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黑人女性主義書寫多半通過自傳式的言說方式和“經驗自我”的文本形式,來揭示黑人女性的身份訴求問題。借助身份認同研究來解讀美國黑人女性自傳體寫作,將有助于我們了解被雙重文化“邊緣化”的黑人女性的生存與精神境遇,以及黑人女性是如何在多重夾縫中拓展身份認同之路的。
關鍵詞:美國黑人女性文學 自傳體寫作 身份認同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黑人女性文學作為身份與邊緣寫作批評的先聲,通常是指黑人女性作家用黑人女性意識、黑人女性語體來表達黑人女性主義主題與批評的創作。黑人自傳文體寫作的發展作為美國黑人文學的發展流變中的一個分支,為美國黑人文學的發展做出了難以磨滅的貢獻并提供了豐富的寫作體驗。當代美國黑人女性作家通過自傳文體,不僅真實再現了黑人女性身處的種族、性別、階級三重壓迫境遇,而且重塑了美國黑人女性族群的身份認同。身份認同作為西方文學批評的一個主要內容,深深地植根于西方現代性的內在矛盾中,身份認同理論的提出和發展則受到了新歷史主義、女權主義、后殖民理論及文化唯物論的影響。它提倡重讀文學經典,深入分析殖民霸權和男性中心文化,重寫殖民遭遇歷史以及兩性沖突的故事,以便重新確立身份認同的各種新標準。在異質文化交融的背景下,“我究竟是誰,我的歸屬在哪里”等身份定位問題一直是身份認同追問的焦點,也是黑人女性文本涉獵的重點。
一 美國黑人女性自傳體寫作
美國黑人女性文學濫觴于奴隸自敘體小說,與當時占主導地位的男性自敘體小說相比,女性自敘體小說自覺或不自覺地糾正了男性視野中的女奴形象:面對被奴役、被蹂躪的地位而無動于衷;意在通過對黑人女性雖歷經磨難但依然持有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的描寫,向世人展示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早期女奴自畫像。1861年,哈麗特·雅各布于以琳達·勃蘭特為筆名發表的《一位女奴生活中的事件》被視為最初黑人女性自傳領域的經典之作。經過兩百余年的發展,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美國黑人自傳文學的歷史傳統中,美國黑人女性作家已經建立了屬于自己的自傳文學傳統,即所謂“傳統之中的傳統”。20世紀70年代,黑人女性文學的迅猛發展是以黑人女性自傳體小說的接踵而至為顯著標識。佐拉·尼爾·赫斯頓的《他們眼望上蒼》是美國黑人文學史上最早描寫黑人女性意識覺醒的作品之一,被譽為“第一部黑人女性主義的文學作品”,該部作品是在作者與第二位戀人波西瓦爾·麥奎爾·龐特爾分手之后,把對龐特爾的感情傾注在該小說之中。另一部作品是美國黑人傳記女作家瑪雅·安吉羅系列自傳的第一部《我知道籠中鳥為何歌唱》。這部作品敘述了作者親眼看到、親身經歷的現實生活,著重描寫在逆境中爭取自尊自愛的女性形象,進而表達了黑人女性身份認同危機這一時代主題。托尼·莫里森在《最藍的眼睛》一書中融合了眾多的自傳性因素,莫里森在該書的編后記中解釋到故事的靈感來自她與一個小女孩兒在學校里的一次對話。其他包括艾麗絲·沃克的《紫色》和《現在是你敞開心扉之際》等在內的自傳體小說也都已經從邊緣地位進入到美國多元文化的中心地帶。
隨著婦女解放運動的蓬勃發展,自傳式書寫也為女性保持女性特殊性和建構女性身份提供了平臺。對于黑人女性而言,自己書寫自己的書寫方式不僅僅是一種姐妹溝通的媒介,它還意味著把以往的記憶加以編輯,使之成為一部作者個體努力的歷史。自傳研究的專家保爾·約翰·艾津也曾指出:“當我們進入自傳的殿堂,我們已經準備承認我們所閱讀到的一切是有歷史性的,對于曾經發生事件忠誠而自發地重構……過去的材料被回憶和想象重新定型以合于當下的意識要求,這正是作者所期望的。”
自傳寫作很大程度上是要回答“我是誰”,因此自我身份認同在自傳寫作中顯得尤為重要。自傳作者往往依靠有一個當下的立足點,即傳主的自我身份。對“身份”的關切,是黑人女性文學存在的主要支柱,也是黑人女性文學研究的中心議題。身份認同究其根源,使學者們逐漸把目光從政治這個層面上轉移到了性別、文化、種族等領域。身份認同即政治認同,作家們把批評的矛頭直指當今文化中的“異化”現象,擺脫以往政治認同身份,轉而改為身份認同政治。這一具有革命性的變化,為作家日后的寫作過程提供了事實依據并起風向標的作用。從黑人女性作家開始寫作時,她們自身的特殊身份已經開始發生效力。自傳式寫作同時也是一種自我表達和自我詮釋,“我們是靠表達而發現生活意義的?!l現生活意義依賴于構造適當的富有意義的表達?!闭缑绹u論家詹姆斯·克雷戈·霍爾特在涉及少數族裔創作經驗時指出,自傳“這種寫作形式在美國受到歡迎可能是與那么多美國人有無根的感覺有關,因此也就毫不驚訝地發現那些最戲劇化地經歷了無根體驗的移民和少數族裔美國人寫出了大量的自傳作品”。
二 美國黑人女性自傳體寫作與身份認同
黑人女性作家以自傳式的言說方式講述了一個又一個黑人女性因身份缺失而迷失自我、尋找自我的故事,從多個維度見證了黑人女性的艱難處境,無論是《最藍的眼睛》中的佩科拉,還是《我知道籠中鳥為何歌唱》中的瑪格麗特,或是對《他們眼望上蒼》中的珍妮的描寫,這些描寫都凸現了黑人女性自身的生存體驗和文化際遇,都殊途同歸地傳達了黑人女性在白人文化和價值觀占統治地位的社會里身份缺失的叩問,及對黑人女性身份認同之路的艱難探求。
赫斯頓的《他們眼望上蒼》是把自己的親身生活進行了藝術化的再創造,是對歐洲成長體小說的繼承,如同歐洲成長體小說在結構模式上恰恰具有鮮明的“自傳性”。小說講述的是一個叫做珍妮的黑人女性不斷探索自我身份的過程。作者一改男性作家的創作喜好,大膽采用黑人女性作為創作主角,并讓這位黑人女性獨領風騷,使被遮蔽的女性自信與魅力進入人們的視線,成為社會的關注點。珍妮的一生經歷了三次婚姻。第一次婚姻是祖母安排的,這種帶有包辦性質的婚姻使珍妮深刻體會到了婚姻不會孕育愛情。第二次婚姻雖然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但卻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婚姻,事實上,珍妮雖擺脫“騾子”的角色,卻又開始“玩具”的生活。前兩次失敗的婚姻并不能滿足珍妮追求愛情和自我的渴望。于是她義無反顧地掙脫了他們的束縛,勇敢地開始了她的短暫幸福的第三次婚姻,她大膽的選擇使她最終獲得了一直渴望的愛情和身份認同。婚姻在珍妮成長過程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婚姻的變動不僅體現了她作為一個黑人女性追求獨立、自主地位的進程,也是呈現了她不斷尋求自我身份認同的艱難歷程?,旣悺ず悺とA盛頓高度評價了這部小說:“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部小說,除了它的優美的語言和女主人公外,還有關于黑人民間習俗方面的描寫?!蔽覀兘K于發現了一位婦女開始了尋找自我的過程。從珍妮的全名珍妮·克勞福德·基利克斯·斯塔克斯·伍茲也預示了她一生對自我身份認同的苦苦尋覓。這個繁瑣復雜的姓名涵蓋了她一生中的四個階段:婚前階段、第一次婚姻、第二次婚姻和第三次婚姻。在這個嬗變鏈條中,每一階段都是其漫漫人生路中的新的驛站和起點,使她不斷對自己的身份進行構建:從剛開始的單純爛漫、滿懷希望到后來的惟命是從、噤若寒蟬,再到最后的奮起反抗,獲取身體和精神的雙重自由,在身份的解構與建構中,實現了自身的身份認同。
安吉羅的小說《我知道籠中鳥為何歌唱》取自個人的真實生活經驗。雖然種族歧視、階級壓迫和性別歧視仍是她小說的重要內容之一,然而作者更著力表現她們如何在雙重壓迫下生存,尋求自我、以及自我認同的過程。在《我知道籠中鳥為何歌唱》開篇伊始的一首詩中,真實再現了黑人女性在白人文化占主流社會中的真實處境。一句“你為何在看著我?我本無打算停留”將瑪格麗特對自己的身份缺失暴露無疑。事實上,她對“停留”這一概念是陌生的,她在3-16歲之間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先后有過七個不同的家。她一直沒有歸屬感,沒有“停留”之所。而“我本無打算停留”,這一表白不僅使瑪格麗特的無根狀態欲蓋彌彰,同時也反映出大多數黑人群體的真實心態:在一個以白人主流文化統治的美國社會中,黑人的“他者”身份一直處于被從屬、邊緣和亞文化狀態,黑人及其黑人文化在美國社會很難尋找到自己的“根”。
莫里森的《最藍的眼睛》濃縮了一些作者的真實生活經歷,具有一定的自傳性。莫里森在該部作品中選擇了黑人小女孩佩科拉為主角,在白人強勢文化的浸染下,小佩科拉的人生價值觀和審美觀發生錯位,妄圖通過身體的外在變化來擁有童星秀蘭·鄧波兒的漂亮的藍眼睛和完美的白皮膚,最終演變成為對自己的身體和身份的徹底否定與放棄。這種文化身份的懸置、不確定狀態所導致的認同焦慮,在黑人女性文學中得到了極大的關注。作為一部帶有自傳性的文學作品,《最藍的眼睛》傳達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對當時美國黑人女性生活狀態縮影的一個記錄,更多的是提倡一種黑人女性自我升華的整個過程。在暗無天日的生活狀態下能夠保有一顆純潔的心靈和超脫的思想是挽救在水深火熱中的黑人女性最有力的一條途徑,主人公對自我身份認同過程中的錯誤定向直接導致其悲慘命運的發生。誠如,弗朗茨·法農在他的《黑皮膚,白面具》中所說:“黑人……為了獲得白人的另眼相看,掙脫自己劣等民族的枷鎖而擠入上等社會,抹去自己與身俱來的黑色身份的恥辱,就會在無意中對自己產生憎恨,從而在靈與肉上都處于一種自卑和自毀的境地。”
事實上,美國黑人女性傳記文學,無論是作為少數族裔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女性主義文學的一種、還是廣義上的傳記文學的一部分,一路走來,歷經多重磨難和洗禮,從被邊緣化狀態進入主流文學的范疇。無論是以自傳的形式直抒胸臆,還是以自傳體小說的藝術的再創造來表達她們的情感與理想等,都是黑人女性通過自傳式的寫作方式有效地將身份危機的信息傳達給讀者,幫助讀者更加客觀地了解黑人女性這一亞文化群體的身份構建問題。
總之,從身份認同與邊緣寫作的意義上說,黑人女性這個特殊群體(少數邊緣族群),在特殊境遇(身處多重壓迫)下,從特殊視角(女性視角)展開的自我歷史的寫作活動,不僅構建了黑人女性主義的文學傳統,還顛覆了以往西方傳統文學中對黑人女性形象的歪曲與誤讀。身份意識貫穿在自傳體寫作之中,實際上就是黑人女性在身份引導下進行的自我塑造,這一過程也正是她們構筑自己身份的過程。研究美國黑人女性的自傳體寫作,可以解決異質文化背景下黑人女性的身份認同問題,加強對黑人女性身份由邊緣到主流的認知意識,也給當代美國黑人女性作家的創作實踐與西方女性主義文學的突破性發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礎。
注:本文系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2011B340);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語境理論與跨文化交際,2009.5.11-2012.12(項目編號:2009B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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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冬霞,女,1980—,吉林大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吉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張含璞,女,1986—,吉林鎮賚人,吉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2009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