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瑪格麗特·德拉布爾是英國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女作家之一。她的小說表現出當代知識女性突破了傳統的性別角色之后,將在社會中承擔什么樣的角色和義務,這種探索一直從女性的個性化生活延展到女性的社會功能,使小說的主題步步深化,最終超越了狹窄的個人生活經驗,進入了廣闊的社會歷史時空之中。
關鍵詞:瑪格麗特·德拉布爾 知識女性 心靈維度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英國作家兼學者的瑪格麗特·德拉布爾(Margaret Drabble),是英國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女作家之一。德拉布爾出身于一個知識分子的家庭里,父親是法官,母親是教師,所以德拉布爾從小就在濃郁的知識氛圍里成長,對知識女性的心態有著深刻的了解。1963年,24歲的德拉布爾以表現知識女性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的小說《夏日鳥籠》而一舉成名,其代表作有《磨礪》《金色的耶路撒冷》《瀑布》《針眼》等。德拉布爾小說里的女性美麗聰穎、開放上進,具有非常個人化的生命體驗,既反映出當代知識女性的生活狀態和內心的掙扎,也表現出現代知識女性對人生道路的一種積極的探求以及這個階層的女性試圖從男權世界中進行精神突圍的嘗試,因而在女性讀者中引發強烈的共鳴。
德拉布爾開始創作時,正值女權主義運動火熱之際,越來越多的西方女性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對男權統治的社會發起了抗爭,對婦女約定俗成的家庭責任提出了質疑,因此帶起了西方女性主義文學的興盛。年輕的德拉布爾深受法國女權運動者西蒙·德·波娃等人的影響,主張在文學中反映現代女性的生存境況,傳達女性真實心聲,表現女性為爭取真正的心靈自由而進行的一系列的探索,更要凸顯作為女性精英人物的生存狀態和心靈維度。所以在她的小說作品里,表現出當代女性突破了傳統的性別角色之后,將在社會中承擔什么樣的角色和義務,這種探索一直從女性的個性化生活延展到女性的社會功能,使小說的主題步步深化,最終超越了狹窄的個人生活經驗,進入了廣闊的社會歷史時空之中。本文針對德拉布爾小說中知識女性的精神世界的描繪,歸納其特征為如下三點:
一 與男性社會隔絕的獨立氣質
法國著名存在主義作家、女權運動的創始人之一薩特所倡導的西方女性主義也叫做女權運動,是指主要以女性經驗為來源與動機的社會理論與政治運動。女性主義者除了挑戰諸如生育權、教育權、家庭暴力、性別歧視與性暴力等等的議題之外,也著重于性別不平等的分析,其目的在于了解兩性不平等的根源。女性主義的基本觀點是,現時的社會建立于一個男性被給予了比女性更多特權的父權體系之上,因此使女性在政治、經濟、文化、思想、倫理等各個領域都處于與男性不平等的地位,即使在家庭這樣的私人領域中,女性也處于與男性不平等的地位。
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之下,德拉布爾的小說中充滿了女性對男性社會的隔絕感,如《磨礪》中的女主人公羅莎蒙德·斯塔西就是最典型的一例。羅莎蒙德是一位攻讀哲學博士學位的女學者,也是一位極具個性的知識女性,更是德拉布爾最熟悉的那類知識型女性。在德拉布爾的筆下,女博士羅莎蒙德生活自律自信自強,她“不相信命運并自信能掌握命運”,一心想要保持著女性的人格上絕對獨立,所以她不與任何男性有身體上的接觸,而且抱著“對性這一觀念的疑惑、畏懼與充滿憂慮的驚駭”,簡直到了“談性色變”的程度。在日常生活里,羅莎蒙德也是“穿著胸前繡著醒目的紅A的衣服到處走,不過我這個A作為第一個字母,代表的是禁欲,而不是放蕩”,這種極端的禁欲行為恰恰表現了羅莎蒙德與男性世界決絕的決心,顯示出女權主義者的個性。
可是羅莎蒙德并沒有逃脫女性的基本命運,當她與喬治偶然的一次性接觸而懷孕之后,她感到對自己命運的失控。她也曾驚恐地想到要去找喬治共同分擔這一切,但最終過分追求人格獨立的羅莎蒙德放棄了向男性求助,而是獨自走過了心靈上的一道道坎坷,獨力承擔起了養育孩子的責任。在這一連串的命運突變面前,作為知識女性的羅莎蒙德本著獨立的原則,決心以個人的力量與整個男性社會相抗衡,所以她給女兒起名為“奧克塔維亞·希爾”,這是一個“女權主義和社會女英雄”的名字,而且在最后一次與喬治相遇的時刻,她放棄了告訴喬治真相的想法,因為在她的心底深深地感到“愛情,比恐懼、習慣和冷漠,都更為徹底地把我孤立起來了”,使她與男性之間有著“無法縮短的距離”,所以羅莎蒙德最終的選擇還是要做一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從不后悔的女孩”,而不與男性合作。
二 婚姻與個人理想之間的尖銳沖突
正如德拉布爾在談到她的第一部小說《夏日鳥籠》時所說的那樣:“離開劍橋的那一周我結了婚,……而且,突然發現自己由于家庭和實際的各種原因而找不到工作。我寫第一本小說是因為我發現現實生活與讀書生活之間存在的巨大差異,我想它是一個證明,證明我感到突然失去的身份。”的確,20世紀60年代的英國女性盡管己經有了受高等教育的權利,甚至可以擁有很高的文憑,但她們一旦真正面對社會時,還是感到人生道路的逼仄,所以許多知識女性在大學畢業后,還是要結婚、生子,成為某某太太,在日復一日地做飯、洗尿布、打掃房中淡化掉她們最初的理想和追求,她們也會像德拉布爾那樣“發現現實生活與讀書生活之間存在的巨大差異”,漸漸地成為“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的人,《夏日鳥籠》就是表現這種女性的困惑心理。
《夏日鳥籠》這個頗具深意的題目來自于英國17世紀劇作家約翰·韋伯斯特的戲劇《白色的魔鬼》里的一個比喻:“就像夏日的鳥籠:籠外的鳥兒拼命地想進來,籠里的鳥卻絕望至極,惟恐己無力逃出。”“鳥籠”是婚姻現狀的比喻,而“夏日”又意味著知識女性看似明媚的生活,在這種看似明媚實則拘束的生活里,知識女性的心靈空間越來越狹窄。因此在這篇小說里,剛剛畢業于牛津大學的女主角薩拉內心一直糾纏于“嫁個學者還是當個學者”的矛盾之中,這說明她一方面不愿意為婚姻犧牲自己的個性和追求,也說明她對婚姻的本質持懷疑態度。但生活在男權社會里的薩拉只能面臨兩個選擇:結婚或者單身,在傳統的英國的法律里,己婚婦女是依附于丈夫而不具有獨立的法律地位,盡管當代的英國女性已有了法律地位,但在男性統治的社會和父權的家庭里,女性仍是丈夫的附屬品,關于這一點,薩拉的母親和姐姐路易絲已為薩拉做好了樣板。首先是薩拉母親,她就像一只在家庭的小籠子里拍打著翅膀的鳥,表面看去她是一位“可憐而又勇敢地喋喋不休的媽媽,假裝一切都是那么可愛”,然而“在那些毫無意義的嘰嘰喳喳背后是母親的勇氣與絕望”;姐姐路易絲嫁給了與她毫無愛情的小說家史帝芬,雖然得到了錢物,卻變成了“小說家的妻子”和“留在家里的秘書”,過著完全沒有感情的牢籠般的婚姻生活。在一潭死水般的婚姻里,路易絲與老情人舊情復燃,后因隱情敗露被丈夫趕出家門。母親和路易絲的悲劇更讓薩拉感到婚姻的可怕,她對“結婚的想法感到不快”,再加上薩拉的同學吉爾和托尼的婚姻的失敗,似乎也在警告著薩拉“像吉爾這樣的女孩僅僅因為將賭注下在愛上,而被擊垮真是太令人難過了……婚姻的危險太多了”,所有這一切更讓薩拉感到前途茫然。
既然婚姻如此讓人絕望,那么只有選擇自己做個單身的女學者的人生之路,薩拉的理想原本就是想做一名牛津大學的教授,這樣她就可以不以婚姻為出路,可以獨立地去追求自身價值。但是這一前景也同樣不樂觀,薩拉想當個女學者的想法仍然有著社會的局限性,因為現實社會籠罩在人類欲望和人際關系之下,這個社會處處都是為女性設下的陷阱,薩拉發現“你不能當一個性感的教授。如果你是男人,博學多才又相貌出眾,那無關緊要;但如果你是一個女人,這就是一個過錯。”美麗的容貌似乎成了薩拉人生道路上的障礙,使她既不能像表姐達芙妮那樣過著死水一樣的生活,完全游離于人類的情感生活之外,也不愿意像西蒙妮那樣過分地放縱自己的激情,視人類的道德規范于不顧,因此薩拉的“嫁個學者還是當個學者”的命題,就像哈姆雷特“生存還是毀滅”的命題一樣嚴峻,體現著德拉布爾為女性實現自身價值而產生的沉重的焦慮感。
三 女性個人理想與家庭角色的矛盾
德拉布爾曾說過:“我發現許多婦女正在經歷完全相同的過程,它令我驚奇,婦女的工作自由和生兒育女,使她們同時充當兩個角色而筋疲力盡。”在知識女性追求個性解放和自身價值實現的過程中,家庭往往也會成為女性理想的羈絆,生育、兒女、丈夫和種種社會因素都會成為知識女性的負累,因此女權主義者常常會深陷于重重的家庭矛盾之中。
發表于1972年的《針眼》就是表現這種來自于家庭內部的壓力和矛盾,“針眼”一詞引自《圣經》中的“富人進天堂比駱駝過針眼還要難”名言,這也表明物質上的富有并不能代表人類內心的幸福感,富有的人也要為求得真正的幸福感走過坎坷的道路。小說《針眼》中的露絲就生活在一個富有的家庭里,她篤信《圣經》,并一直對這句話耿耿于懷。為了求得精神上的解放,求得心靈上的完美,婚后的露絲離開了家庭,把大筆財產投入到偏遠的非洲去建一所小學,并且要自己親手動手管理經營這所救濟貧民的小學校。但由于不善于經營和戰爭的原因,露絲的小學校最終在戰爭中焚毀,使露絲不僅貧困無依,而且自我實現的希望徹底破滅。最后,為了孩子她不得不犧牲了自我而重新回到家庭里做一名主婦,所以德拉布爾絕望地評論這一結局說:“這一付出是建立在她自己生活的死亡之上的,她的自我意識消失了,她自己終止了”。
《金色的耶路撒冷》也是一個知識女性與家庭角色發生激烈沖突的故事,小說里的母親毛姆太太青年時代才華橫溢,曾熱烈地追求過自由與愛情的純真,她在詩句里這樣寫道:“啊,讓我們去尋找一個更光明的世界,在那里,黑暗將無能為力”,“我在這里終生等待,任憑光陰匆匆流過,不知在我辭世之前,期盼是否會有結果”。可是現實環境與毛姆太太所希望的理想王國相距甚遠,她生活的諾瑟姆小鎮幾乎是一個男權社會的縮影,在這里,女性只被視為一種窺探與獵取的獵物,而女性的知識才華則被人看成是“畸形”、“怪癖”與“丑陋不堪”的行為。她的丈夫毛姆是鎮公務所的一位刻板的小職員,有著很強的女性歧視心理,他長年只會翻看《大英百科全書》卻對女兒克拉拉的才華表現出冷漠。婚后的毛姆太太陷入到家務和與丈夫冷戰之中,她只能把“自己的各種天賦都毀掉”,漸漸變成一個性格古怪、冷漠刻薄的女性,她對丈夫和子女沒有溫情,她“每次在草草翻閱女兒全優的成績單時,都會面色鐵青”,丈夫死去時她沒有流淚,甚至還公開地說,“他走了,我不能說我很難過”。在這種二元對立的相互折磨之中的毛姆太太,其實也是一個悲劇型的人物,其悲劇的根源在于男權統治下女性角色的兩難處境,毛姆太太對家庭親情的冷漠就是她對男權所強加于她的社會角色的消極抗爭,正如美國女權主義者貝蒂·弗里丹所指出的那樣:“在我們作為女人的生活現實和我們要努力去與之相符的角色之間,存在奇怪的差異”,所以現實生活里那些有所追求的知識女性都將會“精神分裂癥一般的人格分裂”。
《紐約時報》的書評欄目里曾這樣評論德拉布爾的小說:“當人們寫20世紀歷史的時候,人們將會在她的作品中探奇,以找出這一時期英國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綜上所述,可以看出,英國女作家德拉布爾以堅實的文學功力,率先揭示了20世紀60年代的英國知識女性內心的苦悶和個性所受到的擠壓,并把知識女性內心的真實境狀揭示給世人,形成了英國文壇上的一種女性書寫模式,這種書寫不僅給讀者提供了更加深邃的思考空間,也為文學創作找到了更多的寫作理由。
參考文獻:
[1] 瞿世鏡:《當代英國小說》,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年版。
[2] 申丹:《英美小說敘事理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李銀河:《女性主義》,山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4] [英]薩拉·科克利,戴遠方、宮睿譯:《權力與服從:女性主義神哲學論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路岱玲,女,1971—,山東淄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吉林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