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霜葉紅似二月花》問世以來,關于此小說的故事時間一直眾說紛紜,并因此影響到了對作品主題的概括判定。筆者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通過鉤稽史料與文史互證,對其文本背景進行新的解讀。
關鍵詞:《霜葉紅似二月花》 陳獨秀 北伐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自《霜葉紅似二月花》(以下簡稱《霜葉》)問世以來,關于此小說的故事時間就一直眾說紛紜,各有不同。就筆者目前所見,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壓倒性的看法是《霜葉》的具體時間是“五四”前夕,王瑤、吳向北即持此觀點;也有論者認為小說時間為1924年,丁爾綱為其中代表;夏志清別出心裁地提出《霜葉》發生在1926年;錢理群等人認為《霜葉》的時間跨度從20世紀初一直延續到“五四”前夕;楊義則圓融地將其界定為“五四”前后。甚至連作者茅盾本人的說法也前后不一,先是在1943年的《秋潦·解題》說是“五四”運動的上一年,晚年寫作《霜葉》續稿之前,回顧交代說“前十四章的故事發生在‘五四’運動前夕”,而在其回憶錄中卻又說是“從現在出版的《霜葉紅似二月花》中只能看到‘五四’前后江南城鄉新舊勢力錯綜復雜的斗爭”。茅盾的三種說法不盡相同,但大致時間相差不大,基本是在1918到1919年間。
一 《霜葉》第一部之故事時間:1923年前后
細讀作品,我們會發現,《霜葉》中作者關于小說故事時間的具體年代并無直接、明確的表述,而是通過作品中人物的言論透露、顯示給讀者的。經仔細推敲,聯系史料,筆者認為,《霜葉》第一部的故事時間應是1923年前后,而不可能是大多數論者和茅盾本人所認定的1918年或1919年,至于有些論者所說的20世紀初或1926年,則離作品的實際描寫情形差距更大。
《霜葉》比較明顯提示時代信息的地方共有三處,試分析如下:
一是第二章,縣里的資深維新派人士朱行健路遇張恂如,談起二十年來的改良經歷,小說有這樣的片段:
“十五年前,那還是前清……令親錢俊人便是個新派的班頭,他把家財花了大半,辦這樣,辦那樣,那時我也常和他在一道,幫襯幫襯,然而,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五六年前……我們在鳳鳴樓小酌,他有一句話現在我還記在心頭……那時他說,行健,從戊戌算來,也有二十年了,我們學人家的聲光化電,多少還有點樣子,惟獨學到典章政法,卻完全不成個氣候,這是什么緣故呢,這是什么緣故呢?”
這是《霜葉》唯一一次明確交代時代背景的記述,這段談話很明確地表明了文本情節的具體年代。為便于說明推算,筆者在與時間有關的詞語上加了著重號。我們以約數計算,戊戌年是1898年,戊戌已降二十年,大致在1918年前后,再后推五六年,則是1923年左右,也就是朱行健緬懷往昔改良歲月的談話時間,即《霜葉》故事發生的具體時間。以此來推斷,十五年前應是1908年,還屬前清,錢俊人作為縣里第一個維新人物,雄心勃勃地進行改良卻遭受失敗應該是說得通的。有些堅持1918年說的論者認為,朱行健是老糊涂了,舉止行事未免與事實多有出入,不足為憑。筆者認為,這種說法缺乏確鑿的論據,說服力不足。因為按照常理,人們在追憶、回顧印象深刻的往事時,往往會牢牢記住時間、場景等具體細節,朱行健盡管迂闊天真卻并不糊涂,作為當年那場維新運動的重要參與者與追隨者,他的回顧、追溯沒有理由出現錯誤,應該是真實可靠的。
《霜葉》另外兩次關于時代背景的側面介紹都出現在第五章里,先是趙守義詢問胡月亭等人說:
“孝廉公從省里來信,說起近來有一個叫做什么陳毒蝎的,專一誹謗圣人,鼓吹邪說……”
孝廉公口中的“陳毒蝎”自然是指新文化運動領袖陳獨秀,“圣人”指孔孟,“邪說”當是陳獨秀宣揚的民主、科學、人格獨立等西方資產階級學說。新文化被孝廉公看做“誹謗圣人,鼓吹邪說”與林紓等守舊派攻擊《新青年》“覆孔孟,鏟倫常”并無不同,表明了“五四”前后新舊思潮的對抗與斗爭。然而,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是,陳獨秀被稱為“陳毒蝎”的時間應該是在1921年。據資料記載,1920年年底,陳獨秀應廣東省省長兼粵軍總司令陳炯明的邀請,出任廣東省教育委員會委員長,在12月20日到達廣州后,即著手進行新教育改革和啟蒙工作,相繼做了《新教育是什么》《社會主義批評》《婦女問題與社會主義》等多場演講,制訂了《廣東省教育委員會組織法》等多項改革方案,這些演說詞先后發表在《廣東群報》《新青年》上。陳獨秀在廣州的言行,引起了頑固守舊派的不滿和詆毀,他們污蔑陳獨秀宣揚“廢德仇孝”、主張“討父”和“共產公妻”的“禽獸學說”,遂將其姓名改為“陳毒蝎”。省里孝廉或許是從報紙上讀到了陳獨秀的言論主張,或許是從其他同道那里道聽途說,然而,判定“陳毒蝎專一誹謗圣人,鼓吹邪說”與廣東封建頑固保守勢力的論調如出一轍,由此推斷,小說的故事時間應至少在1921年之后,而不是大多數人所認為的1918年或1919年。
之后,徐士秀對胡月亭關于姓陳的“黨徒大概也是讀書的”的推測深以為然,趁機舉例說道:
“我瞧見縣立學校的教員袁維明,拿著一本書,里頭就講什么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說是男女在那件事上也該平等,男子既可嫖妓,女子也可以偷漢,——他們叫這是什么貞操的平等!”
這段文字透露出濃厚的“五四”信息,有論者據此認為作品時間是在1918年,筆者認為此種觀點有待商榷。新文化運動前期,作為批判三綱五常等封建倫理道德,宣揚民主自由、個性解放等現代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因為涉及到青年男女最為迫切實際的戀愛婚姻問題而引起知識界的廣泛關注和熱烈討論,成為“五四”思想革命的熱點問題。1918年,《新青年》推出“易卜生號”,除了刊登《娜拉》《國民之敵》《小愛友夫》等三部易卜生劇作外,還在卷首和最后刊發了胡適的評論《易卜生主義》和袁振英的《易卜生傳》,娜拉“砰”的關門聲和《易卜生主義》中“救出自己”的呼喚,對當時的知識界和思想界產生了廣泛影響。“貞操的平等”則屬于“五四”時期婦女解放這一重點命題的范疇,徐士秀對“貞操的平等”的曲解大概生發、來源于胡適《貞操問題》的觀點“貞操是男女相待的一種態度,乃是雙方交互的道德,不是偏于女子一方面的”,該文發表于1918年。但這些材料并不足以坐實袁維明閱讀新文化刊物的時間就是“五四”的上一年,因為在浙江,新思潮雖在“五四”之前便進入到了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但影響非常有限,杭州的其他一些學校是“無論什么雜志都沒有看的”,直到1919年夏秋以后,新文化刊物才在杭州集中出現。《霜葉》中的江南縣城遠離新文化策源地,不大可能在省城許多學校還處在“無論什么雜志都沒有看的”的情況下,還能在第一時間讀到宣傳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和貞操平等新思潮的新文化刊物,而且還無視保守派的側目非議無所顧忌地在公眾場合閱讀。由這段文字可以推斷,《霜葉》故事發生的時間應該在1919年以后,而不能成為1918年說的佐證。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霜葉》通過作者側筆描繪折射呈現于讀者面前的故事時間應是1923年前后,而不是茅盾本人及王瑤、吳向北等論者所認定的1918年或1919年。影響頗大的《現代文學三十年》說“本世紀初(注:20世紀)、五四前夕”,可能是不慎將《霜葉》回溯、拓展的時間誤認為具體的文本背景。丁爾綱的“1924年夏秋之間”固然比較切合《霜葉》的文本實際,但由于丁氏只是分析了第二章朱行健的談話,而對第五章中兩處容易引起讀者誤解的談話內容所逗漏的關鍵時間信息視而不見,同時又不顧實際,只抓住續稿十五章中錢良才關于國共合作的只言片語進行論述,導致論證顯得有些片面、不能有力批駁“五四”前夕的說法。相比之下,楊義的“‘五四’運動前后”說則更穩妥些。如果將1923年理解成茅盾在《我走過的道路》中所述小說描寫的是“‘五四’前后江南城鄉新舊勢力錯綜復雜的斗爭”之“‘五四’前后”,茅盾對于小說故事時間的陳述則與小說文本實際是相符的。
二 《霜葉》續稿之故事時間:1926年
寫于“文革”中的《霜葉》續稿也有多處涉及到文本年代。第十五章開篇即為:“天氣逐漸涼快。良材侍奉瑞姑太太回了錢家村。上游沒有大雨,河水馴順,錢家村和小曹莊一帶的稻田估計還可以獲九成,這算是好年景了。”由此可以看出續稿的時間、情節緊承前十四章,應該在同一年。
暑假將完,婉卿夫婦前往錢府智激良材幫忙解決朱行健的教職問題,三人閑談時事:“北伐軍出師順利,湖南不戰而定。”北伐軍于1926年7月9日在廣東誓師出征,7月11日,第四、七、八軍匯合后分三路進入長沙。8月12日,蔣介石在長沙召開軍事會議,決定分三路攻取湖北。“湖南不戰而定”的時間在1926年8、9月份。由此推斷,小說的故事時間則應為1926年夏秋之交。這與前文由《霜葉》第一部所推斷的時間1923年相抵牾。
第十七章寫重陽前夕良材與婉卿夫婦飲酒行令,席間良材告訴和光:“北伐軍已進湖南,東路軍聽說也進展順利。”這里的“北伐軍已進湖南”與十五章“湖南不戰而定”在時間前后上略有出入,大概是茅盾《霜葉》續稿寫作只是草稿梗概,沒來得及最后修改、編排所致,但也再次點明了時間是1926年。
第十八章上承第七章與十六章,寫民治、秋芳于教會學校開學一個月后,在商會禮堂舉行了頗有中國特色與時代特色的新式婚禮,締結美滿婚姻。而作者對這樁歷經波折成就的幸福婚姻似乎頗有感觸,不失時機地旁白議論道:
“上距‘五四’快將十年,當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社交公開、婚姻自由、戀愛自由的新思潮,勢不可擋地沖擊著這個三千年封建社會的各個角落的時代……”
這是《霜葉》全文中作者唯一的出場、露面。這里的“五四”應側重指“五四”新文化運動,它起始于1917年。聯系上文,茅盾這里所欲表現的故事時間很可能是1926年。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霜葉》續稿所顯示之故事時間是1926年。夏志清的1926年說如果用來解釋《霜葉》續稿的時間,倒是十分吻合,若以此概括全部《霜葉》時間,則有失偏頗。由文本描述可知,續稿和第一部是緊密銜接的,發生在同一年的春夏之交。續稿所顯示之故事時間(1926年)與第一部所顯示之故事時間(1923年)是不一致的。這應該由續稿只是草稿、綱要,并未發表,作者并未細加斟酌造成的,考慮到茅盾計劃以多卷本描繪“五四”至1927年間社會生活的創作企圖,《霜葉》續稿存在時間表述上的漏洞也是可以理解的。《霜葉》作為20年代社會狀貌的回溯性作品,不同于《蝕》《子夜》等對時代進行同步書寫的作品有著清晰確定的時代背景,二十年的時間間隔使茅盾在細節回憶上難免出現疏漏,因而做出了“‘五四’運動的上一年”“ ‘五四’運動前夕”的解讀提示。論者對《霜葉》時代背景的判定之所以出現較大分歧,大概是由于茅盾本人的說法先入為主,忽視文本細讀,抓住一點、不及其余所致,并進而影響到對《霜葉》主題的概括判定。
注: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茅盾小說歷史敘事研究(10XZW024);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基金項目:文化視野下“五四”社會思想嬗變的再現與書寫(2012-QN-229)——茅盾《霜葉紅似二月花》歷史敘事研究。
參考文獻:
[1] 丁爾綱:《論〈霜葉紅似二月花〉及其續書手稿》,《山東社會科學》,1994年第6期。
[2] 吳向北:《〈霜葉紅似二月花〉時代背景辨析》,《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6年第2期。
[3] 王瑤:《中國新文學史稿》,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
[4] 楊義:《楊義文存》(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
[5] 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6]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7] 茅盾:《我走過的道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8] 萬多勝:《陳獨秀的廣東新教育改革》,《師道》,2011年第6期。
[9] 胡適:《貞操問題》,《新青年》,1918年第5卷。
[10] 施存統:《施存統來信》,《新潮》,1919年第2卷。
作者簡介:康新慧,女,1974—,河南鞏義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商業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