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榮格看來,心理分析會普遍用古老的方式展示自己,如夢境、宗教、童話和神話等。本文試用心理分析的方法,來詮釋索爾·貝婁的小說《雨王漢德森》。
關鍵詞:《雨王漢德森》 心理分析 心理治療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發(fā)表于1959年的《雨王漢德森》是美國猶太作家索爾·貝婁進入創(chuàng)作成熟期的代表作。小說講述的是,百萬富翁漢德森在經(jīng)歷過壓抑、混亂的生活和內(nèi)心的焦慮之后,決定到非洲腹地“擺脫瑣碎的事情”,找尋內(nèi)心回蕩已久的“我要,我要,我要”。本文認為,漢德森的非洲之旅是他內(nèi)心成熟的過程。
主人公尤金·漢德森在55歲的時候,由于哥哥的去世,從父親那里繼承了多達300萬美金的遺產(chǎn)。小說開頭,主人公告訴讀者自己非洲之旅的原因:“混亂”。這也是當時確切的場景。漢德森對非洲旅行充滿了渴望,甚至是狂熱;這與他的生活瑣碎之事——特別是他的靈魂有關系。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跟他作對,以至于整個世界都在反對他、壓抑他,令他無法正常生活、無處遁形。因此,他決定去非洲。
在榮格的理論中,個體有兩種性格——內(nèi)傾性和外傾性。前者的存在狀態(tài)是潛意識。當精神混亂的時候,潛意識會發(fā)揮作用,與意識共同作用以消除精神混亂,達到心理平衡。這也是《雨王漢德森》所展示給讀者的。在小說中,生活在現(xiàn)實里的漢德森和去非洲旅行的漢德森展示的是一個本體的兩種不同的性格,也就是內(nèi)傾性和外傾性。而其內(nèi)心沖突則代表了其外傾性和內(nèi)傾性的沖突。同時,小說展示了潛意識作為意識的補充而所起的作用,從而解釋了在故事中的每個階段,漢德森的心理活動與現(xiàn)實世界糾結的原因。心理活動與現(xiàn)實世界相互補充卻相互傷害,然而最終,兩者合力,使得漢德森的內(nèi)心世界達到平衡。
造成漢德森精神混亂的原因是懼怕死亡、強迫癥以及自我異化。正如擁有不同身份的人,漢德森也具有不同的人格。他痛恨自己,渴望改變自己。在內(nèi)心深處,他心懷慈悲,行為上,他卻表現(xiàn)得粗魯而固執(zhí)。所有這些代表了他的生活經(jīng)歷,同時也對他本人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
在非洲,他先后在兩個部落里生活過:阿內(nèi)維和瓦里里——有天壤之別的兩個部落。阿內(nèi)維人很善良,他們甚至不愿傷害動物;他們覺得,動物就像是自己的兄弟姐妹,象征著自然。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瓦里里人很野蠻,他們的求雨儀式血腥而殘酷——擊打雨神姆瑪。此處的自然是指自然天性,也可以指人類的天性,也就是本我,并不是表面上的、理想中的自我。基于此,阿內(nèi)維人釋放天性。而瓦里里擊打雨神,想讓自然聽命于他們,順從他們,他們甚至犧牲性命也要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
現(xiàn)實與夢境是漢德森雙重人格的反映,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永不停歇。即使他來到了非洲,卻依然被他經(jīng)歷過的、從年輕到成年的瑣事所糾纏。現(xiàn)實和夢境難免相互糾結,外傾性和內(nèi)傾性相互斗爭——它們都試圖讓對方屈服。只要漢德森的心理發(fā)生了變化,現(xiàn)實的記憶就會浮現(xiàn)出來。實際上,漢德森的非洲之旅經(jīng)歷了一次精神之旅。雖然《雨王漢德森》的非洲之旅為讀者展示的是非現(xiàn)實,是夢境,但記憶是現(xiàn)實的組成部分。依照本文作者觀點,漢德森的整個夢境——或者旅行——實際上指的是心理康復的過程,是現(xiàn)實事物在漢德森精神世界的映射;通過現(xiàn)實與夢境的結合,才使得主人公的心理治療得以進行。國王達甫被殺之后,漢德森的夢境破滅,他醒了過來,重新回到了現(xiàn)實,他的精神混亂得以康復。
在小說中,死亡從一開始就處處糾纏著、威脅著漢德森。莉莉的父親自殺;每次和莉莉吵架,漢德森總是以自殺相威脅。他不斷威脅莉莉,就像他根本活不下去似的,他其實還是想活下去。和達甫國王交談時,他談到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死亡的恐懼:“我是屬于不損害自己的外形就活不下去的那一類人。生活痛擊了我。還不光是戰(zhàn)爭……我受過重傷,您知道……這是很自然的,即使像我這樣的生活,我也是不想拋棄的,盡管我有時威脅著要自殺。”
然而,漢德森不會接受現(xiàn)實。他選擇了逃避并且努力去改變現(xiàn)實。靠著自己內(nèi)心的堅強,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因為他早已準備好,而且他覺得現(xiàn)實是個好人,和自己一個類型。漢德森當過兵,身體強壯。他內(nèi)心很強悍;觀看電影或奧運會時,如果看到需要競爭力或決心的事情,他會覺得那是對自己——一個士兵——的吸引力,正如愛美之人喜歡美一樣。他內(nèi)心的本性鼓勵自己去抗爭那些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和命中注定的事。他認為,處在危機中的男人應該勇敢面對;實際上,他認為勇敢面對是自己很拿手的。在他內(nèi)心深處,他有足夠的勇氣來面對一切——包括內(nèi)心的沖突——來取得意識和潛意識的平衡。
徘徊在恐懼死亡和渴望生存之間,漢德森忍受著這兩者的相互作用和影響帶來的焦慮和困惑。而瘋狂的年代和冷漠的社會使這種情況更加復雜,并且加劇了兩者的矛盾。可是,在漢德森眼里,“不過就人類的整體來說,看起來還差得很遠呢。……不過,我認為高尚的人將在世界上得勢了”,勇敢的人會努力把邪惡終止在自己身上,這是崇高的理想。他和達甫國王都覺得將來得勢的是高尚的人,他們會幫助高尚的人。
到達瓦里里部落前,漢德森問洛米拉尤,瓦里里人為什么會使得他產(chǎn)生怪異的舉動。洛米拉尤說他們冷淡、陰森——他們來自黑暗。可是,讓洛米拉尤出乎意料的是,漢德森反而想到瓦里里部落去,因為漢德森覺得,如果瓦里里人如此強悍,是懂得人情世故的野蠻人,他自己是不太可能干出傷害他們的事的。在這里,黑暗實際上暗示了漢德森內(nèi)心的潛意識。對潛意識,人們都有恐懼感,正如榮格對夢的研究一樣。
當漢德森見到求雨儀式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促使他一定要去搬動“雨神”。雖然達甫國王知道之前的那個大個子搬不動雨神的真正原因,他也沒有出面阻止?jié)h德森。
求雨的時候,漢德森心想著,由于自己的魯莽,阿內(nèi)維部落喝水的地方被毀壞了。進退維谷中,漢德森求助于達甫。達甫給漢德森的建議是:做事需要耐心,不能一蹴而就。而漢德森告訴達甫,自己很不安,已經(jīng)沒有辦法如過去一樣生活了,不得不想辦法。要是還待在家里,他就只能睡覺了。此處表明,漢德森掙脫了精神困惑和阻礙,而且渴望變化。因此,達甫告誡他,結局很壞,然而,他還是決定要去求雨,那樣的渴望、追求和雄心壯志已經(jīng)完全占領了他的內(nèi)心,他就是要變化。求雨的過程顯示了漢德森要突破牢籠,釋放心里的壓抑、困惑和煩惱。這就解釋了漢德森去搬動雨神時,會下定決心了。
見到獅子阿提之前,漢德森和獅子已經(jīng)有過接觸。求雨儀式上,漢德森聽到了獅子的咆哮。他覺得它們都在尖叫,聽到了獅子的咆哮,而且,腳下的塵土在顫抖。這似乎是一次徹底頓悟,雖然不直接又不清晰。想要親自解開其中的秘密,他必須自己去領悟。
初次和達甫國王一起見到獅子阿提時,漢德森的經(jīng)歷是很有意義的。走在臺階上,在黑暗中,一股腐臭的氣味讓他窒息,同時,恐懼占據(jù)了他的心。漢德森記起了當兵的日子,這使他振作起來。他顫顫巍巍地喊達甫國王名字,卻沒有回音。一片漆黑中,他猶豫著是否要繼續(xù)往下走,并想著和國王有關真理的認同感,想象著高尚和更偉大的將來。漢德森給自己打氣,讓自己自信。此時,階梯盡頭出現(xiàn)了光亮,這可以解釋為漢德森進入了新的階段,走進了深層次的潛意識。在整個階段里,章魚的形象出現(xiàn)了,他想起了死亡。這次,他是毫不擔心,繼續(xù)走下去。盡頭是個分岔口,他看到了達甫的手。穿過門,在門后面,他看到了雌獅阿提——就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
漢德森認為,獅子阿提的臉是平靜但兇惡的,眼睛是清澈的,爪子是有力而沉重的。第一次見到阿提,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承受恐懼。他閉上眼睛時,意識到自己的臉被熱情地接納了。國王和阿提表現(xiàn)出了親密和友好,而漢德森卻害怕得發(fā)抖。獅子沒有直接威脅他,但沒有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那種交流,他盡管戴著帽子,頭發(fā)卻亂糟糟的。看著達甫國王和獅子阿提在交流,漢德森覺得他看到了世界上奇怪的事情。
在達甫國王的指導下,漢德森努力去模仿阿提,手腳置于大地,眼睛平視前方。盡管如此努力,他仍然無法完全做到像阿提一樣。他的動作反而讓達甫國王想到了其他動物,卻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漢德森想到了豬。他覺得是自己以前在豬身上花費的精力太多了。
在達甫國王的內(nèi)心,阿提的美麗是無以言表的。稍后,漢德森終于明白,國王是要他夸大阿提的動作。在達甫眼里,阿提是漢德森必須面對的,因為他總是想逃避。而現(xiàn)在,漢德森做到了。最重要的是,達甫想讓獅子——經(jīng)歷者——來教會漢德森一些事情。
在達甫和漢德森之間的一次有意義的對話中,漢德森知道了定型和改變。對他來說,有的人滿足于“存在”,而有的人則熱衷于“變化”。追求“存在”的人都達到了滿意,而追求“變化”的人則厄運當頭,惶惶不安。追求變化的人不得不向追求存在的人解釋或找依據(jù)。漢德森認為,維拉塔女王是追求“存在”的人,而達甫國王則屬于追求“變化”的人。在阿內(nèi)維經(jīng)歷了失敗后,漢德森嘗試達甫國王的辦法,這代表了“變化”或者“改變”。而在他內(nèi)心回蕩的“夠了!夠了!是‘變化’的時候了”,則展示了他接受變化的渴望和決心。
漢德森心里的恐懼感瞬間產(chǎn)生。在軍隊里,軍令如山,他必須樹立信心,也得考慮自己的后路。而此時的情形卻很可怕。要是他再回去,樓梯的那頭是一扇緊鎖的門,無論敲打還是喊叫,都無人應答。他害怕阿提,阿提會狂奔過來,撕扯他,甚至用他的血洗臉。盡管這是第二次遭遇獅子,漢德森對獅子仍然很害怕。達甫覺得,恐懼主宰人類,促使改變的發(fā)生,位置是在自然之后的。在達甫看來,漢德森這么害怕,他很高興,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恐懼,就像無法控制的興奮一樣。身強體壯的人會樂于見到恐懼和滿足交織的樣子。漢德森是強壯的,肯定會喜歡。可是,這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阿提,況且還進行了交流,他仍然心存恐懼,畏懼到能想象得出來獅子的利齒刺進他的身體,他血流如注;阿提咬斷他的脖子。至此,漢德森內(nèi)心深處的本能反應是害怕。
學阿提吼叫的時候,漢德森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了低沉的隆隆的聲音。“那么,我就是獅子。我全身心去模仿,我的所有悲傷在咆哮中得到釋放。我的肺提供氧氣,可是聲音卻是發(fā)自靈魂的……最終的事情是我的人的渴望。”漢德森在模仿阿提的過程中體會到了痛苦,但是,只有把痛苦和壓抑發(fā)泄出來,他才能展現(xiàn)出自己的本性,釋放自己的精神渴求。模仿之后,奇怪的事情出現(xiàn)了——漢德森長出了比以往都粗的黑色卷發(fā)。這印證了達甫國王的話:“自然是一位深刻的模仿者。人類是有機體的國王,而自然卻是適應大師。在一定意義上,人的精神是身體的創(chuàng)造者”。頭發(fā)通常代表原始和自然。所以,漢德森的這種改變暗示了其他內(nèi)心的變化。對他來說,能促使一個人改變的是個體的內(nèi)心變化。只有回歸自然,才能達到與潛意識的和解。
最終,漢德森觸摸到了自己的內(nèi)心最深處。而達甫作為理想自我的體現(xiàn),指導著漢德森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潛意識,模仿獅子阿提。可是,漢德森必須首先釋放出自己內(nèi)心的一切,然后才可能做到。
在榮格看來,個體如果無法正確對待內(nèi)心的動物本能,或者過分壓抑動物本能,那么最終,動物本能將會傷害個體本身。無論是原始人還是現(xiàn)代人,接受動物靈魂能幫助其獲得自我認同,從而得到完滿的生命感。經(jīng)過非洲之旅,漢德森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東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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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鄭強,男,1979—,河南安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大學西亞斯國際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