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格律詩是一種有節奏韻律的文體,而因其節奏韻律的變化,它以四聲(平、上、去、入)寫詩,同時對字數、句數、平仄、對仗、押韻等都有嚴格規定。詩的格律形成之后,詩人們無意識的從事格律詩理論建筑,本文將以吳宓為例著重介紹其格律詩理論的探索成就和創作的實踐。
關鍵詞:格律詩 理論現代化 創作實踐 吳宓 吳宓詩集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吳宓先生以西洋文學家名世,又是中國比較文學研究的奠基人,吳宓深厚的舊學功底則源自其幼時間接師承舊學大儒劉古愚,“近數十年中,吾陜知名人士,無不出其門下。宓兒時曾獲拜謁……”“追溯師承淵源,則于古愚太夫子不敢不首致其誠敬”。吳宓于其詩學,自恃很高,給學生上課,常以自己詩歌為例。吳宓于格律詩的理論探索研究造詣極高,并廣泛應用于其格律詩的創作實踐。
一 吳宓的詩學主張
《余生隨筆》是吳宓在清華大學求學期間所作的筆記體文錄,原刊登于1915年9月至1916年4月出版的《清華周刊》第四十八至七十二期之上。其內容涉及多方面,其中論詩者34則,為吳宓教授的女兒吳學昭編入《吳宓詩話》。這些隨筆雖然寫作于吳宓出洋留學之前,但是已經多次論述及西方文化,如《十二詩人重精神而略形跡》中舉例說:“美國華盛頓·歐文為文富陰柔之美,多情善感,類詩人。所作《拊掌錄》,中多佳構。”又如,《莎氏戲劇》:“探源溯流,似莎氏幾于無書不讀,足可致驚。予意此正如杜工部讀書破萬卷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當然,在注意到吳宓在西學方面修為的同時,更應該確定他對中國文化和中國格律詩方面的卓然建樹和見解,這才是他在詩話中表現出來的真見地,也是全書的主旨,故此不作引錄。通過中西文化、中西詩學的融會貫通之后,吳宓提出自己的詩學主張,那便是《中西詩學對比》。
《中西詩之比較》是吳宓于1941年10月在昆明西南聯合大學所開課程的講稿,今所存不多。據整理者吳學昭《整理后記》所載,該講義與另外幾本吳宓的手稿為其學生“借閱和代為保管的名義取走,至今不肯歸還”。雖然這未免有些遺憾,但是通過僅存的這些講義,大概也可以窺見吳宓的詩學主張。
概括起來,吳宓的詩學主張,有幾個比較重要的觀點:
1 詩之定義。講義中提出詩由(真的)事實和(有價值的)經驗構造起來的文字,其具備有序(事實之邏輯)、經濟(選材、省字、用典)、美(形、聲、義)等特點。
2 詩人之定義。講義中為詩人開具公式:詩人=詩性+詩
匠=材料+技術。同時,他繪制一個圖體,說明全世之人中有二個小群體,一為詩匠,一為詩性,而這二個群體所交錯只是最小一部分的人群,便是詩人。
3 詩法的組成。講義中提出詩法的構成有三方面:(1)一定之觀點(我)及程序;(2)由遠至近,所見由普遍而特殊;(3)經濟。
4 作詩的步驟:定材,選體,分段,傳述,修改。
5 詩的自然程序。(1)由現實世界漸進至理想世界;(2)由多漸進于一;(3)由淺思入深思,由淺感入深感;(4)由普通、平凡、庸俗,漸進于特殊、超異、奇美;(5)由小我之自私自制及虛榮偏見,以進至大我之大公無私、博愛真理;(6)由人生社會以進至上帝或佛之極樂世界。
6 詩之宗旨。“詩以感情為主,但感情必高尚。高尚之感情即仁也。故詩教主仁。”“所謂高尚之感情,即合乎道德(思無邪)。”“純為說理,可以文寫之,但重格律或專務描寫鋪敘,皆非真詩。(惟表情之法不一,有隱顯耳)”
很明顯,這些觀點的提出,是吳宓高度提煉出的中西詩共通點,所以適應于格律詩。而對于格律詩理論現代化而言,這是一份具備綱領意義的藝術發軔性文件,由此,以科學的語言、理性的思考提出了格律詩創作的要領。故是,這在格律詩理論探索方面,應該具備里程碑的作用。
二 以吳密詩學主張審視其格律詩創作實踐
《吳宓詩集》亦系由吳學昭整理,商務印書館于2004年11月出版發行。詩集分為二十卷,以創作時間排列,同時每卷均冠名,例如,卷一《故園集》創作于光緒三十四年戊申至宣統二年庚戌,卷二《清華集上》創作于宣統二年庚戌至民國三年甲寅,卷三《清華集下》創作于民國三年甲寅至民國五年丙辰,而卷二十《渝碚集下》創作于一九六一辛丑至一九七三年癸丑。由此可知,吳宓于格律詩的創作時間自1908年(時年14歲)至1973年(時年79歲,距離其去世還有5年)。另外,前十七卷的創作時間從1908年至1949年4月,創作量比較大,而后三卷創作時間跨越大,自1949年4月至1973年10月,但數量多,且相對集中于1961年8、9月間。
本節將擷取《吳宓詩集》卷一《故園集》(最早期作品)、卷五《金陵集》(留學初歸期間,大面積受西學影響時期作品)和卷十五《昆明集》(《中西詩之比較》文章形成時期的作品),進行比較,借以窺見吳宓詩學過程與其詩學理論的影響。
首先,有必要認識吳宓創作格律詩的淵源履歷。《吳宓詩集》卷首有署名為“吳宓自識”的文字,大致說明他的詩學淵源:“吾于中國之詩人,所追摹者三家。一曰杜工部(按:即杜甫),二曰李義山(按:即李商隱),三曰吳梅村(按:即吳偉業)。以天性所近,學之自然而易成也。”“吾于西方詩人,所追慕者亦三家,皆英人。一曰擺倫或譯拜輪,二曰安諾德,三曰羅色蒂女士。”
其次,也有必要闡明評述吳宓格律詩的準則。吳宓在1935年刊行詩集時有《編輯例言》中說:“區區之意,以為作詩固不可不講格律,然感情首貴真摯。”由此可見,評價吳宓詩作的準則有二,其一格律,其二感情。
卷一《故園集》計收詩詞24題38首,其中涉及七絕、七律、五律、古風,又詞2題3首,可謂各體皆備。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集中多有與其堂兄吳孝侯、表兄胡仲侯唱和之什,如《送孝侯三兄入蜀》《雜詩,十二首存六,孝侯兄命題》《聞仲侯將游學滬上書此以贈》《答仲侯》等;而且集中還有數首與此二人聯句之作,即《雨后郊游偕孝侯兄聯句》《夏夜書懷偕孝侯兄聯句》《秋郊散步偕仲侯聯句》等。少年志友,興趣相投,對吳宓的影響和其家學淵源一樣值得重視。
現擷取該集中一首來評說少年的吳宓的學詩狀況。
寫于宣統元年的《感事》:“排難解紛竟未成,少年頭角盡崢嶸。千程壯志三冬冷,九仞奇功一簣傾。各逞私心作解事,誰堪瀝血證同盟。辛勤勞倦無窮意,此夜惟馀蛩蟀聲。”此詩的寫作背景是,當時吳宓與胡文豹、文驥、文犀等人合辦《陜西》雜志,吳宓為編輯,稿成三期,因捐款不濟,僅印一期。“各逞私心作解事,誰堪瀝血證同盟。”已經完整表達吳宓此時的真感情。況且此詩已經基本具備聲律、押韻、對仗等方面律詩的要求,由此可見,少年時期吳宓的詩學功底。
當然,《故園集》也流露出少年時期吳宓格律詩某些方面的不足,如造句生硬。但是依然能讓人解讀到他格律詩學的基礎。
卷五《金陵集》計收格律詩27題63首(其中譯詩17題)。又錄新詩1首。
留學初歸時期,吳宓在接納西學之后,進行消化,從其格律詩創作中,得到印證。這期間,他以格律詩的形式翻譯了大量西方文學作品。如《譯酒店主人歌》《譯赫里克古意》《譯安諾德挽歌》等;更有趣的是,《譯牛津尖塔》一詩,吳宓竟用格律詩和新詩二種形式譯出。同時創作了《陰歷七月七日滬杭火車中作》《寒假前在校監考臨窗即景》《病中書況》等篇什,還代其生父吳芷敬作《祝劉繩堂先生七十壽詩》二首。
與《故園集》相較,本卷更為突出翻譯西方詩歌,而且他的翻譯頗具特色,是以格律詩的形式和要求進行的,所以當視為吳宓格律詩的又一創作形式,所以在統計數字上,將這些翻譯作品納入吳宓的格律詩創作之中。吳宓借此,拓寬他創作格律詩的思路與素材,同時也是通過這種有益的實踐,豐富其詩學觀點。謹舉《譯牛津尖塔》為例,原作為英人賴慈(Winfred M.Letts)所作,四節,吳宓譯成四首六句五言格律詩。其第一首:“牛津古尖塔,我行認崔嵬。黝黝古尖塔,矗立青天隈。忽念行役人,忠骨異國埋。”還有一點,必須特別提出的,吳宓譯作時特別交代“今譯并依原韻”。而且吳宓還將此詩譯成新詩,同樣錄出第一節:“我看見牛津的許多尖塔/當我偶然走過那邊,/那些牛津的灰白尖塔/直映在高穹的青天。/我心中想念著牛津的學生/他們戰死在異國的郊原。”詩前有序,對于詩體也有敘述:“原詩單句四節,雙句三節,今譯為單句五節,雙句四節。原詩每首雙句押韻,今譯從之。”非常明顯,吳宓在進行以格律詩的形式翻譯西方詩時,特別注意詩的格式、句節、押韻等問題。
《金陵集》中,以格律詩形式譯西方詩占據了很大部分。這在客觀層面上,促成了吳宓理性的認識中西詩歌,但是非常明顯的一點是他對格律詩的自信,超越了他對西方詩歌的愛好。
卷十五《昆明集》計收詩112題179首,又詞2題2首,聯6題。
本卷較之《金陵集》,以格律詩形式翻譯西方詩歌作品數量較少,只有5題,由此可見,吳宓已然尋找到了自己創作格律詩的成熟手法。在這個階段,他與大量格律詩人接觸唱酬,如陳寅恪、劉永濟、陳志岳、趙仲邑等。在唱酬中互相影響,這也是促進吳宓格律詩創作走向成功的重要原因。謹舉一例,《殘春和寅恪》:“陰晴風雨變無端,折樹摧花未忍看。小勝空矜捷坦堡,覆軍終恐敗師丹。降心茍活全身易,異志同仇御侮難。一載顛危能至此,何堪回首夢長安。”從此詩透出的信息來看,詩人的格律水平已經十分純熟了,而且化用國外典故,坦堡,即坦能堡,為Tannerberg之譯;師丹,又譯為綏丹,為Sedan之譯。而此詩更允為稱道者,即吳宓在詩中所寄托的感情:“一載顛危能至此,何堪回首夢長安。”戰事避居云南的吳宓,通過此詩傳達的是他的家國情懷,從而可見其熠熠生彩的人格。此詩可與陳寅恪同題詩《殘春》對讀:“無端來此送殘春,一角湖樓獨愴神。讀史早知今日事,對花猶憶去年人。過江愍度饑餓救,棄世君平俗更親。解識蠻山留我意,赤榴如火綠榕新。”一方面應該注意的是西方文學對吳宓格律詩的影響,另一方面是中國格律詩人對吳宓格律詩創作的影響。這些對他形成《中西詩之比較》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在《昆明集》中,吳宓的格律詩創作已經非常純熟的控制格律,并融化于感情,從而達到技法與情感的高度統一,同時也完成了其格律詩創作與詩學主張的統一。在這一時期,他的格律詩幾近化境,達到了藝術高峰。
三 結語
上文提過,20世紀初,王國維、陳寅恪等提出了“發掘新材料”與“融通西學”兩條治學的基本原則。以此原則來審視吳宓對格律詩理論現代化和其實踐,可見吳宓正是沿著這條治學之路,審視格律詩,并提出自己的詩學主張的。
而吳宓的格律詩創作,在某種意義上正是他詩學主張的延伸和充實;其格律詩在堅守格律的基礎上,融通西方詩歌的長處(即其所謂詩匠),注重個人情感的表達(即其所謂詩性),所以其作品也就具備其詩便由有真實事件和有價值的經驗構造起來的,其具備有事實之邏輯、選材、省字、用典、和形、聲、義上的藝術美等特點。所以,吳宓的格律詩作品充滿多種角度的審美情趣,可以讓讀者深入去理解,在考察去成詩過程的同時,也是從自然世界向精神世界延伸的一個過程。比對吳宓的格律詩理論和創作實踐,大概可以看得出他所踐行的是“知行合一”的過程。
吳宓的格律詩理論,是產生于西學東漸的特定歷史時期,在充分認識格律詩文化的基礎上,做了很大的拓展,成為格律詩理論現代化的有效實踐。其創作實踐,也作如是觀。這對當今格律詩的理論和創作有著指導性的作用。
參考文獻:
[1] 謝謙:《國學詞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2] 錢仲聯:《民國詩話叢編序言》,《民國詩話叢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版。
[3] 張寅彭:《自序》,《民國詩話叢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版。
[4] 吳宓:《吳宓詩話》,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
[5] 吳宓:《吳宓詩集》,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
[6] 陳寅恪:《陳寅恪詩集》,清華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
作者簡介:王英姿,女,1965—,江蘇南京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大學語文、人文素質教育,工作單位:鹽城衛生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