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艾蕪是現代文壇重要的現實主義作家,他的代表作《南行記》以早年漂泊流浪西南邊疆、緬甸、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的經歷為主要內容,具有濃郁的西南邊地風情和異域色彩。其中與云南相關的篇章占據了相當大的篇幅,展現了云南的奇山異水、民風習俗,鄉土氣息濃郁,同時也寫盡下層民眾的艱難與掙扎,表現了艾蕪真誠的現實主義情懷。
關鍵詞:艾蕪 《南行記》 云南 鄉土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現代鄉土作家中,艾蕪是較為獨特的一位。與那些致力于抒寫自己家鄉風情的大多數鄉土作家(如廢名的湖北黃梅故鄉,沈從文的湘西故土,蕭紅的東北家鄉)不同,艾蕪以成名作《南行記》為代表的系列作品,重點卻是云南西南邊疆、緬甸、馬來西亞等東南亞等異鄉、異域,具有濃郁的邊地色彩和異域風情。其中,云南對于艾蕪來說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他在這片土地上開始接觸真正的人生,并由此開始文學創作生涯,而他的《南行記》中眾多作品也以云南為背景,大量描寫了云南的山川風物、民風習俗,鄉土色彩鮮明。尤為可貴的是,艾蕪懷著悲憫的情懷,敘寫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云南的生活圖景,尤其是展現了底層民眾的苦難和掙扎,具有深厚的現實主義情懷。
一 貼近底層的現實書寫
1925年,艾蕪因不滿學校守舊的教育和反抗家庭包辦的舊式婚姻而出走,開始了一段極其艱辛也極其難忘的漂泊生涯。他從成都徒步進入云南,經過昭通等地到達昆明,后又深入保山、臨滄等地,最后出境前往緬甸、馬來西亞。一路上,為了生存,艾蕪做過雜役、小學教師和報紙編輯等種種工作,對他來說,忍饑挨餓、食不果腹已是尋常事,其中有兩次生重病差點死去,可謂是歷經了人世的種種艱辛。《南行記》即是艾蕪這次不平凡的人生歷程的見證,內容上取材于他在滇緬地區的漂泊流浪經歷,以綺麗的西南邊塞風光,濃郁的異域情調,寫出了一幕幕人間悲劇,刻畫了“那些在生活重壓下強烈求生的欲望的朦朧反抗的行動”(《關于小說題材·與魯迅的通信》),體現了左翼文學關注社會、關注人生的現實主義精神。
在《南行記》中,最為突出的內容就是艾蕪在孤身漂泊的同時,具體接觸到了社會底層,與形形色色的下層民眾打交道,他筆下的人物多以這個群體為主,有農民、雜役、車夫、小偷、扒手、強盜、流浪漢、偷馬賊、私煙販子、趕馬人、抬滑竿的、鹽販子……他們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邊緣群體,貧困落后、卑微低賤,歷經生活的艱辛而無路可走,為了維持最起碼的生存而苦苦掙扎。作者在描寫這些可憐人的悲慘命運時,筆端字間是飽含著真誠的關注和同情的。
在《人生哲學的一課》中,“我”在昆明的雞毛店中遇到的兩位同榻而眠的旅伴,一位是在家鄉無法生存,只有跑到省城來討生活,這偌大的城市卻容不下他,渾身長著癩蛤蟆似的疳瘡也無錢醫治,最后因沒有錢而被店家趕出去;另一位離開時順手牽羊拿走了“我”的一雙快要破爛的鞋子。而“我”并沒有因他們的骯臟、惡疾和偷盜而產生憎惡之情,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睡何必曾相識”。雖然因長著疳瘡的同床整夜不停地抓撓,使“我”不可避免地憎惡和恐懼,可一旦知道他被勢利的店主驅趕出去之后,“我只是默默地倚窗站著,望著無邊黑暗閃著小星點的秋空,追想那給店主人趕在街頭的舊同伴,這一夜不知蹲在哪兒,含著眼淚,痛苦地搔著他身上發癢的瘡疤呢!”對于偷走了自己唯一一雙鞋子的旅伴,“我”并沒有因此而痛恨和詛咒,因為連一雙快要破爛的鞋子也要偷去,可見那人的處境是何等凄慘了,這反倒激起了“我”的同情。在這里,對這些被生活逼迫得無路可走的人,作者所表現出的已經不是簡單的同病相憐了,而是一種更為寬廣深厚的對天下遭遇不幸的窮苦人民的關切悲憫情懷了!
《山峽中》描寫了一群為了生存鋌而走險的山賊:老頭子、野貓子、鬼冬哥、小黑牛……他們原本都是樸實的農民,為了活下去不得已做些偷雞摸狗、巧取豪奪的勾當,無家無業,夜晚寄身山間荒廟,挨打流血是家常便飯,就如老頭子所說那樣:“天底下的人,誰可憐過我們?……小伙子,個個都對我們捏著拳頭哪!要是心腸軟一點,還活得到今天嗎?”《石清嫂子》寫了一對在峽谷中荒山坡地上辛勤勞作養活一家人的夫妻,男的被軍隊抓走了,只剩石清嫂子一人帶著幾個孩子艱辛度日,然而結果卻是一家人開荒出來、賴以生存的坡地被地主強行霸去,石清嫂子只有帶著孩子無奈離去。可想而知,被從土地上驅趕出去的孤兒寡母,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多桀的命運……
除了表現那些底層勞動者、流浪漢、少數民族貧苦人民悲慘命運之外,艾蕪還注意到他們身上所具有的善良、樸實等美好品質,盡力挖掘出“他們性情中的純金”,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中突現他們真、善、美的本性。這樣,不僅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生動,也達到了對不公平不合理的社會進行控訴的目的。在這方面,給讀者留下最深影響的當數《山峽中》的野貓子。在艾蕪所寫的眾多凄苦悲慘的人物形象中,這個無名無姓的山中少女仿佛一縷清新的風,讓灰暗的故事頓時生動活潑起來。她盡管終日與一伙山賊在一起討生活,生活的艱辛并未令她失去少女的天真活潑、質樸善良。文中文字極為儉省,卻用了相當的篇幅寫野貓子把一塊木頭人當自己的孩子,她如何興致盎然地扮演母親的角色,并用這個假孩子向她父親,即故事中那個威嚴殘暴的山賊頭子撒嬌,最終使父親化怒為笑。敘述之中,一個稚氣未脫、活潑俏皮的女孩形象頓時鮮明地在字里行間浮現出來。文中的“我”是一個讀書人,迫于生計而暫時與這伙山賊為伍,而良心上的不安最終驅使“我”離開。當得知“我”的想法之后,野貓子的反應先是反對,阻止不了甚至起了殺人的念頭,表現了這個女孩性格之中剛強野蠻的一面。但當“我”幫她逃過了被抓走的劫難之后,她在一個夜晚和其他同伴一起悄悄走了,在“我”的書本里留下三塊銀元。
《左手行禮的兵士》一篇刻畫了一個在戰爭中因右手負傷,在后方醫院治療時以左手行軍禮的普通士兵,他那“給痛苦咬成蒼白的污膩面孔上,一個鄉下人那么樸實而愚拙的影子,卻還遺留著在”,他樸實地以行軍禮作為表達對別人尊敬的方式,哪怕對方僅僅是醫院里一個小雜役,當這樣的舉動受到不懷好意的人的嘲笑甚至無禮的對待時,這個樸直的士兵不知回擊,只是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與其他盡量拖長病期以延緩上前線的士兵不同,這個士兵只想盡快治好傷,因為長官承允他傷好了就可回家。可是他最終被欺騙了,傷好后不得不重返戰場,并且在戰爭中失掉了右臂,而家鄉正在開戰,他無法回去,淪落成為一個乞丐,——一個用左手敬禮乞討的乞丐。
艾蕪滿懷同情地描寫這些如螻蟻般生存在偏遠的窮鄉僻壤的勞苦人民,為他們的苦難發出沉重的嘆息、憤怒的質問,譜寫了一曲曲沉郁凝重的人間悲歌,同時也對不合理的冷酷的社會進行了猛烈的抨擊,具有凝重的現實主義色彩。
二 濃郁的云南鄉土風情
云南位于中國西南邊陲,境內生活著26個少數民族,是中國少數民族最多的省份,其西部、南部與緬甸、老撾、越南等國接壤,是一個典型的邊疆多民族省份。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云南逐漸形成了自身鮮明的地域文化特色,邊地色彩絢麗,民族風情濃郁,但是在政治經濟上發展緩慢,較之中原地區要落后得多。20世紀20年代,當年輕的艾蕪踏上這片邊疆大地,他一方面親眼目睹了云南眾多的山區因貧窮落后而蕭條敗落的景象,同時也被云南壯美多姿的自然風光、豐富絢爛的邊地民族風情所深深吸引。因而在《南行記》中,除了直面社會現實,盡寫勞動人民的疾苦之外,艾蕪還用不少的筆墨敘寫了云南的山川景色、風土人情,具有鮮明的地域色彩。
云南地處云貴高原,多深山峽谷、江流大川,地形地貌復雜多樣。1925年,艾蕪徒步從敘府(今宜賓)進入昭通地區,那時的滇東北,荒涼蕭條,匪患重重,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民眾苦難重重。為了生存,男人們被迫鋌而走險,上山落寇,村子里只剩下婦女、小孩和老人。跟隨護商隊行進的艾蕪,目睹了人們生活的悲慘,景色在他眼里也顯得沉重而灰暗:“像病了的水牛,一條條躺在荒漠的天野里,——這就是云南東部的山呵,可怕的山呵。”《山峽中》一篇,給讀者留下難忘印象的,除了夜貓子、老頭子、鬼東哥、小黑牛等一群性格鮮明的山賊外,還有作家所描繪的獨特壯闊而詭秘的峽谷風光:江流在暗夜的峽谷里奔騰咆哮,發出驚人的巨響,兩岸是懸崖峭壁,山峰聳立如入云端。一座江橋孤零零地橫在江面上,橋頭是一座破敗而荒涼的神祠。這峽谷中的夜晚,在作者筆下寫得緊張壓抑,令人感到陰森可怖,與山賊們飄忽不定的命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昆明是艾蕪進入云南后重要的一站,在這座云南的省會城市,艾蕪生活陷入困頓,他住的是低廉而骯臟不堪的雞毛小店,為了生計四處奔波,與店主、伙計、黃包車夫、腳夫、小販等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真實地感受到了這座邊地小城文明與野蠻、先進與落后相互交融的奇妙特色:“滇越鐵路這條大動脈,不斷地運送來法國的貨物和機器,把這原是村姑娘面孔的山國都市,出落成一個標致的摩登小姐了。”在這里,隨處可見貧富的懸殊、中外的交融:從洋貨店里出來吃得圓滾滾的有錢人,每天晚上坐著人力車,到處尋歡作樂,而窮人只能看著輝煌的酒店、熱鬧的飯館,投著饑餓的眼光。街上寂寞地走著賣面包的黑衣安南人(越南人),嘴里叫著‘洋巴巴’的云南聲調……”(《人生哲學的第一課》)在20世紀20年代,昆明一方面固守著傳統保守的文化,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受到外來先進文明的浸染,因而呈現出一種從鄉村文明向都市文明過渡時期的雜亂無序特色來。比艾蕪稍晚一點來云南作探險旅行的美國作家埃德加·斯諾所說那樣:“這個城市伸出一只腳在警惕地探索著現代,而另一只腳卻牢牢地植根于自從忽必烈把它并入帝國版圖以來就沒有多大變化的環境中。”
云南眾多的少數民族及其千奇百怪的風俗,也給艾蕪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些風俗他在一些作品中屢屢提及,他寫到在盈江地區看到的身穿傣裙的美麗傣家少女,那里的人們以“黑牙齒”為美;景頗族漢子的裝扮很特別:腰上懸著一把齊頭的長刀,臉兒天然的帶有不馴之氣,嘴里含著檳榔,嘴唇血紅,頭上纏著黑布帕子的景頗漢子。傣家人的飲食習慣也很獨特:“傣族人的飯全是冷的,蕨葉和野菌煮成的湯,以及干筍是微溫,一竹筒淡黃菜葉子湯,一小包用樹葉包著的油炸知了,大家蹲在地上,用手做筷子。”
另外,在寫作中,艾蕪有意追求一種平實的語言風格,不時摻雜一些云南的方言俚語,使作品具有了濃濃的云南味。《我的旅伴》中,老何去買花生時,跟老板娘說“稱旺點”,又如“你說你的哈,你不要把丑事情也連在我身上。”“啟!你才老氣喃!”“那何消你說(不用你說)”“你這家伙三,真是愛惹是生非!到處都聽見跟人家斗嘴!”“你這家伙三,總是愛嚼牙巴(亂說話)”“你在搞些啥子明堂”“扒耳朵”“鬼火冒”等,這些都是云南方言中使用頻繁的詞匯。云南方言對于云南的讀者來說增強了親和力,帶來親切感,具有一種濃濃的泥土氣息。
《南行記》不僅是艾蕪人生經歷的真實記錄,更是關于祖國西南邊疆尤其是云南鄉土風情的珍貴資料,對了解和研究20世紀二、三十年代云南的社會、文化、民俗風情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也是現代鄉土文學的重要收獲。
注:本文系云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項目編號:HZ1111。
參考文獻:
[1] 艾蕪:《南行記》,華夏出版社,2009年版。
[2] 王光東主編:《中國現當代鄉土文學研究》,東方出版中心,2011年版。
[3] 古光亮:《艾蕪漂泊始末》,《云南師范大學學報》,1985年第1期。
[4] 王亞煒:《論艾蕪的流浪漢小說及其漂泊意識》,《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06年第5期。
[5] [美]埃德加·斯諾:《馬幫旅行》,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農為平,女,1972—,云南昆明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云南師范大學商學院。