種相互矛盾的愛情觀。本·克雷德代表著傳統的那一方。他認為人的感情是神圣的,愛欲是一種生命的本能。肯尼思也篤信傳統的愛情觀,認為婚姻和家庭應該建立在情愛和相互理解的基礎上。然而,在當代的美國社會,關心生存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的人寥寥無幾,而沉浸和迷失于肉欲的放縱的人卻越來越多。因為愛情和家庭的蛻變,使得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洪堡的禮物》中,洪堡主動要求西特林簽一張“空白支票”,以備他不時之需。
“我全權委托你提取我的存款。我簽一張空白支票給你,你也給我簽一張。不寫日期,不寫數目,只寫上‘付與馮·洪
堡·弗萊謝爾’就行了。”
“洪堡說:我們這就結拜成兄弟了。我們已經盟誓了,這就是盟約。”
正是基于這種“盟約”,洪堡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沒和西特林打招呼就支取了一大筆美元;而這一點在西特林看來卻是洪堡對自己所欠的“債務”;但洪堡并沒有忘記,因為他將所欠之“債務”以另一種方式加以補償,在他給西特林的遺言中寫到:
“不,我已經虛構了另外一個故事。……但到了那時候,它將會成為一份巨大的遺產,我要你接受它。……這比我兌取你的支票要值錢百倍。……你可以按照這個提綱寫出一個劇本,如果你能記住我,就像我在擬定這個提綱時記著你一樣。”
結合這兩個場景,我們知道貝婁這樣寫的目的在于指出洪堡與西特林二人之間的精神延續關系是“父與子”的關系,洪堡是西特林的“精神之父”,沒有洪堡的提攜,西特林不可能成功;沒有洪堡作為“禮物”送給西特林的“劇本情節綱要”,西特林不可能從破產中恢復過來。因此洪堡與西特林之間作為“父與子”的精神關系具有重大意義。貝婁借助于隱喻的“父親”形象,描寫了作為一名作家和作為一個美國猶太人的兩難處境,揭露了物質世界對精神文明的壓迫和摧殘。
尋找父親的過程其實就是完成自我的道德理想重建和人格精神確立的過程,但在貝婁的小說中,真正意義上的父親遙不可及,只能在理想之中尋找。
三 異化的父親
隨著“父親”這個詞的象征意義和隱喻的演化,“父親”的涵義更多地用來指代父親式的法規和父權式的壓抑,范圍遍及社會規范、社會力量甚至是意識觀念,包括行使父性權力的長輩、教師、上級等。“父親”還可以是政府、法律體系、大學、軍隊,自然還有經濟企業,我們稱之為“異化的父親”。
人的成長離不開父親的呵護,人們渴望父愛,但又不喜歡被父親控制,這就造成了人們對父親又愛又恨的復雜情感。貝婁在小說《晃來晃去的人》和《奧吉·馬奇歷險記》中刻畫了這一父親形象。作者通過對約瑟夫和奧吉命運的描寫,為我們揭示了處于異己關系力量對立中作為個體的“兒子”與代表著異己關系力量的“父親”之間的關系:由反抗到歸順,表現了人的非人化與自我的絕對孤獨感,以及自我價值的追尋和失落。
《晃來晃去的人》中,作者著重描寫了約瑟夫在“二戰”期間等待入伍通知時的焦躁、彷徨的復雜心情,為讀者呈現了主人公在“父子沖突”中令人無奈的可悲處境。約瑟夫辭去了工作,等待參軍,他在這段時期里沒有任何社會責任的束縛,一下子感覺輕松無比。隨著時間的流逝,自由的喜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虛、孤獨。渴望已久的“自由”在這時對他來說,仿佛是一個陌生的國度。最終他選擇歸順到新的異己力量——軍隊中去。貝婁對約瑟夫這種獲取“自由”,又迷失于“自由”的描寫,與其說揭示了現代人的存在主義式的生存狀態,不如說更暗喻了猶太人在遭到長期禁錮后已不能適應新環境的特定心理。為了不再晃來晃去,他急需要一個組織,于是他重回到沒有絕對自由的組織。這一悖論清楚地為我們呈現了現代人被高度物化的社會異化的可悲處境。約瑟夫的困境就是我們人類的困境,他為我們揭示了現代人在面臨“自我和自由”、“個人和社會”等問題時的所處的悖謬處境。
與約瑟夫不同,《奧吉·馬奇歷險記》中的奧吉所面對的“異化的父親”除了各個意圖操縱和擺布他的人,還包括許多思想與價值觀念。奧吉是一個私生子,他一出世就被父親所拋棄。他不得不在童年時代便進入社會,而他周圍的所有人也都試圖能夠控制和擺布他。為了讓奧吉順他們的意,聽他們的話,他們使出了各種手段來收買奧吉的心。但是,奧吉卻不為所動,始終拒絕他們,努力“成為主體”,躲避“他者”的控制,避免被“他者”模式化。奧吉的失敗與其說是偶然的,不如說是作者刻意安排的,作者正是要借奧吉的失敗來對美國社會中的那些所謂的成功者們進行一種含蓄的批判和否定。
奧吉的歷險顯示了猶太人的“異域”生存過程就是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旅行”過程,也是尋找“真正的自我”的一個艱難的過程。尋找的結局是失敗的,奧吉最終成為了一個掮客,專門倒賣戰爭物資。結局表明了奧吉對“異化的父親”的妥協與歸順,同時也深刻地揭示出了他在“尋找自我到自我的失落”這一歷程中被異化的命運。
小說中,約瑟夫和奧吉作為“兒子”都對其“異化的父親”進行過反抗,卻始終都沒能改變被其控制和支配的命運,故事的結局都是以主人公的歸順而告終。現代社會高度工業化,人性逐漸感到被異化,人類面臨著太多的問題,卻尋不到答案。于是貝婁筆下的主人公們不斷地試圖找到緩和“模式化與反模式化”的沖突的辦法,卻始終在原地打轉。
西方的精神文明在日趨地沒落,人人面臨精神危機。貝婁作為一位美國猶太作家,在反映美國猶太人民生活的同時,更時刻注意把批判的鋒芒指向整個美國社會。他在小說中反映了美國社會里人們的不幸遭遇和美國這個畸形社會中的病態現象,深刻地揭示出在商業主義盛行的美國,愛情、親情和友誼被看作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舉動。應該說,貝婁在小說中所反映和揭示的問題,已經超過了猶太移民所獨自面臨的問題,因而更具有普遍性。
參考文獻:
[1] 宋兆霖:《索爾·貝婁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 [美]索爾·貝婁,諸曼譯:《雨王漢德森》,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
[3] [美]索爾·貝婁,李耀宗譯:《更多的人死于心碎》,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2年版。
[4] [美]索爾·貝婁,宋兆霖、蒲隆譯:《洪堡的禮物》,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
熊麗婷,女,1981—,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
羅菲,女,1981—,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